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饭盒、茶缸子、毛巾香皂之类的东西,还有两瓶麦乳精和几个红苹果。
这个时髦女人是谁?周志军一时想不起来。
周红霞也扭头看向来人,眼里满是疑惑。
女人已经走到跟前,“志军哥,我表哥打电话都跟我说了,人咋样了?”
女人说着,把手里的网兜递过来,“表哥说你们来得急,没带用的,这是我刚才在商店买的!”
周志军这才想起来,她是吴明伟姑家的表妹,叫左金慧。
那年他和吴明伟一起从部队回来,坐车到县城已是大半夜,吴明伟就带他借宿在了左家。
第二天又遇上大暴雨,没法赶路,便又住了两天。
左金慧有个哥哥,跟周志军年纪相仿,当时已经参加工作了。
左金慧那时才十三四岁,还在上中学。
她性格活泼,见人不认生,很快就跟周志军熟络起来,“志军哥”叫得又甜又脆。
几年前,周志军去看望吴明伟的母亲,又遇到过她一次。
当时她跟周志军聊起以前的事,眼睛里闪着光,“志军哥,我一直记着你呢,穿着军装英姿飒爽……”
东西都递到跟前了,周志军不接也不好,便接过网兜说,“金慧妹子!麻烦你跑一趟,还让你破费了!”
“志军哥,你跟我客气啥?”左金慧笑着说。
李医生见来了个时髦女人,听着像是亲戚,便停住脚步,低声对周志军说,“看能不能借借!”
周志军明白李医生的意思,可他跟左金慧总共就见过两次面,人家又是个女同志,实在开不了口。
“李医生,请你帮帮忙,先把血输上,俺这就回去拿钱!”
左金慧听见赶紧接话,“我把住院费交上了!”
昨黑吴明伟交了五十元住院费。病人伤势重,又要用药又要输血,他知道那五十块根本不够。
今个一大早,他就给左金慧打了电话,把情况跟她说了,让她拿两百块钱来交住院费。
左金慧一听是周志军的亲戚住院,二话没说,跟单位请了会儿假,带着钱就往医院赶。她先去交了钱,才来的病房。
周志军听她这么说,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感激地说,“太谢谢你了,金慧妹子!”
“志军哥,你还跟我客气?”左金慧说着,又从包里掏出几张十元纸币和几张票递给周志军,“志军哥,你拿着用!”
春桃还没有醒过来,周志军这个时候回家拿钱也不放心,只能接住了 ,“金慧妹子,你可帮了俺大忙!俺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都是小事,不值当提。”左金慧摆摆手,她还要上班,去病房里看了一眼春桃,就匆匆离开了。
住院费交了,春桃也顺利输上了血,但她还没有醒过来,周志军的心依然被揪得紧紧的。
早上买的饭放在床头柜上,早凉透了。
周红霞用毛巾蘸了温水,轻轻擦拭着春桃干裂的嘴唇。
周志军站在病床旁看着,心里默默祈祷她能快点醒来。
春桃是傍晚的时候醒过来的,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周志军那张黑沉凝重的脸。
“志军哥……”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小得几乎听不见。
周志军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正坐在病床边打盹,春桃这细微的声音他却听得清晰,猛地睁大眼睛。
他又惊又喜,声音哽咽,“醒了?”
春桃想起那可怕的一幕,眉头下意识皱起,心跳也不由得加速。
眼睛瞟向病房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她有些恍惚,不知道这是哪里。
她收回目光,想坐起来,左手一使劲,钻心的疼让她瞬间满眼泪花子。
“别动,你手脖子伤着了!”
周志军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来,让她靠在床头上。
“饿了吧?红霞去买饭了,一会儿就回来!”
春桃看看四周,轻声问,“这是哪儿?”
“县医院,医生说你在这儿养几天就没事了。”他故作轻松。
没多久,周红霞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份小米粥,还用牛皮纸包着几个大包子。
看见春桃醒了,高兴得声音发颤 ,“春桃嫂子,你可算醒了!俺都快吓死了!”
春桃看着周红霞的黑眼圈,心里不是滋味,愧疚地说,“红霞,俺真是没用,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别这么说!啥麻烦不麻烦的,你没事就好!”
周志军和周红霞只知道春桃是被人捅着了,具体的前因后果并不清楚。
春桃刚醒,身体还很虚弱,两人也没有多问。
周红霞把毛巾洗湿,给她擦了脸和手,然后端起粥要喂她。
“俺自己喝就中!”春桃连忙说,但凡有一点力气她就不愿麻烦别人。
她端着饭盒,把小米粥喝了,又吃了一个包子。感觉身上有了点劲,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周志军和周红霞见她这样,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周志军这才感觉到饿,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春桃看着他们疲惫不堪的面容,还有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很难受。
感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知道,一句“谢谢”实在太轻了。
她躺在病床上,心思却早就飞回了家里。
她想起刚动了刀子的小猪崽、刚抱出来的小鸡、还有东沟的西瓜,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周红霞看出了她的担心,便安慰道,“春桃嫂子,你别操心家里,有俺爹他们招呼着,啥事儿都没有,你只管好好养病!”
春桃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却有股犟劲,从来不愿意麻烦别人。
可偏偏命运捉弄,让她嫁给了王结实这样的男人,家里地里的活,没少麻烦周志军一家。
如今她又躺在医院里,叔侄俩为她忙前忙后,白天黑夜地守在床边,家里还要麻烦周志国他们照看。
这一笔笔沉甸甸的人情债,就像大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
她奶常念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别人敬她一尺,她总想还人一丈。
可她一个活守寡的女人,即便有涌泉相报的心意,却实在是力不从心。
昨个,周志军他们都去找春桃了,王晓红在家里也是心神不宁。
后半晌,她听王春晓说她娘和王海豹他们回来了,就急匆匆跑去问情况。
刘翠兰也不掖着藏着,说了春桃的情况,还说不让她管,让周志军去管 。
王晓红一听就急哭了,一路跑着回家,准备去看春桃。
不料在大路上就碰见了周志国,周志国本想瞒着她,可刘翠兰已经告诉她了,索性也就实话实说了。
王晓红一听更担心了,可去城里的班车早没了,只能等第二天再去。
一大早天不亮,她就揣着在周志国家借的几块钱,坐班车去了县医院。
王晓红去了之后,就让周红霞回家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晓红和周志军轮流照顾春桃。
白天输水的时候,王晓红守着;到了夜里,就换成周志军。
周志军熬得两眼通红.,春桃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志军哥,俺没事了,你找个地方睡会儿吧!”
“俺不瞌睡,你睡吧,等俺困了就去睡。”周志军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疲惫。
夜深了,病房里一片漆黑,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睡着了,可春桃心里乱糟糟的,闭着眼睛却没有一点睡意。
突然,一股带着汗味的温热气息喷到她脸上,春桃吓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她看见周志军正俯着身,嘴唇朝着她凑了过来。
春桃的身子猛地僵住,连大气都不敢出。周志军疯了!这可是病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