第二日天光大亮,侯府内院便来了人。
不是旁人,正是昨日深夜巡查浣衣院、夸赞过苏砚香的内院二等大婢翠云。
她奉了三公子陆晏辞身边管事的吩咐,前来清点昨夜浣衣院整理好的贵重衣物。
昨日苏砚香经手的那一批云锦狐裘,送入三公子院中后,不仅料子完好,打理得更是妥帖雅致,连挑剔的管事嬷嬷都赞不绝口,特意询问了洗衣婢女的名字。
翠云踏入浣衣院,一眼便看见了人群里身形单薄、眉眼沉静的苏砚香。
昨夜柴房的风波,她一早便听底下小婢禀报得清清楚楚。
刁难、栽赃、构陷、自证清白、反将对手一军。
短短一日一夜,这少女做的事,远超一个普通粗使婢该有的心智与城府。
翠云径直走到苏砚香面前,声音温和,却带着内院大婢独有的分量:
“苏砚香,三公子院中管事嬷嬷十分喜欢你打理的衣物。公子近来常需更换常服,浣衣院人手杂乱,活计粗糙,往后三公子的贴身锦缎、狐裘衣物,便交由你一人专门清**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在浣衣院内掀起不小的波澜。
专门伺候三公子的贴身衣物。
那是多少婢女挤破头都抢不到的体面差事。
不用再洗粗布脏幔,不用再干最苦重的杂活,只专心伺候主子贴身之物,不仅活计轻省,更能时常接触内院信息,离主子更近一步。
刘嬷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躬身应下:“谨遵翠云姐姐吩咐。”
其余婢女更是满眼艳羡,看向苏砚香的目光彻底变了。
春桃缩在角落,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嫉妒得几乎发狂,却半句不敢多言。
苏砚香心头微定,面上依旧温顺垂首,屈膝行礼:“奴婢谢姐姐抬爱,定当尽心尽责,不敢有半分懈怠。”
没有狂喜,没有失态,只有稳稳的承诺。
翠云满意点头,又低声提点了一句:“三公子性子清简,不喜张扬,做事稳妥便好。你性子沉静,正好合他心意。”
这话,是提点,也是铺路。
苏砚香牢牢记下,轻声应道:“是。”
自此,苏砚香正式脱离了浣衣院最底层的杂活,专管靖安侯府三公子陆晏辞的贴身衣物。
虽然依旧是婢女,依旧困在奴籍之中,可她的位置,已经悄悄往上挪了一大截。
她依旧沉默,依旧低调,每日按时去取送衣物,细致洗护,妥帖晾晒,从不打听内院是非,不与其他婢女闲聊八卦,做完自己的事,便安静退开。
越是靠近内院,她看得越多,听得越多。
三公子陆晏辞,侯府庶出,生母早逝,无外祖势力依靠,在一众公子里最不起眼。他性情清冷寡言,常年闭门读书,不参与嫡庶之争,不站队夺宠,府中上下,都当他是个闲散无用的透明公子。
嫡母赵氏偏心嫡长子,二公子依附嫡母,唯独三公子,无宠无势,安静蛰伏。
苏砚香却从无数细碎的小事里,看出了不一样的端倪。
这位看似闲散无用的三公子,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静,待人温和却疏离,遇事通透冷静,从不与内宅妇人纠缠,看似避世,实则一切尽在眼底。
那日寒冬扫雪,她远远见过陆晏辞一面。
一身素色锦袍,立于廊下,风雪落满肩头,不怒不喜,安静望着侯府高墙,眼底藏着的,是不属于少年人的深沉。
苏砚香心中暗定,这位三公子,绝非池中物。
她如今无依无靠,罪臣之身,奴籍缠身,想要活下去,想要往上走,不能投靠嚣张跋扈的嫡房,不能依附心思狭隘的二房。
唯有这位看似弱势、实则藏锋的三公子,是她唯一稳妥的路。
可苏砚香从不刻意讨好,从不主动攀附。
她太懂侯府的规矩了,奴婢主动贴上去,只会被视作谄媚卑贱,惹人厌烦。
唯有把事做到极致,让人看见她的用处、她的稳妥、她的可靠,才是长久立足的根本。
日子一日日过去,转眼便是半月。
苏砚香打理的衣物,件件精致妥帖,从不出错,三公子院中上下,人人都知道浣衣院有个叫阿香的小婢,做事极为稳妥细致。
这日午后,天降微雨,寒意绵绵。
苏砚香如常,捧着洗净熨平的一叠常服,送入三公子的清晏院。
院内静悄悄的,没有喧闹,只有雨丝敲打窗棂的轻响。
管事嬷嬷接过衣物,细细查验,满意点头,正准备打发苏砚香退下,书房的门,忽然轻轻推开,一身月白长衫的少年,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陆晏辞。
他年方十七,眉眼清隽,肤色偏白,气质温润,只是眼神极淡,自带几分疏离。
雨雾落在他肩头,添了几分清冷。
他垂眸,目光淡淡扫过捧着衣物、垂首躬身的少女。
少女身形纤细,脊背挺直,穿着一身灰布粗衣,发丝简单挽起,眉眼安静,不卑不亢,没有寻常奴婢见了主子的惶恐讨好,只有恰到好处的恭顺。
陆晏辞的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她便是打理我衣物的婢女吗?”
他声音清浅温和,听不出喜怒。
管事嬷嬷连忙躬身回话:“回三公子,正是浣衣院的苏砚香,做事极为稳妥细致。”
陆晏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砚香捧着的衣物上,淡淡开口:“辛苦了。”
简单三个字,温和有礼,不带居高临下的傲慢。
苏砚香心头微震。
侯府之中,主子对奴婢多是呵斥、冷漠、使唤,极少有人会说“辛苦”二字。
苏砚香抬眸飞快看了他一眼,随即迅速垂首,声音平稳:“为主子做事,是奴婢本分。”
不邀功,不谄媚,不多言。
陆晏辞看着她沉静内敛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
这府里的下人,要么趋炎附势,要么谄媚讨好,要么怯懦卑微。
这般沉得住气、稳得住心的,倒是少见。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抬手,示意管事嬷嬷退下,转身重回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