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看见周招娣,本来准备跟她打个招呼的,没想到她说出这样的话。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她这话就是针对春桃的。
不知道她俩有啥过节?
但沈老太最了解春桃的性子,即便跟谁有啥过节,肯定不会是她的错。
这个女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春桃怕她,但她这个老婆子不怕。
沈老太看向周招娣的眼神冷了几分,想要怼回去,终究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火气。
她只能在这里一时,不能在这里一世,要是真闹起来,她拍拍屁股走了,作难的还是春桃。
周招娣总是莫名其妙找春桃的茬,看见她就指桑骂槐。
春桃虽性子软绵,但也是有限度的,她脚步微顿,想要骂回去。
可转念一想,她奶就在跟前,要真闹起来,她奶面子上也不好看,就忍住了。
奶女俩都在心里为对方着想,咬咬牙咽下了这口气。
周志国家没大人,只有周小宝和一群小孩在院里玩泥巴。
春桃把一包糖、一盒果子棍放下,对周小宝交代,“你爹娘回来就说李家村的沈姥姥来了。”
她们又去了周志民家,周志民家也是铁将军把门。
春桃想着周大娘弄菜该回来了,拐回去一看,大门依然锁着,奶孙俩只能回家。
沈老太听见猪圈里猪崽的哼唧声,就走了过去。
看着一窝子肥嘟嘟的小猪崽,嘴角不由得上扬。
春桃的日子这么苦,这些小家伙也能给这苦日子添点活气。
“桃,这猪崽长得真不赖,几个月了?该出圈了吧!”
“两个多月了!”春桃也走到猪圈旁,看着活蹦乱跳的小猪崽,心里满是踏实。
“现在正是卖的时候,马上要割麦了,先把猪卖了,到时候也轻松点!”
沈老太说着又看看春桃的手脖子,“你这还得好好养着。
要不俺回去跟你哥说说,让他过来,拉到集市上去卖了!”
“嗯,要是能抽空来帮俺卖了也好,都养到时候了,收庄稼忙起来也顾不上它们!”
春桃希望她哥能来帮忙,要不还得麻烦周志军。
她住院时,周志军出力又出钱,回来又忙着她家地里的活,连自家的农活都顾不上。
周志军就像是寒冬里一盆炭火,让春桃冰凉的心有了温乎气。
她心里感激他的好,却说不出来。
可那份沉甸甸的人情债又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就是因为这永远还不完的人情债,周志军“欺负”她时,她才没有底气硬邦邦地拒绝。
她想和他彻底撕破脸,可很多事都离不开他。
春桃心里那两股绳一直拧着,一边是想起他的好,心里的感激装得满满的。
一边是被“欺负”时的怕,像根刺扎在心头,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红了眼。
她恨自己没骨气,恨周志军给了她一颗糖又端来一碗苦汤药。
眼看小晌午了,春桃提起灶房门口的竹筐,准备去瓜地割点韭菜,回来掺上两个鸡蛋炒炒。
“俺也去!”沈老太从她手里拿过筐子,二人就朝着东沟瓜地走去。
还没走到,就看见瓜地里有人,走近一看,是周大娘。
周大娘正在瓜地里薅草。
“干娘!”春桃鼻子发酸,声音发颤。
周大娘抬头看见她们,一只手按着酸痛的腰站了起来。
太阳这么大,周大娘脸上满是汗,后背的布衫也被汗水浸透了。
春桃满心感激却说不出来,眼眶瞬间红了。
沈老太上前紧紧握住周大娘满是泥巴的手,眼眶也湿润了。
“她干娘,刚才俺们去你家里没看见你,邻居说你去菜地了……天恁热,你咋在这薅草呢?
谁都知道俺这孙女命苦,能遇到你们一家子好人,真是她的福气!
她出这场事,又给你们添了那么大麻烦……”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
“说这干啥?春桃是俺闺女!应该的!”周大娘眼睛也红了。
沈老太说,“她干娘,你去地头树荫下歇歇,俺来薅!”
周大娘年轻时没少下力,老了腰腿疼的毛病都找上来了,薅这几天草也累得不轻,却还是强撑着。
说道,“就这一点了,薅完也清净了!”周大娘不肯歇,几人把剩下的那点草薅完才回去。
从瓜地回来,春桃把礼品给周志民家送去了。
黄美丽没给她好脸子,周志民倒很客气,说啥也不要。
春桃说,“也没有啥好东西,就是俺奶一点心意!”
从周志民家回来,她又去了周大娘家,周大娘自然明白沈老太的心思,就收下了,还说让沈老太来她家吃午饭。
“不了,干娘,俺回去了!”她放下东西就走。
“先不要走!”周大娘在身后叫她,手里攥着几个鸡蛋,“鸡蛋拿回去配韭菜炒着吃!”
“俺家有!”春桃没要,匆忙回家了。
走进院里,看见周志军站在猪圈旁,裤脚和布鞋上还沾着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回来。
沈老太也在跟前,正谈论着卖猪崽的事。
听见她回来,周志军扭头看向她说,“红薯秧子翻完了,红薯沟也拢了。地里的燕麦也薅完了。
趁着油菜还不太熟,明个把猪拉到王岗街上去卖。
那街大,人多,顺利的话一天就能卖完!”
沈老太赶紧说,“俺说让他哥来帮忙卖呢,就不麻烦你了!”
“麻烦啥?俺去就中!别让大壮兄弟来回跑了!”
“他二哥,这个家多亏了你了,要不是你帮衬,靠她自个可咋办呢?
桃经常给俺说你和干娘对她好,她能遇到你们,真是她的福气……
你们一家子的恩情她一辈子都报不完!”
周志军嘴角勾了勾,语气温和,“表奶,俺是她哥,应该的!
别的啥忙俺帮不上,出点力气还中……”
春桃怀疑他上辈子就是头老叫头驴,身上的劲永远都用不完。
沈老太看向春桃说,“桃,趁这会儿还不太忙,明个麻烦你志军哥跑一趟,去王岗把猪卖了!”
王岗离王家寨二十多里,顺利的话也得到后半晌卖完,走不到家天就黑了。
春桃怕他再发疯,趁着天黑在荒郊野外欺负她。
想到这,她心里就开始忐忑,可人家帮她卖猪,自己不去又不中。
沈老太去茅房了,周志军扭头看向春桃,“明个去王岗卖猪,路远,得早点走…”
想到明个要和周志军一块去卖猪,春桃心里乱糟糟的,翻腾到半夜都没有睡着。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那些“不要脸”的画面总是钻进她脑子里,赶都赶不走。
出院那天……周志军把自行车骑到了荒坡上,把她放在小树林里……
那画面清晰得吓人,每一个细节都戳在她眼前。
她猛地一个哆嗦,心口像扎进去了一根又尖又长的针,疼!
可那疼里又裹着点别的东西,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痒,又像一丝说不清楚的酥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