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楚之地。
许开山无力地倒下。
他死灰色的双眼,还残留着些许不甘。
向雨田站在不远处,观摩自己的掌纹,面色难看。
「魔胎的异动越发地强烈了,所谓的魔胎、乱古帝符、大寂灭魔力,其实质是以执为食,执念越深,魔胎越强,成形越快。
「我想要破碎虚空,想要摆脱魔胎,反而会落入魔胎的影响之中————」
这并不是什麽坏事。
有着道心种魔的经验,向雨田甚至有把握将魔胎培养之後再全部吞噬,化为自身资粮。
但关键在於,此刻的破碎虚空太危险了。
魔胎的成长会引发自行破碎,若完全吞噬了魔胎,他更难掌握自己的气机,会在吞噬的刹那,引发破碎虚空。
而这种破碎,又不是林如海达到的天地不容境界。
天地不容是天地无法承受,自行破碎则是自己引发虚空波动,二者的意义完全不同。
「和我所想的一样,林如海在留下大寂灭魔力之前,还留下了大寂灭魔法,这才是寂灭之法的真谛。
「许开山曾提及过这一魔法的只言片语,可惜我未能及时控制,便被执念所获。
「根据祝玉妍曾提及过的消息,大寂灭魔法的正本应该在裴元庆手中,可是在林如海最後一战、破碎离去之前,裴元庆也莫名消失,不见踪影。
「纵使是我,也无法把握到她存在的蛛丝马迹。
「但许开山提出的另一路线,掌握在罗震手里,罗震曾与其余镇抚使交流,这便是萧离能知道这个消息,并和祝玉妍做出些许交易的缘故。
「要找到其他镇抚使吗?」
洪易与寇仲在傅君瑜的嘱托之下,离开高句丽,一路南下。
至於独孤凤,她则与两人分开,继续去寻找自己的道路了。
寇仲一路寻找,直至傅采林与萧离大战之地:「师公的踪迹再也不存,似乎就此消失,也没有去到洛阳,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
——
「火功————火莲————」
洪易捻起地上的泥土,感受着上面的气息。
曾与萧离联手布置火宅佛狱的他,自然对萧离万分熟悉,即便有焚诀的提升、天火三玄变的变化,他还是第一时间从痕迹中体会出了萧离的气息。
寇仲扭头看过来:「你有线索?」
「也不能说是线索。」洪易有些不可思议地道,「这里的痕迹,除却傅采林外,还有我认识的一个人,嗯————准确来说,你也认识。
「是谁?」
「萧炎。」
「炎字镇抚使萧离?」寇仲讶异,「竟会是他,这里是他与师公交手留下的痕迹?
这————可这怎有可能?」
萧离、洪易武功都很高,虽然年轻,但已跻身於老一辈宗师级数的高手之中,但他们终究年轻。
而傅采林本就是武林三大宗师之一,又融合李密创造出八九玄功,武功、气机甚至超越了寇仲的认知,达到了媲美祭龙大典时杨广的程度,萧离纵使再怎样天才,又能如何与这样状态的傅采林交手?
「我也不信,但事实如此,不得不信。」洪易道,「你还记得罗震吗?」
「刀碎虚空罗峰————」
寇仲不禁失言。
是啊!
第一个破碎虚空的人是罗震。
那萧离又凭什麽不能在极短时间内达到半步天人的境界?
「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了。」洪易的神色也很复杂,「或许萧离也已达到了半步破碎的层次,与傅采林一照面,双方感受到了各自的蜕变,没有忍住,故而交手,直至破碎虚空。」
「的确如此。」
林中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
两人惊愕,旋即警觉,能避开他们感知靠近这里的人,绝非一般人物,必然是高手中的高手!
却见林中一位穿着道袍的老人走出,他气息平和,性情自然,只是看到他,便好似看到自然界的花鸟鱼虫,莫名地令人心旷神怡,一切争杀之心都被消弭。
他呵呵一笑:「老道宁道奇。」
寇仲赶紧拱手道:「原来是散人前辈,是晚辈无礼了。」
「两位年少英杰,我在你们的年岁时,可比不上你们,不必多礼。」宁道奇笑道,「此地不只是我来,之前宋缺来过,毕玄也来过,甚至杨广、向雨田都来过。」
「杨广?向雨田!?」
宁道奇点头,先说出了林如海天地不容、破碎虚空後面对的虚空乱流一事,再慢慢解释道:「如今破碎虚空已近乎绝路,除非有人能达到天地不容的境界,去修复虚空乱流,不然即便有破碎之力,也要压抑自己,不能与虚空产生分毫的波动,否则便是身死当场。
「但林如海曾说过,在虚空乱流彻底形成之前,有人曾先一步破碎,他正是利用了这破碎之能,完成了最後的布局。
「所以洛阳一战後,我们都在寻找破碎的人,想不到竟是傅兄————他倒领先我们一大步了。」
两人从高句丽下来,一路寻找踪影,耗费了许多时间,路途中还遇到了许多事情。
突厥被李世民打得崩溃、河北之地降而复叛、杨广御驾亲征等等,反倒是洛阳之战的消息,被这些天下大势遮盖,只流传於一些高手口中,并未扩散开来,他们也就无从得知。
「真不知师公的吉凶————」
寇仲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傅采林与李密融合,两者思想互相影响,已经萌生出统一天下的念头。
如果傅采林没有破碎,必然引发战乱,致使天下更乱。
如今破碎而去,也算是一种好结局。
寇仲道:「多谢散人前辈告知,如今获悉了师公准确的消息,我打算先去高句丽,跟小师姨解释一下情况————天下大乱,师公破碎而去,高句丽或是多事之秋了。」
洪易挑眉:「你那兄弟,这便不管了麽?」
寇仲知道他说的是徐子陵,自信一笑:「实不相瞒,我与小陵从小一起长天,虽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再加上长生诀、长虹冰魄的关联,这段时间,我愈发感受到自己同他有种神奇的联系,即便他不在我身边,我也能感受到他的状态。
「他现在状态正佳,显然是闯过了死劫,有师仙子助力,看来荣凤祥也杀不了他。」
「辟尘已死了。」宁道奇这时感慨了一声。
辟尘是魔门老君观中人,这一派本出道门,属於道门的叛逆,对於他的身死,同为道门中人的宁道奇也十分感慨。
「宋缺南归时发现了辟尘的屍体,老君观群龙无首,也不知情况如何。
寇仲笑容愈发自信:「果然如此!」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送回消息之後,我还要去河北。
「李兄曾以礼待我,是个好人,但河北之事,先是窦建德向李阀投降,李阀已然接受,却仍将其骗入长安杀死,实属不义。
「刘黑闼也是我兄弟,崔冬叔、杨林老哥也曾助力我们,我又岂能忘恩负义。」
说到这里,他又对洪易道:「洪兄,可否请你为我送信,找到小陵,告知他我此刻的情况与打算?」
李阀势大,刘黑闼只河北一块地方,独木难支。
他与刘黑闼有关系,可洪易与刘黑闼没有。
他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想法,让洪易跟着自己送死。
洪易亦看出他的想法,爽朗一笑:「仲少既如此说,我又岂能拒绝?
「恰好,叶兄曾言他的过去,是在飞马牧场什麽的,我或可顺路去找他。」
两人说得起劲,说定了各自的道路,这才想起宁道奇还在这。
这可谓是武林三大宗师中脾气最好的一个,甚至连散发的气息也那样的平和自然,令人总会忽视他的武功。
「不知前辈有何打算?」
「找人。」
「找人?」
「林如海破碎之前,他的弟子李元霸和裴元庆莫名失踪,有人猜测他们是被林如海破碎虚空带走了,毕竟天地不容破碎虚空的境界已达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程度,足以庇护他人一同破碎。」宁道奇道,「但我不那麽觉得,也不止是我,就算是毕玄、宋缺、杨广、向雨田他们都不这样觉得。
「林如海绝不是温情之辈,他的弟子,只能破碎虚空去追随他,而不是被他带走,若做不到这一点,也就不可能令天下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洪易也跟着点头:「司主性格————的确如此。
「他会给任何人机会,但也只是给机会,不会确切地伸手将对方拉起来。」
宁道奇道:「林如海曾言,他建立了主神殿,将他创造、搜集的厉害武功,全都放在主神殿中。
「在他破碎之时,有三道流光飞出,或是三部主神殿中的武功,也是因此,当时洛阳存在的众多高手,都分散天下,去寻那些流光的痕迹去了。
「不过————
「其实除了主神殿,天下间还有他留下的更多痕迹。
「比如他的弟子。
「老道想要找到李元霸,老道的散手八扑来自於庄子的逍遥游,而传闻李元霸的鲲鹏游亦来自逍遥游,一本道书可传千万法,但来源一处,便有共同点。
「老道想要突破界限,故而想要先找到他,即便得不到逍遥游,能与他交手交流,亦是一次进步。」
寇仲惊叹:「这很难,或许数年也找不到。」
洪易跟着道:「司主不将他们带走,但也绝不会放任他们受害,或许将他们藏在一些秘密之地,散人前辈,您不担心自己最终找寻不到,浪费时光吗?」
宁道奇洒脱一笑:「天下武者,高手如云,可即便如毕玄、宋缺,此刻也找寻不到方向,我已经有了方向,为什麽要担心这种问题。
「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好,我都要去找。
「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种一心向道之人,令两人也不禁肃然起敬。
寇仲更是自嘲一笑:「我曾经想为了名动天下出入武林,现在想想,也不过是一场幻梦。我只是一个追逐世俗的俗人,做不到前辈这样的洒脱,这样的求道。」
洪易也是长叹,言语中不乏羡慕:「求道者————有道之人,真不愧为大宗师啊!」
三人寒暄,各自分别。
洪易一路南下,不足一日,就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机,似乎是长生诀,但更加炽烈、阳刚,而非寇仲的冰魄冷静。
只是,这炽烈阳刚之中,似有悲痛,令阳者生阴,炽热发冷。
他沿着气机寻觅,果然看到徐子陵,浑身酒气,失魂落魄地在路上走着。
「徐子陵?」
「你是————」徐子陵先是本能地戒备,但只是一刹,落寞的情绪击垮了他作为武者的一切戒备,「镇抚使洪易,若要杀我,便来杀我吧!」
「我杀你作甚?」洪易挑眉,「寇仲与我都活得好好的,他在高句丽等你。」
听到寇仲这个名字,徐子陵振作了一点,但还是苦闷。
他饮下一口酒,自嘲一笑:「洪兄,不问问我的情况吗?」
「被女人甩了而已。」
「你————」徐子陵顿了顿,仍是自嘲,「你看得真准?」
「师妃暄不与你一处,只有两个可能,要麽她死了,要麽她走了。」洪易道,「她若死了,你会愤怒,唯有她主动与你分开,你才会是这副模样。」
徐子陵情绪更加低落。
洪易拍了拍他的肩膀:「无须如此,控制自己的情绪、伤痛,世界很大,生命还要继续,不能因为一件事便彻底毁灭自己,寇仲还在等你。」
徐子陵长呼一口酒气,看了他老半天,拱了拱手:「多谢。」
他一摇一晃,向北而去。
洪易本想同他一起,但转念一想,若不给他自己安静的机会,要走出这次伤痛,或许就需要更多时间。
念及此,他转身向飞马牧场而去。
北方已经乱成一团,南方也不遑多让。
但比起李世民的无人可当,这里只是各自为战,飞马牧场有马有人,是非常重要的军事要地,许多势力都将其视为囊中之物。
靠近飞马牧场,洪易竟被动地听到了叶凡的消息。
不!
准确来说是叫叶乾。
他已成为场主的第一大将,抵挡了各方势力的侵扰。
「也是有声有色嘛!」
洪易笑了笑,莫名地有些期待。
曾经一同闯荡江湖的快意,虽是过去,虽是根据任务而动,但亦是年少轻狂的经历。
如今他们都已摆脱了各自的身份与负担,得到了自由,又有不错的武功,可以去做各自想做的事情。
「所以,我的路要在哪里呢?
「哎呀,算了,见见朋友,练练武功,人生这样快意地过去,也算一件美事,为何非要找一个让自己奔波劳累的目标呢?」
骤然。
浓烈的血腥味从前方飘来。
洪易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他可未听说又有哪方势力在攻击飞马牧场。
他运转轻功,提起速度,全速前进。
飞马牧场的堡垒关隘,竟无人看守。
飞身跃入,堡中尽是死屍。
不安感愈发强烈,洪易将速度提升到自己的极致,一路掠过,见到一个又一个屍体。
这些人很多正在干活,在喂马、清洗马蹄、或是在做饭、洗衣、训练————
但全都一下子死去。
直至中心,这里终於出现了战斗痕迹,地面破面,有一座房屋坍塌,四处墙壁爆开,足见交手者的武功厉害,就算是叶凡,也必然是拼尽了全力。
「人呢?人呢?」
洪易到处去看屍体,终於在一处倒塌的废墟中心,看到了叶乾的屍体。
他就正面躺在那里,浑身是血,骨头尽断,不知承受了何种恐怖的冲击力。
以至於他身後的废墟,都被冲击力夯实一片,又以他屍体为中心,被夯实的废墟碎裂开蛛网般的裂纹。
洪易跟跄地来到叶乾屍体旁,看着他满是坚毅的面孔,已彻底无神的双目,拳头紧握,呼吸也难以抑制。
「是————谁!?」
杨广他们都在北方,就算报复,也不该来这里。
究竟是谁?
谁能打出这种痕迹,谁要来杀了叶乾!?
哗啦!
旁边的废墟传来异响,土地裂开,竟是一个机关,一个娇俏的少女失魂落魄地搬着一个老人的屍体,从裂开的土地里爬出来。
她看到洪易,先是愣住,旋即下意识地拔下头上的簪子作为武器,对准了他。
洪易难以遏制内心的愤怒,恶狠狠地看向她:「你是谁,为什麽你活了下来?!」
「我是商秀珣,飞马牧场之主。」商秀珣道,「叶乾掩护我逃离————」她又低头看向自己搬出的老人屍体,「鲁妙子————他让我进入了他准备的暗道,但那个家伙的掌力太过可怕,暗道坍塌,他为了掩护我————也被震死了。
「哈哈————还说是什麽天下第一能工巧匠,建个地道都不安全————」
说着,泪水已从她的眼中滚落。
「是谁————」
「嗯?
洪易咬牙切齿,怒气已难再遏制:「谁杀的,是谁杀的?」
「我不认识他,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怪人。」商秀珣眼眸低垂,「但鲁妙子认识,鲁妙子说,他————他是向雨田。」
咯咯咯————
洪易的牙齿和拳头因为过紧的压迫,不断发出响声。
他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努力挤出那几个字。
「向雨田————我杀你————我必杀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