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句丽。
徐子陵脸上的悲伤已消减很多。
他总不可能为了师妃暄去寻死觅活。
「小仲去了河北吗?」
傅君瑜点头。
得知傅采林破碎了虚空,她也不再焦急,只是高句丽已无高手镇压,就连盖苏文也早被李密杀死,所以她不能像以前那样走出,需要於国内修炼,早日突破宗师的壁垒,以庇护国家。
徐子陵笑笑:「来时路上,我经过河北,只知是在打仗,但失魂落魄,却忽略了曾经的友人,只想早日来到这里,反倒先错过了小仲。
「师姨,我先离开了。」
「去吧!」
傅君瑜也没有强留。
现在高句丽越少高手越好,她担心徐子陵的存在,会引来中原的某些高手。
毕竟他与师妃暄联手,杀了辟尘和席应,已狠狠得罪了魔道,婠婠沉迷武道,不理会他,不代表其他魔门高手会饶他。
徐子陵下了山,一路往西南而去,但他还未离开高句丽,便见一道魁梧的惊世身影走来。
徐子陵未曾真正与他照面过,但只是见到他,脑中就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武尊,毕玄?」
刚说出这四个字,徐子陵的心脏就狠狠地跳动起来,毛孔中更射出大滴大滴的汗珠,一种莫名的感觉油然而生,像是苍天在向他呐喊。
快走!
快走!
快逃呀!
毕玄负手而立,眼中流露出惊喜之色:「我本来只是来寻找傅采林的踪影,毕竟是他与萧离交手,破碎虚空而去,即便他在这里未留下火功,或许也有一些线索。
「没想到,只在半路,就遇到一个这样合适的人。
「长生诀,长虹剑诀,广成子与林如海联手创造的奇蹟,若说至阳之功,在世上又有谁能超越你呢?」
轰!
一轮大日自他背後升起。
只是这大日再不明亮,反而黑暗深邃,静静地燃烧着。
咔!
大日裂开。
从徐子陵的视角来看,仿佛是这轮大日裂开了嘴巴,露出狰狞的笑容。
如此强烈的恶意,未有丝毫的掩饰。
徐子陵额头渗出冷汗,可事到如今,唯有拔剑而已。
「长虹贯日!」
「虚无吞炎!」
化血神刀被断,杨林从天空坠落,更多的兵气从他浑身的毛孔喷出,带着他的血液,将他的发丝、衣服尽数染红。
——
以血为基,兵气铺设,全新的十八件长刀重新锻造出来。
他扭头看向身後,对刘黑闼等人发出绝望的嘶吼。
「快撤!」
只这两个字,也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因为李世民不会给他再多机会,凤舞九天在天空牵扯出成百上千的鸟文,仿佛百鸟朝凤,向他袭杀而去。
杨林咳出一大口血,身形旋转,十八道血色长刀扯出锐利的刀风,将他包裹,如同一道血色的龙卷,向着李世民决绝杀去。
刘黑闼额头渗出冷汗,他浑身颤抖,可纵然有再多不甘,此刻的他身为河北总帅,担着属下数万兵马的生死,决不能因为一时意气,令大军葬送於此。
「退!」
他向後退去,身边的传令亲兵立刻打出旗号,数万大军纷纷响应,竟然能做到绝大部分都回应旗令,开始脱离战场。
寇仲咬紧牙关,催出更冰寒的冻气,掩护刘黑闼率领精锐先撤。
骤然。
他瞳孔一缩。
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痛陡然出现,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会,像是莫名而来的心悸,但他偏偏生得出感应,精准地抬头,向高句丽的方向望去。
「小陵!?」
一刹失神,尉迟敬德的长鞭如龙,捣碎了他以冰魄真气冻结的冰面。
寇仲顿时发岌可危。
他也无愧武道天才,心神失守之时,仍能在第一时间强打精神,挡下这一鞭,旋即抽身而退,追逐刘黑闼精锐的身影退去。
红拂女还想追杀,却被李靖拉住了衣袖。
「终究曾是兄弟,让他去吧!」
哗啦啦!
夏王军迅速撤离,看似战败,也井然有序,实力仍存。
空中,凤舞九天与渴血兵录已战至极巅,血色兵气与鸟文互相纠缠,引发风暴,吹向战场。
秦王军也纷纷停下,他们固收阵地,然後一个个抬头,以憧憬、绝对信任的自光看向天空。
数十招後。
杨林已到强弩之末。
李世民一掌将他压制:「杨林,窦建德之死非我所愿,是我父擅自发动,你杀伤他的精锐无数,也算是为窦建德复仇了,如今杨广要再度席卷天下,隋朝大业年间的惨状,或许又要在这片大地上演,你曾也是因他而活不下去的义军,要眼睁睁看他祸乱天下吗?」
杨林努力抵住他的掌力,勉强僵持,口中一边咳血,一边大笑。
「哈哈哈!
「那又如何?
「我跟过很多人,翟让、李密、杨广————什麽人都跟过,但那些所谓的英豪,像你这般自诩心怀天下之辈,无一不是嘴上说得好听的野心家。
「用我,不过是因为我这口刀好用。
「唯一能令我相信之人,已被你们杀死,从那一日起,你也好,李渊也好,在我眼中,和杨广又有什麽不同?」
「确实,我的确也有一统天下的野心。」李世民俯瞰着他,却坦然道,「在我兄弟死去,在我父亲死後,我听到这些消息,第一时间虽是悲伤,但紧接着就是兴奋。
「因为从礼法来讲,拦在我前面的人已消失不见,从此以後,我李世民可不拘一格,再无掣肘。
「我也知道,你与我不熟,纵然知道我有统领天下的信念,也不清楚我会如何治理这个天下。
「其实,这件事,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那又如何?
「如果因为不知道成功以後该如何去做,就不为了自己的目标奋斗吗?
「杨林,若你服我,刘黑闼抵抗会变小,河北之地或会平和一统。
「若你不服,此地必历经血腥。
「要统一天下,就不能心慈手软,纵使血流成河,我也要取得这块土地。」
杨林咧嘴一笑:「那就去杀吧!」
下一刻,他眼前出现了无数的鸟文,那些他原本看不懂的鸟文,此刻竟然被他看出了一些意思,飞翔的鸟文组成的文字,竟是一部功法?
这部功法并不完善,但随着鸟文的飞翔、变动,逐渐变得完善恰当,而且上面的内容,杨林看得万分清楚。
「这是————」
「渴血兵录。」李世民道,「我若动用凤舞九天全部力量,九重天下,十招之内便可杀你。
「但我一直以太霄天与你缠斗,便是利用太霄近道的法理,获悉你的功法,掌握你的修行。
「以你之血,用你修为,铸我凤羽,以战杨广!」
「你————」
杨林还想说些什麽,但李世民已不再留手,太霄天融合渴血兵录,凝聚初始兵种,轰入他的体内,将他的生命轰杀。
而他凝聚的兵气,则沿着太霄天的鸟文,逐一汇聚在李世民身上,为李世民披上一件血色的披风。
下方。
秦王军看着杨林的屍体坠落,李世民气息更强,一个个都兴奋大呼。
「万胜!
「万胜!
「秦王万胜!」
李世民看着下方激动的秦王军,看着远方有序撤离的夏王军,拳头紧握。
「燕赵不降,战必血战,血则血祭————那便,战吧!
刘黑闼已安全撤离。
寇仲心神不定,时不时回望高句丽方向,直至刘黑闼也察觉不对,他才终於做出决定。
「刘兄弟,陵少或有劫难,抱歉,我只能送你到此,等我解决了陵少的问题,再来找你。」
「自古以来,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面对李唐军势,仲少能来助我,我已万分欣喜,又怎能阻止仲少去寻找自己的兄弟呢?」刘黑闼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无肩上重担,此次我定要与你一同前往。」
寇仲感激涕零,口口声声保证找回徐子陵後就回来这里,他离开军队,直往高句丽而去。
这条路他已走过数次,但这次却走偏了轨迹,像是受到一种无形的牵引,直到一处崇
山峻岭交汇之地。
地上跪坐着一具屍体,身边躺着一把折断的宝剑,在屍体附近,大地一片焦干,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寇仲缓缓走向屍体,他心中已有感觉,只是感情让他决不能相信此事。
「小陵————你不是该在南方吗?为何会孤身一人来此?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他终究来到了徐子陵的屍体旁,轻轻将手搭在徐子陵的肩上。
咔嚓!
一声脆响。
徐子陵的屍体,像是被风化的岩石,根本承受不住他的把握,化为齑粉,随风消散。
寇仲静立,久久无言。
许久之後,他才开口,没有痛哭,没有嘶吼,声音却变得沙哑,像是被火焰灼烧过一般。
「气息熟悉,与当初师公战场遗留类似,是萧离的武功————但又有不同,萧离武功之中具有禅理、心性,此等武功中,除却融合的火热外,独具毁灭与杀伤性,这不是萧离。
「主神殿,三部飞出的林如海天书,有人得到它了吗?
「可即便得到它,我与小陵修行长生诀、长虹冰魄,都非同凡响,也是广成子、林如海遗留,若此前无惊世根基,纵使能胜过小陵,也杀不死小陵。
「唯有最初就具备惊世根基之人。
「火功,惊世根基————武尊,毕玄!!」
最後四个字,寇仲几乎是从牙缝里将其挤出。
「但————他为何会杀死小陵,我们与他————从无恩怨才对。」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断剑,这是徐子陵生前留下唯一的东西,不可舍弃。
就在他拾起断剑时,神色骤然一变。
因为断剑之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婠婠!?」
那个阴葵派魔女?
为何会有这个名字?
难道杀人者不是毕玄?
寇仲心中充满疑惑,收起断剑,於此地打坐修行,想着或许凶手会来看看他的杰作但一连等了三天,还是没有任何凶手的踪影,他只能离开,前去河北支援刘黑闼。
但当他来到河北之地,这里已挂满了李与秦字的大旗,就连博陵之地,也已被秦王军占领。
他心中急切,询问刘黑闼的踪迹,最终来到了一处战场,这里还有秦王军的附庸在打扫战场,战场中心,立着几座坟墓,正是刘黑闼、崔冬几位夏王军领袖之坟。
短短数日,胜负已分。
李世民神威盖世,如凤凰降临,纵使刘黑闼用兵如神,仍被他冲破军阵,於万军之中,取下刘黑闼首级。
五万夏王军,在那一战中被屠戮三万有余,仅剩两万不到,尽数投降,致使河北满城缟素,家家挂白。
寇仲茫然地在战场中游走,这里的土地也被血染红,随着时间的流逝发黑,散发着血腥气味。
兄弟已死。
挚友命丧。
义军溃败。
一种强烈的不甘、极度无力的感觉油然而生。
创下偌大名气又如何?
天下大势,他插手不进去,也改变不了。
就连自己的挚友、兄弟的性命,也保护不住。
骤然间,他想到了林如海,想到了与其初遇的那一晚,林如海始终态度温和,并不将他们针对,也不因为他们的出身有所小视,甚至还愿意传授更强的武功给他们。
但————
仔细想来,那并非林如海的宽厚。
而是他的傲慢。
傲慢到将天下的一切都无视,那一双失明的眼中,始终只存在一个东西。
前进。
前进!
前进吧!
不前进,只有死!
「是啊,我身负四大奇功,有林如海亲自传武,本该登临巅峰,如罗震刀碎虚空,如萧离同师公一同战至破碎,可到现在,我仍驻足不前。」
寇仲撕下衣袍,盖在了刘黑闼的墓碑上。
阴风阵阵,吹着衣袍猎猎作响,吹得收拾战场的士兵抱着身子发抖。
寇仲不卑不亢,大步向南方而去。
「弱者,没有生存的权力,也没有呐喊的机会。
「唯有变强!
「不择手段的变强。
「强到破碎虚空,强到天地不容。
「整个天下,才会聆听我的声音,才会按照我的意志去运转。
「就像林如海一样。
「强者,便是要强健世界的人。
「若不能强健世界,便只会被世界强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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