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霜向往的是成为像洛千雪那样,哪怕经历再大的挫折,也能够重新站起来继续前行的人。
所以许然有期望过,在她冲击失败受到重创後,会在某一天,突然涅盘重生,或者走出另类的路之类的。
就如同曾经的叶山师兄,不也是在金丹破碎之後,突然震撼了整个修行界麽?
然而,这样的奇蹟却并没有发生,仅仅十几年过去,慕容霜就离世了。
她走的静悄悄的,没有在宗门里掀起多大的波澜,除了和她有交情的人为她送行了之外,普通弟子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情。
如此结果,让许然惋惜不已。
事实上,他的期望并非是空想,慕容霜完全是有机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她虽然因为冲击金丹失败伤到了道基,可许然和她见面之後,就直接拿出了四品的生生造化丹给她治疗了。
这虽然无法让她完全恢复,可至少已经不影响她继续修行了,再次冲击金丹成功的机率或许小了一些,可也并不是没有的。
就算她不再次冲击金丹,伤势恢复之後,最少也还能活个数十上百年的。
然而,她在经历了那次失败之後,却一直萎靡不振,像是枯萎的花朵一般,彻底失去了活力,哪怕外人怎麽给她这朵花朵浇水,却终究无法阻止她彻底走向腐朽。
她的心已经死了,所以才会在短短十几年之後,就走向了死亡。
当初许然在传功堂上,听到慕容霜说她所向往的人是洛千雪时,其实感触并不深。
这或许是因为他对洛千雪熟悉的缘故,她也算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天然带着层滤镜,所以她在外面的形象,他并没法完全感受到。
在看到慕容霜的结局之後,洛千雪的形象,顿时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
尤其是当初,她顶着半黑半白的头发,时隔千年时光再次站在玄清宗的地盘时,那张让人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平静面孔,在此时显得无比的清晰。
那时候的她,已经经历了两次重大的变故,却依旧能够再次和李道一,楚凌霄俩人并肩站在一起。
这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实际上却十分的不容易。
并非是每一个人跌倒之後,都能重新站起来的,大多数平凡而又普通之人,跌倒之後,就永远地躺在那里了。
所以这更能突显出洛千雪的不凡。
和隐道纪之前身边的那些人比起来,慕容霜这个学生与许然的关系,少了几分亲近。
可她的离去,依旧让许然的心中,充斥着淡淡的忧伤。
她离开之後,便意味着在这个时代里,自己所熟悉的人就只剩下周守拙这一个学生了,宗门里其他弟子,和他基本没有什麽交集。
原本他突破到元婴之後,还想着在宗门里讲道一月,为宗门众弟子开路的。
在慕容霜冲击金丹失败之後,这个念头,顿时在他脑海中散去了。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这一生,虽然开创出了飞仙流,《隐山诀》这两条对这个世界有着极大影响的道路,也有许多人在这两条路上走到了很高的地步。
可那些人都是从自己这里初学,往後的路,则完全依靠他们自身的,而非是自己从头到尾手把手教导的。
他指点他人最高光的时刻,是当初在灵溪峰的藏经阁之内,帮助许多困於当前境界的人,突破了境界。
但那些人之前的修行,也不是自己手把手教导的。
倾注了最多的,反而是慕容霜。
但她却突破失败了。
这让他不禁有些怀疑,是否自己不适合指点他人。
若是自己在宗门之内讲道,直接带歪了所有人,导致宗门走向没落,那罪过可就大了。
所以思来想去,他还是放弃了讲道的念头,还是专心修行吧。
元婴期可不是他在隐道纪的目标,他还想要走的更高更远。
隐道纪修行本就艰难,元婴期之後的修行更是难上无数倍,若是分心其它事情的话,他可没有信心在隐道纪结束前,达到更高的境界。
在潜修之前,许然了解了一下,在周守拙达到了金丹期後,继承了宗主之位,如今宗门的情况,总体还算稳定。
只是宗门上下对於周守拙这个宗主不是怎麽服气。
首先他是飞仙流的金丹,其战力仅比寻常结丹期强一点,远逊於正常金丹期修士。
在玄清宗弟子看来,宗主之位让这样一个人担任,在外人面前,气势上要弱上三分。
不过这并非是主要原因,真正让大家不满的是,在面对外部势力时,周守拙这个宗主,表现的太过弱势了,有点给宗门招黑的意思。
玄清宗可是长清郡最为强大的宗门,面对其余宗门时,气势是要天然高人一等的。
尤其是长清道盟成立之後,这些後辈弟子,都是学着《道盟本纪》长大的,里面描述的首任盟主李道一,是整个长清道盟之内,无数人向往的存在。
经历易平事件之後,宗门可以保持低调,可却不代表要表现的怯懦啊。
此前,周守拙多次在面对其余宗门时,姿态放的极低,就像是弱者,晚辈,面对强者,长辈一般。
而且还是当着许多人的面。
这样子的姿态,让玄清宗上下,感觉十分丢脸,若是个人丢脸,他们或许不在乎,可是宗门的脸面,那是绝对不能丢的。
也因此,这些年来,许然也时常在宗门里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什麽,「果然,让一个没有实力的人继任宗主,就是无法扛起责任。」
「飞仙流金丹期面对传统金丹期天然处於弱势,现在好了,我们让一个飞仙流的金丹,继承了宗主之位,以後我们面对其余宗门时,也要天然处於弱势地位了。」
「哎,这能怎麽办,谁让咱们宗主————哎,算了算了,各大峰主和长老都没有意见,我们这些普通弟子又能做什麽。」
这倒不是非议,只是单纯的抱怨吐槽一下心中的郁闷,就如同,遇到一个新的东家时,向身边的人吐槽一般。
其实对於弟子们的这些不满,周守拙也是知道的,不过他并没有在意,更没有下令禁制大家讨论,就当做完全不知道一般,任由大家议论,然後他则依旧我行我素,在面对外部势力时,依旧将姿态放得极低。
许然见周守拙没有在意,他也就没有理会了,他现在已经打定主意了,不再插手干预宗门的事情,一切就交给他们自己吧,而他自己则默默地来到了禁地之内,开启潜修。
如今天地的灵气水平,只能支持金丹期的正常修行,元婴期若仅仅是正常活动,倒还没有问题,可若是修行的话,就没法维持了。
宗门虽然有灵脉支持,但以他如今的修为,若是开始修炼,其吞吐的海量灵气,必然会影响到弟子们的修炼。
所以,在开始潜修之前,他拿出了五条灵脉,以阵法手段,将其埋入了禁地之内。
在感受到里面浓郁的灵气之後,他才安心地盘坐下来,随後神念没入虚空之中。
在他的眼前,是一条虚幻的长河,就如同此前在月师姐的识海世界看到的一般。
这条长河,正是他的道之长河。
此前,他突破金丹期时,将自身所有的道之感悟,烙印在天地之中,化为一颗道之种子。
而如今突破元婴期之後,这枚道之种子,便化为了眼前的道之长河。
元婴期之所以称呼为真君,便是因为此时元婴期的道,已经开始化为实质,是真正在天地间存在的。
此时他的长河还只是虚影,而元婴期的修炼过程,则是将虚影凝实。
当整条道之长河,变得如同天地间的道之法则一般,可以实质显化时,也就意味着这个境界达到了圆满。
化神期的修炼,则是让这条长河一直蔓延。
如今他的长河,一眼望去,仅有一里长,数十米宽。
而化神期的道之长河,宽数百米,能连绵千里。
当修行之人,达到元婴期,显化道之长河之後,便需要抵抗大道和天地的侵蚀,亦或者说是新的大道出现之後,所需要经历的考验。
当长河消失,便意味着一个人的道之火彻底燃尽,寿元也就走到了尽头。
根据修行界的传说,当一个人的道之长河,能够如同时空命运长河一般,贯穿古今未来,横跨诸天万界无尽时空,任凭天地腐朽,大道崩坏,而始终连绵不绝,屹立不倒时,便意味着证道逍遥,不死不灭。
元婴期修炼时,凝实道之长河的过程中,会领悟无数的道韵,这些道韵会自然而然地,融入到修行之人的体内,一点一点,潜移默化地,令修行之人的体质升华,修行圆满,达到化神境之後,其身体,也将变为真正的「道之体。」
修行界一些灵体,道体等修行体质,便是遗传了道之体的部分玄妙,才会在修行初期,修行速度比普通人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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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界一直有修行之人睁眼闭眼间,就过去千百年的说法。
以前的许然对此一直感受不深,他修行以来,也不是没有闭过关,但每一次时间都不长,感觉千百年是夸张的说法。
直到此时修为达到元婴期之後,他才真切的感受到,这种说法一点也不夸张。
当他再次从禁地之内走出来时,才发现,此时已经是隐道纪两千三百四十二年了,距离他开始潜修,已经过去了一百余年。
这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明明他闭关修行时,只感觉仅仅过去了片刻而已,可能一年都不到,却不曾想,居然过去这麽久了。
恍惚过後,他很快便平静了下来,此时的他,已经明悟了修为提高对自己所带来的改变。
现在的自己仅仅是元婴期而已,等未来他的修为进一步提升,达到化神境,道尊境,乃至於道尊之上的境界时,或许每一次闭关,时间便是千年万年。
闭眼前,眼前还是一座山,再次睁眼时,山已消失,成为了湖泊河流。
外界的物是人非,却是每一个高境界修行之人的日常修行。
怪不得总说修行之人修为境界越高,性情也就越淡薄。
因为他们每一次睁眼闭眼,世界都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山不在,人不在,又如何保持内心的热情?
许然摇了摇头,随即了解了一下宗门的情况。
百年间,玄清宗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底层的弟子老去了一群,又新进来了一群。
对他而言,只是看到的弟子面孔有些区别,其余的依旧如常。
周守拙依旧是宗主,宗门上下也依旧对这个宗主没有什麽好感。
只是这些年,宗门一直没有新的金丹期诞生,宗主之位只能由他继续担任。
至於外界,百年间人族和妖族又进行了一次荣誉之战,结果和此前那次一般无二。
人族依旧在链气期大获全胜,妖族赢得了筑基期和紫府期的战斗。
这让许多人无法接受,明明百年前他们赢得了未来,百年过去,他们已经到来未来,怎麽结果还是没有改变呢?
可再不能接受,结果就是这样,他们能够做的,也只是大喊一句,百年之後,再比一次了。
这一次的荣誉之战,依旧和玄清宗无关,整个长清郡,只有天剑宗的鹰长空参加了紫府之战,并且取得了十分亮眼的战绩。
这让他和天剑宗都获得了巨大的声望,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天剑宗应当要大事宣扬一翻的。
然而让人有些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这麽做,依旧保持低调,这让许多人不解。
看到宗门平安无事,许然又回归到禁地之内潜修,再次出来时,时间已经又过去了两百年。
两百年过去,宗门之内依旧没有新的金丹期诞生,宗主之位依旧是周守拙。
只是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抱怨他了,反而是宗门之内,逐渐开始流行做事留一手的风气。
这让看见这一幕的许然,不由得哑然一笑,看来周守拙这个学生,已经在宗门之内树立起声望了。
只是,他本就是飞仙流的金丹,寿元要比普通金丹期要少一些,如今他的寿元也已经所剩无多了。
他此前在紫府期时,就已经服用了三枚同样的延寿丹,还是宗门能够产出的最高等级的延寿丹。
如今,他想要延寿,已经很难了,至少宗门之内,没有这样的丹药。
若是他离世,宗门连飞仙流金丹都没有了,宗主之位,或许要落在普通结丹期乃至紫府期修士的头上。
看着这样的情况,许然沉思片刻,找到了已经满面沧桑的周守拙,拿出了一枚丹药,给他服了下去。
那是当初月师姐给他的可以延寿三百年的丹药,那丹药用的材料极其珍贵,延寿三百,只是因为他的修为是练气期,只能承受这个寿元。
如今这枚丹药给金丹期的周守拙服用,多的不说,延寿个五六百年,还是有希望的。
当周守拙得知丹药的效果之後,眼眶微红的低下头,语气底沉的开口道:「老师,为了我这样的人,值得浪费这麽珍贵的丹药麽?」
此前宗门之内的议论和不满他都听到了,没有理会,并不代表内心不在意。
他始终觉得,自己这个宗主,或许是宗门有史以来,最为差劲的宗主了。
听到这个问题,许然微微叹了一口气,这麽多年过去,这个学生,依旧缺乏一些自信啊。
「还记得你当初在传功堂说的话麽?现在的你,不是已经做到了麽?既然如此,为何要看轻自己?」
周守拙闻言微微一怔,有些错愕的看着他。
许然摇了摇头,说道:「你说要守住李道一盟主的基业,宗门依旧在,不是麽?」
周守拙表情微微一滞,呆呆的看着许然。
似乎在疑惑,自己这样,也算做到了麽?
不过许然并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对着他摆了摆手,说了一句,「不管你怎麽想,至少我很满意你做的一切。」
宗门後继无人的情况很早就存在了,并非是周守拙的原因,他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让宗门保持稳定,就已经不错了,没有必要有太高的要求。
他现在已经明白了,世间的天骄是少数的,周守拙并非天骄,他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够做的一切。
而且这个学生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熟悉亲近的人,没有什麽值不值得的。
他这次出来之後,待的比较久,一直待了十年,才再次回到禁地潜修。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听到天剑宗的鹰长空突破到金丹期的消息。
这个鹰长空,应该是长清郡这个时代最耀眼的天骄了,在这个时代,能够以四百多岁的年纪就成就金丹期,足以证明他的不凡。
他担心对方突破之後,天剑宗会有什麽野心,对宗门不利,所以便留了一段时间。
只是等了十年,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反而是听说鹰长空出走天剑宗的消息。
这件事情在长清郡被热议了很长一段时间,具体什麽原因,没有人清楚。
不过看到这个情况,许然也放下心来,默默地回到禁地,继续潜修。
许然之前就发现了,自从他闭关潜修之後,每次出来时,宗门之内,除了周守拙等少数几个长老,基本已经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了。
对於这个结果,许然早已经预料到了,因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一个守山人,若是人人都知道,还有什麽意义。
这一次许然潜修时,领悟比此前两次都多,所以很快便沉浸了进去,丝毫感受不到时间的概念。
直到某一天,外面的动静,突然将他惊醒。
他抬眼望去,只见山门之外的虚空中,有一道身影。
诸多弟子,则做出备战的姿态,神情悲戚。
察觉到这个情况,许然发出一声轻叹。
这声叹息,传遍整个山门。
所有人,尽皆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