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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局长的遗产

    烟花凋零后的第七个黎明,净化局的主楼彻底停止了呼吸。

    并非建筑本身倾颓——那些钢骨与玻璃依旧在稀薄的晨光中勾勒着冷硬的几何轮廓,反射出的光线却失了魂魄,只余下无机质的、死气沉沉的灰白。是内在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熄灭了。走廊铺着的深灰色大理石地砖,曾经被无数匆忙鞋跟叩击出细密回响,如今只剩下尘埃在从门缝渗入的微风中打着旋,落下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类似叹息的窸窣声。一扇扇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内里空荡如同被掏空的贝壳,唯有散落的纸张偶尔被气流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更深的空洞。

    辞职信是在四十八小时内涌来的,像一场沉默的雪崩。有的工整地躺在人事部主任的橡木桌面上,墨迹未干;有的只是潦草的几行字,被揉成团又展开,边缘带着挣扎的褶皱;更多的,是直接消失在系统里的电子离职申请,连“发送”的痕迹都吝于留下。留下的人不足十一,多是负责维护基础电力与供水管道的老技术员,他们的面孔像用旧了的皮革,沉默地穿行在这座突然变得过于庞大的建筑迷宫里,擦拭着无人再看的屏幕,调整着无人再关心的温度,动作里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麻木,仿佛只要继续这些日常程序,就能骗过时间,骗过现实,让这座巨兽只是“沉睡”而非“死亡”。

    周墨被拘在地下二层最深处那间特殊羁押室里。房间四壁包裹着吸音材料,是那种能吸收所有激烈声响、却会让细微动静无限放大的淡灰色软包。他坐在唯一那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椅上,身上的西装——曾经熨帖得能割伤空气——如今皱得像被丢弃的糖纸,领带歪斜着勒住脖颈,布料上浸着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液体的深色污渍。头发一绺绺黏在额角和颊边,下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

    审讯官换了一拨又一拨。面孔不同,声音不同,问题却大同小异:动机、计划、同谋、未曝光的实验。周墨的回答始终如一。他并不看提问者,目光空洞地穿透对方的肩膀,落在后面那片毫无特征的淡灰色墙壁上,嘴唇机械地开合,吐出破碎的、循环的字节:

    “情感……是不可控变量……我的模型没有错……是现实错了……现实……错了……”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沦为喉间含混的气流摩擦。他的瞳孔扩散,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像,只倒映着他自己那精密如钟表、如今却彻底停摆的内在宇宙模型。偶尔,他的右手食指会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像在虚空中演算某个早已不存在的公式,指尖在布料上留下看不见的轨迹。

    第三日破晓时分,陆明薇接过了局长办公室的钥匙。

    钥匙是从后勤主管颤抖的、布满老年斑的手里递过来的。金属部分冰凉沉重,齿痕磨损得光滑,仿佛被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反复摩挲过。办公室的门比她记忆中的更沉,推开时,沉重的实木与金属铰链发出悠长的、近乎痛苦的呻吟,像推开一具棺椁。

    房间很大,落地窗毫无遮挡地面对着外面依旧一片狼藉的广场——艺术展的残骸尚未清理,那座透明高台孤零零地矗立在晨曦中,像一个被遗弃的、透明的祭坛。空气里有陈年灰尘、旧书籍、以及某种……淡到几乎消失的古龙水后调混杂的气息。不是香味,是气味分子衰变到最后阶段,残留的、近似记忆本身那种虚无缥缈的质感。

    她没有立刻走向那张宽大的、象征权力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她在门内站定,目光像探针,缓慢地、一寸寸地检视着这个空间:沿墙而立的书架上,那些厚重的外文专业典籍按照书脊颜色由深至浅排列,整齐得令人窒息,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沉默的士兵;墙角那盆枝叶舒展的绿植,走近了才发现叶片是塑料的,在窗边透入的光线下泛着虚假的油润光泽;墙上挂着的抽象画,冷色调的几何图形相互切割,线条锐利,不带丝毫暖意。

    秦守正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私人痕迹。或者说,他刻意将这个空间消毒、剥离,直至它不再像一个“人”的居所,而更像一个精密仪器的一部分,一个名为“局长”的程序的运行界面。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内侧墙壁那个嵌入式的老式保险柜上。

    那柜子与整个房间的现代感格格不入。墨绿色的厚重铁皮,边角有锈迹,表面的烤漆因年代久远而出现细密的龟裂纹路,像干旱土地上的皴裂。转盘式机械密码锁,黄铜的拨盘被磨得光滑锃亮,边缘反射着冷冽的光。在这个万物皆可数字加密、云端存储的时代,这个柜子像一个固执的、来自旧日时光的幽灵,沉默地嵌在墙里,守护着一个拒绝被电子化的秘密。

    陆明薇走近。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尝试了几个可能的数字组合——净化局的奠基日,秦守正档案上的生日,甚至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只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日期——锁芯纹丝不动,内部传来沉闷的、拒绝的咔嗒声。

    她停下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密码盘边缘细微的磨损痕迹。然后,某个记忆的碎片,如同深水下的气泡,悄然浮上意识表层。

    她走回办公桌后,弯下腰,手指仔细地摸索着桌板底部的边缘。在靠近内侧、一个与木纹完美融合的隐蔽凹槽里,她的指尖触碰到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没有犹豫,她按下。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弹开声。办公桌侧面,一块伪装成木纹的薄板悄然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扁平的、仅容一物的金属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磨出温润铜光的黄铜钥匙,以及一张对折的、边缘泛黄的便签纸。

    便签纸上,是秦守正的字迹。比以往更潦草,墨水有些洇开,仿佛写字时手在微微颤抖:

    “明薇,如果你找到这个,说明你想知道真相。或者,至少,你想知道我留下的‘真相’。保险柜密码是你离开我那天的日期,倒过来写。我知道你记得。你总是记得那些该被忘记的事。”

    陆明薇捏着纸片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纸张在她指腹下发出细微的、近乎呜咽的摩擦声。

    她转身,回到保险柜前。那个日期……它从未离开过她。像一根植入骨髓的细针,平时无知无觉,一旦触碰,便会引发贯穿灵魂的锐痛。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阴郁的天空,空气里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风,窗外梧桐树最后一片枯叶旋转飘落的弧线,她摔门而去时,门框震动传来的、沿着手臂骨骼直抵心脏的闷响……她不是记得,她是被那记忆囚禁着。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她握住同样冰冷的黄铜转盘。

    向右旋转,三次,精准地停在那个数字上。金属拨齿咬合的咔哒声,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向左旋转,两次,经过,然后回转半圈。

    最后,向右一次,对准。

    指尖微微用力,按下。

    “咔。”

    锁舌弹开的声响,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终结感。

    陆明薇拉开厚重的柜门。

    里面空荡得近乎奢侈。没有预想中的文件山,没有数据储存器,没有任何代表权力或秘密的实体。只有一样东西,孤零零地躺在铺着深蓝色天鹅绒的柜底。

    一个同样质地的、深蓝色天鹅绒封面小盒。盒子下方,衬着同色的天鹅绒软垫。

    在这个一切皆可被数字化、被复制、被远程篡改或彻底抹除的时代,秦守正选择了最原始、最脆弱、也最无法被虚拟的方式,留下了他的遗言:依靠实体媒介传递的信息,需要物理钥匙才能开启的录音,以及……纸。

    纸,意味着他预料到了可能的系统清洗、数据覆写、电子湮灭。意味着他希望有人——大概率是她——能够亲手触碰到这些文字,感受墨水渗入纤维的肌理,嗅到时光与旧纸张混合的、略带苦涩的气息,让信息传递的过程,本身成为一种无法被复制的、充满质感的仪式。

    陆明薇先拿起那个天鹅绒盒子。很轻,轻得像里面只装着一片羽毛,或一个叹息。她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卷老式的开盘式录音带,缠绕在黑色的塑料卷轴上,磁带本身泛着陈年的淡褐色。旁边,是一叠用棉线仔细捆扎起来的活页纸。纸张是米黄色的,质地厚实粗糙,边缘裁剪得并不齐整,上面是秦守正密密麻麻、几乎挤满每一寸空隙的手写字迹,夹杂着大量的涂改、箭头、旁注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她将录音带放入桌上一台同样老旧的、显然是特意留在这里的开盘录音机里。机器保养得很好,金属部件泛着冷光。她按下播放键。

    磁头转动,发出稳定而细微的沙沙声,然后是卷轴旋转时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某种古老昆虫的振翅。

    几秒钟的空白噪音后,秦守正的声音,跨越了可能不止二十年的时光尘埃,穿透冰冷的空气,抵达这个房间:

    【录音开始】

    “如果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者……更糟,接近死亡但尚未抵达。不过对现在的我而言,这两者区别不大。时间……于我,已失去度量意义。”

    他的声音比陆明薇记忆中苍老、沙哑得多,带着一种长时间独处、沉思、或许还有药物影响的、近乎疲惫的平静。没有她预想中的癫狂偏执,也没有忏悔的激昂。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漠然,但在这漠然深处,却潜藏着某种极度压抑的、濒临断裂的弦音。

    “我不请求原谅。并非傲慢,而是清醒地认识到,有些事的性质,本身就排斥‘原谅’这个概念。如同打碎一只流传千年的、独一无二的冰裂纹瓷器。你可以收集所有碎片,用最精妙的金缮技术修补,裂痕依旧在,只是被金线勾勒得更加醒目。道歉,不过是往那些金色的裂痕上,再涂抹一层自欺欺人的釉彩。”

    “新火计划始于一个谎言。我对你,明薇,撒下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谎言。我说,我想治愈情感疾病,想终结人类因情绪波动而承受的无尽痛苦。多么崇高,多么……符合你对一个天才科学家、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浪漫想象。一个试图用科学触碰灵魂圣域的普罗米修斯。”

    录音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气息通过鼻腔的短促声音,像冷笑,又像自嘲的叹息。

    “真相是,我想证明情感是多余的存在。是进化树上一条错误的枝杈,是意识这面完美镜子上恼人的雾气,是人类一切痛苦、低效、非理性行为的终极根源。爱带来软肋与盲从,恨导向毁灭与自毁,悲伤令人停滞,愤怒使人失控……如果能够剥离情感,人类会不会变得更高效、更理性、更接近……某种数学般优美的、纯粹的存在形态?”

    “但我失败了。不是技术层面的失败——技术上,我走得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都要远。我失败在……我自己的情感,从未真正被剥离,甚至从未被驯服。对明薇你的……爱。”他说出这个词时,声音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仿佛喉咙被无形的荆棘卡了一下,“对零的、深不见底的愧疚——那个我从你身边偷走的孩子。还有对见野……那个孩子,我有时会在深夜的数据监控屏前,凝视着他沉睡时的生理参数波形,恍惚间忘记他是我最成功的‘零号实验体’,最精密的‘神格容器’,只依稀觉得,他是我儿子。他会在特定频率的梦境诱导下,发出‘爸爸’的音节。虽然那是我设计的程序反馈,但那声音的波形……是真的。”

    【短暂的纸张翻动声】

    “第二部分:警告。”秦守正的声音切换了频率,变得稍微清晰、冷硬,回到了他惯常的“工作状态”,“周墨是我选择的接班人。不是因为他能力最强——他很有能力,但远非顶尖。我选择他,是因为他没有‘情感野心’。他不像某些研究者,渴望成为情感领域的神祇,或者探索情绪的终极奥秘。他只有最纯粹、最直白的控制欲。他迷恋秩序,崇拜可预测性,渴望将一切变量纳入他庞大的管理模型。这很……稳定。对一个需要持续运转的庞大官僚机构而言。”

    “但他会走向另一个极端。他会试图让所有人都变得‘情绪健康’。而在他定义的‘健康’光谱里,强烈的、混沌的、偏离统计平均值的情绪波动,都是需要被矫正的‘疾病’。他会动用他掌握的一切技术、模型和‘科学方法’,将所有人的情感熨烫平整,趋于温和、平稳、无害的同质化,像经过严格杀菌处理、保质期漫长的无菌蒸馏水。阻止他。必须阻止他。”

    “钥匙在见野体内。”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紧急的迫切,“三年前,我在他心脏附近植入的‘神格种子’,不仅仅是成神计划的基础能量核心,也不仅仅是情绪放大器。它的底层代码被我反复修改、加密、嵌套,最终成为了净化局所有情绪控制设备——从最微型的个人监测腕带,到城市级的广域共鸣发生塔——的总密钥,是埋在系统最深处、拥有最高权限的终极后门。”

    “用他的血——必须是从心脏附近主要血管直接抽取的、含有‘种子’活性代谢产物的新鲜血液——可以物理覆盖并永久关闭净化局所有相关设备的底层驱动协议,让它们从根源上失效。这是我设计之初就埋下的最终保险栓。为了防备……防备我自己某天彻底失控,或者防备继任者走向更危险的极端。没想到,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更清晰的纸张翻动声,停顿稍长】

    “第三部分:真相的最后一块。关于林夕。”秦守正的声音里,罕见地渗入了一丝近乎困惑的波动,像平静水面投入石子后漾开的、不规则的涟漪,“林夕的悲情核心……并非实验意外或副作用产物。是我刻意设计、引导培育的‘情绪疫苗’。原理朴素得近乎残酷:让足够规模的群体,在高度受控的环境下,集中体验经过‘艺术化提纯’和‘美学放大’的、浓缩到极致的悲伤。就像接种减毒活病毒疫苗,刺激免疫系统产生抗体。我希望这种‘集体悲伤抗体’,能让人们对日常生活中那些琐碎的、却不断慢性累积的轻度负面情绪——微小的失望、持续的焦虑、偶发的挫败感——产生免疫,甚至永久耐受。一个……没有日常情绪痛苦的乌托邦。”

    录音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磁带空转时稳定的、催眠般的沙沙声,仿佛说话的人沉入了某个深不可测的回忆旋涡。

    “我算错了剂量。”再次响起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放弃辩解的坦诚,“林夕个体所能承载的悲伤总量,经过特定频率的共鸣放大后,足以让整个城市的人在短时间内情感钝化,甚至可能引发长期的、广泛的情感麻木症。当我意识到计算错误时,已经太迟了。实验体不可逆,进程无法中止。但也许……”他停顿了更久,久到陆明薇几乎以为录音中断了,“也许这并非纯粹的坏事?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哪怕代价是普遍的情感麻木?一片平静无波的情感死海?见野,如果你有机会听到这里……你会如何选择?你会选择保留感受痛苦——同时也感受狂喜、感受深爱、感受一切极致情绪——的能力,还是选择永恒的、毫无波澜的平静——即使那平静的底色,是一片浩瀚的情感荒漠?”

    【最后一部分,声音明显变得更轻、更慢,褪去了所有学术外衣,露出底下极度私人的质地】

    “第四部分:给明薇的个人留言。”秦守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软,带着一种陆明薇几乎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温度,“明薇,对不起。还有……谢谢。”

    “对不起我偷走了零。对不起我利用了你对我残存的信任,将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变成了我实验台上冰冷的数据和材料。对不起我打着科学与人类未来的旗号,伤害了所有我在乎、也在乎我的人。对不起……我最终还是变成了你最憎恶、最恐惧的那种人:为了一个虚妄的、宏大的‘更高目标’,可以冷静地牺牲具体的、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

    “谢谢你在最后……握了我的手。在零的复制体能量消散那天,在医院那条漫长而寂静的走廊里。你的手很凉,像玉石,但那是三年来,你第一次主动碰触我。没有推开,没有躲避。那一瞬间,我几乎能感觉到血液重新开始流经某些早已冻结的血管,感觉自己……好像又勉强拼凑回了半个人形。虽然很快,你就把手抽走了,快得像被灼伤。但那一秒的触感与温度,足够了。足够我在接下来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夜里,反复咀嚼,支撑着走下去。”

    “我在地下七层的最深处,留了一样东西给你。不是什么重要的研究数据或机密,只是……一点私人的、或许在你看来很可笑的东西。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数字。虽然那场仓促的、只有我们两人的所谓‘婚姻’,你从未在公开场合承认过,法律文件也早已被我亲手销毁。但在我心里,那一天,就是纪念日。如果你愿意……下去看看。”

    “……爱你的,守正。”

    【录音结束。漫长的空白噪音,磁带走到尽头,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播放键自动弹起】

    陆明薇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录音机已经沉寂,只有电源指示灯还在固执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像黑暗中一颗将熄未熄的、孤独的恒星。窗外的天光逐渐明亮,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不断移动的光斑。她脸上没有任何可以清晰解读的表情——没有泪痕,没有愤怒的扭曲,甚至没有明显的悲恸。只有一种极度的、仿佛被某种巨大力量瞬间抽空了一切的、深不见底的空白,以及在那空白之下,隐隐流动的、无法名状的复杂暗涌。

    她非常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抵抗地,弯下腰,拿起那叠用棉线仔细捆扎的活页纸。手指灵巧地解开那个独特的结——秦守正打的结总是很特别,曾经她为此嘲笑过他。纸张散开在掌心,第一页,就是他手写的遗嘱正文,字迹比录音更潦草,涂改处更多,有些句子旁边还有细小的、自言自语式的批注和算式,像是思维过程未经修饰的实时流淌。在“钥匙在见野体内”那句话的旁边空白处,用红笔勾勒了一个极其复杂精密的、多层嵌套的能量回路示意图,旁边蝇头小字标注着:“需同步苏未央的晶体共振频率进行引导与稳定,否则直接抽取过程有73%概率引发种子能量暴走,后果不可预测。”

    她一页页翻过去。冰冷的、理性的文字,记录着一个天才的灵魂如何一步步被自己点燃的火焰灼烧、扭曲、最终走向偏执的悬崖,又如何在那悬崖的边缘、在自我构建的理性地狱最深处,艰难地保存着一点点属于“秦守正”这个人的、扭曲却无比真实的温度。对明薇的歉疚是真的,对儿子那复杂难言的感情是真的,对零的亏欠是真的,甚至那个关于“情绪疫苗”的疯狂构想背后,也隐约能瞥见一丝最初或许真的存在过的、想要“减轻人类普遍痛苦”的、被极端思维扭曲异化了的善意火苗。

    她合上纸张,重新用棉线捆好。动作机械,但手指稳定得可怕。

    然后,她伸出手,按下了办公桌上内部通讯器那个磨损得最厉害的按钮。

    “让陆见野和苏未央立刻来我办公室。”她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颤动,像一块被冰镇过的钢板,“另外,准备最高权限,开启地下七层深层隔离区的访问通道。”

    ---

    地下七层,第七实验室。

    曾经布满黑色情绪结晶墙壁、陈列着七座未完成悲剧实验台的巨大环形空间,此刻显得更加空旷、死寂,像一个被遗弃的、巨大的圆形墓穴。林夕雕塑消失后,中央的透明高台只剩下一片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的、冰冷的地面,反射着从上方垂下的、为数不多的几盏应急灯惨白的光线。空气里依然徘徊着极淡的、无法彻底驱散的悲伤频率残余,像无数细小幽灵无声的叹息,贴着皮肤爬过时,会引发细微的、生理性的战栗。

    陆明薇带着陆见野和苏未央,站在高台中央。她手里握着另一枚从秦守正办公室暗格里找到的、造型奇特的金属物件——不像钥匙,更像一把古老的、用于开启某种重型机械阀门的T型扳手,表面布满细密的防滑纹路,触手冰凉沉重。

    “他说,东西在‘最深处’。”陆明薇的声音在过分空旷寂静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显得格外清晰,“第七层之下。”

    她蹲下身,手指在光滑如镜的透明地面上仔细摸索。陆见野和苏未央也俯身查看。地面看似浑然一体,但在某个特定的、极其刁钻的观察角度下,借助应急灯光某一刻的反射,能隐约辨识出一圈直径约两米的、与周围材质存在极其细微色差的圆形接缝,那色差细微到几乎是人类视觉分辨的极限。

    陆明薇将那把T型金属扳手的尖端,对准接缝中心一个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针尖大小的凹孔,稳稳插入,然后顺时针,缓缓旋转。

    一圈。金属与某种更坚硬物质摩擦,发出低沉悠长的“吱嘎”声。

    两圈。声音变得更加顺畅,隐隐有沉重的机械构件开始联动。

    三圈。

    “咔……隆……隆……”

    低沉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巨大齿轮与传动轴开始运转的轰鸣声,由弱渐强。紧接着,他们脚下站立的圆形区域,开始平稳地、毫无震动感地……向下沉降!

    不是垂直电梯那种突兀的失重,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近乎优雅的螺旋下降轨迹,如同一个埋藏在地壳深处的、巨大的螺钉,正在被无形的手缓缓旋入更深的黑暗。周围的景象不再是实验室的墙壁,而是迅速被粗糙的、未经任何修饰的原始岩层所取代。昏暗中,偶尔能看到岩壁中嵌入的、早已锈蚀断裂的古老金属管道和绝缘层剥落的粗电缆,像巨兽早已僵死的血管与神经,沉默地诉说着这里在成为实验室之前,或许更久远的用途。

    下降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在绝对的黑暗与低沉的机械轰鸣声中,时间感变得模糊而粘稠。

    终于,一声轻微的、带着气密装置释放的“嗤”响,沉降停止了。

    前方,不再是无尽的岩石隧道。

    是一扇门。

    一扇……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到荒诞程度的,老旧木质房门。

    深棕色的实木门板,表面有木材天然的纹理与节疤,涂着清漆,但已磨损得斑驳。黄铜的门把手被摩挲得温润光亮。门板上方,甚至还有一个老式的、黄铜边框的猫眼。

    这扇门,像一个被粗暴地剪切下来、然后错误地粘贴到地心岩层上的,来自某个遥远年代普通公寓的碎片。它散发着一种与净化局冰冷科技感截然相反的、属于“生活”的、微弱而固执的气息。

    陆明薇走到门前。密码锁是古老的数字按键式,塑料按键边缘已泛黄。她抬起手,指尖悬在按键上方,停顿了漫长的一秒。那个日期……她从未庆祝过,甚至用尽全力试图从记忆里剜除,但那串数字如同用滚烫的铁水浇铸在她的神经突触上,从未真正冷却,也从未真正消失。

    她按下了那几个数字。

    “嘀。”

    清脆的电子提示音。门锁上一个小小的绿色LED灯亮起。

    陆明薇握住那冰凉光滑的黄铜门把手,轻轻旋转,向内推开。

    门后的景象,如同一个迎面而来的、无声的巨浪,将门外的三个人瞬间淹没,冻结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被那双无形的手扼住。

    这不是实验室,不是秘密仓库,不是任何他们基于理性所能推演的“隐藏空间”。

    这是一个……家。

    一个完整地、纤毫毕现地、不可思议地存在于地下近百米岩层深处的,“家”。

    空间大约六七十平米,被巧妙地分隔成客厅、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兼餐厅、一间卧室,和一个看起来是书房兼工作区的角落。所有的家具、摆设、装饰……都弥漫着一种浓郁的、至少是二十年前的风格与气息。

    米黄色灯芯绒布艺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针织毯,毯子的一角自然地下垂、卷曲,仿佛刚刚有人从沙发上起身离开,余温尚存。沙发前的茶几是原木色的,边缘有手工雕凿的痕迹,不够完美,却有种笨拙的生动感。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是干净的,但边缘处有经年累月烟蒂碾磨留下的、无法擦拭的焦黄色渍痕。烟灰缸旁,散落着几本翻开的杂志,纸张早已泛黄变脆,是早已停刊多年的科学期刊和文学杂志。

    开放式厨房里,橱柜是那种早已过时的淡绿色防火板材质,样式笨拙。水槽边挂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破损的蓝白格子抹布。冰箱是那种老式的、顶上带着圆弧形隆起的白色单门型号,机身上贴着“省电牌”的标签。冰箱门上,用几枚造型幼稚的卡通磁铁,吸着几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已被时光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牛奶”、“记得”等零星词汇。

    陆明薇几乎是梦游般地,走了过去,伸出手,拉开了冰箱门。

    一股冷气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陈腐的、但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遥远生活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冰箱内胆的灯光是昏黄的,照亮了里面存放的东西:

    几盒纸盒包装的牛奶,盒身早已变形塌陷,印刷的保质期日期模糊得无法辨认。几罐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标签卷曲剥落,内容物呈现出可疑的暗沉色泽。一板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的鸡蛋,蛋壳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灰白色的哑光。冰箱最里面的角落,甚至还有半条用保鲜膜紧紧包裹的、早已干硬萎缩成深褐色石块般的法式长棍面包。

    仿佛这个房间的时间,在某个极其普通的午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暂停键。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去街角的杂货店买一包香烟,或者一盒新鲜的牛奶,很快就会回来。茶几上的杂志还翻在读到一半的那一页,毯子还保留着身体的形状,冰箱里的食物还在等待被消耗。

    陆明薇的手扶着冰冷的冰箱门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她的目光缓缓地、近乎贪婪又充满恐惧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

    然后,她的视线,凝固在沙发上方墙壁的正中央。

    那里,挂着一个简单的、原木色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严重褪色,边缘卷曲,但影像依然清晰可辨:年轻的陆明薇,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棉布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一种她自己早已遗忘的、明亮得毫无阴霾、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的笑容。她身边,是同样年轻的秦守正,穿着有些皱的白衬衫,没戴那副后来几乎成为他标志的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自然卷,显得有些乱,一只手有些拘谨地搭在陆明薇肩上,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但眼睛很亮,像盛着碎星。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开满不知名野花的青翠山坡,阳光很好。

    那是他们刚刚在一起不久时,一次心血来潮的郊游,用一台借来的廉价傻瓜相机拍的。她甚至不记得有这张照片的存在,更不记得自己曾有过这样……毫无负担的笑容。

    陆明薇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瞬间变成了流沙。她不得不紧紧抓住冰箱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塑料里,才能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这个房间……这里的每一件物品,它们的摆放位置,它们的朝向,它们之间组合成的空间关系……都和她记忆深处、那个早已被她用理智和岁月的水泥层层封存的“家”,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茶杯的把手永远朝左,因为她惯用左手。

    沙发左侧那个抱枕有一个微微的、符合人体工学的凹陷,那是她最喜欢蜷缩着看书的位置。

    书架上,那些混杂着艰深的量子力学教材和通俗爱情小说的书籍,不是按学科分类,而是按她古怪的、依书脊颜色从深蓝到米白渐变排列的个人喜好。

    甚至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旧书纸张、灰尘、实木家具,以及某种早已停产多年的、廉价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记得……”陆明薇的声音轻得如同一声破碎的、从灵魂裂缝中漏出的叹息,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所有事情……所有……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细节……”

    陆见野和苏未央也走进了这个超现实的“家”。苏未央的晶体右眼瞳孔细微地调整着焦距,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无声地记录着这个空间里每一处违背常理的细节,试图理解其存在的逻辑。陆见野的目光则久久地停留在那张照片上,看着照片里年轻、陌生、却有着血缘牵连的父母,一种复杂而酸涩的洪流冲刷着他的胸腔,那感觉并非单纯的悲伤或愤怒,更像是一种面对巨大历史废墟时的空茫与沉重。

    陆明薇强迫自己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秒,那影像就会灼伤她的视网膜。她转向那个小小的书房角落。那里只有一张简单的橡木书桌,桌上除了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一个插着几支铅笔和一支绘图笔的笔筒,就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没有封口的、米白色的普通信封,静静地躺在桌面中央,像一片等待被拾起的落叶。

    信封旁边,是一个小巧的、深红色丝绒表面的首饰盒,只有掌心大小,表面因常年的摩挲而泛出柔和的光泽。

    陆明薇先拿起了那个信封。很轻。她抽出里面的信纸。依然是秦守正的字迹,但比遗嘱上的更加放松、更加潦草、更加……像一封真正的、写给最亲密之人的、无需修饰的家书。

    “明薇,

    如果你来到这里,站在这张书桌前,读着这些字,说明你愿意——哪怕只是出于最微弱的好奇心,或者想找到某些能用于‘现实’的东西——面对我们的过去了。无论如何,我都心存感激。”

    “这个房间,是我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一点点、像蚂蚁筑巢般重建起来的。材料很难找,有些家具是托人从城市的各个旧货市场、甚至垃圾场角落里淘来的,有些小物件是我凭着残缺的记忆,自己动手笨拙地仿制的。每次在实验室里被冰冷的逻辑和数据逼到窒息,每次想你想到无法忍受,感觉快要被自己创造的理性怪物吞噬时,我就下来这里。添一件东西,调整一下角度,用软布擦拭掉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我会在这里坐一会儿,有时只是发呆,有时会对着空沙发说话,想象你就在旁边,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蜷在沙发里看一本小说,或者只是闭着眼睛听音乐。”

    “我知道这很病态。像一个拒绝接受现实的幽灵,固执地给自己搭建一个时间胶囊般的巢穴,活在早已腐烂的回忆里。但这里,是我唯一能暂时脱下‘秦局长’或‘秦博士’这身沉重外壳,变回‘秦守正’——那个会因为你一个笑容就手足无措的笨拙男人——的地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呼吸’的地方。”

    “盒子里的东西,是当年我偷走的——你母亲临终前留给你的那枚怀表。我偷走它,不是因为它的古董价值,而是因为……你母亲去世那晚,你抱着它哭了整整一夜。后来,在一次极其偶然的、用高倍显微镜检查怀表精密结构时,我发现,在怀表内侧、靠近发条轴心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残留着一点点早已干涸、结晶的……泪痕。我用最精微的技术提取了那一点痕迹。我偷走它,是想留住你的一部分,留住你最真实、最毫无防备的情感印记。现在想来,这行为卑鄙得令人作呕,却又……真实得让我无法否认。”

    “现在,该物归原主了。它从来,也只应该属于你。”

    “最后,关于零。”

    看到这里,陆明薇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还活着。”

    “我当年从你身边带走的,是她的早期复制体。一个在情感模拟模块上存在先天缺陷、不够稳定的版本。我用那个复制体进行了大量的基础实验,包括最终导致‘零号’(也就是见野)诞生的那场能量过载事故。但真正的零,原型体,我一直秘密地保存着。我没有销毁她,我……做不到。她太像你了,明薇。不是外貌的相似,是那种眼神深处的纯粹,那种未经世事污染的光……我下不了手。”

    “我把她藏起来了。藏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记忆深处的、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提示: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吗?在那个快要被城市遗忘的旧城区边缘,有一个荒废的小公园,长椅都坏了,秋千链子锈断了。我们坐在唯一还算完整的石阶上,你靠在我的肩膀上,看着远处那些老房子参差的屋顶轮廓线,和更远处缓缓沉落的夕阳。你那时轻声说:‘如果能一直这样,住在这样一个没人认识、没人打扰、时间好像都停下来不再往前走的地方,就好了。’”

    “去找她吧。藏匿处的密码,是你第一次对我露出毫无保留的、真正笑容的那一天的日期。你知道是哪一天。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爱你的,守正。”

    信纸从陆明薇剧烈颤抖、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间滑脱,飘悠悠地、如同电影慢镜头般,落在脚下陈旧却干净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僵立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剥夺了所有动作指令的机器人,只有胸膛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几秒钟,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双手捧起了那个深红色的丝绒首饰盒。

    盒子很轻,轻得让人心慌。她打开盒盖。

    天鹅绒的内衬上,静静躺着一枚老式的、黄铜外壳的怀表。

    表壳因为长年累月的摩挲把玩,变得异常光滑温润,边缘和棱角处都被磨出了包浆,反射着柔和的光泽。表盖上,雕刻着简单的藤蔓缠绕花纹,也已磨损得有些模糊。

    陆明薇伸出指尖,用微微颤抖的指腹,轻轻拨开表盖。

    “咔。”

    一声清脆的机械弹开声。表盖内侧,镶嵌着一张小巧的、已经严重褪色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眉眼温柔清澈、嘴角带着浅浅的、永恒笑意的年轻女人——陆明薇的母亲。照片下方,用极其纤细的钢笔字写着拍摄日期,和一行小字:“给我的薇薇,愿时间善待你。”

    怀表的指针,停在某个时刻,一动不动,像凝固的时间琥珀。白色的珐琅表盘光洁依旧,上面的罗马数字纤细优雅。

    陆明薇下意识地,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怀表。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机械钟表那种规律、清脆的“滴答”声。

    是心跳声。

    缓慢的,沉稳的,带着一种奇异生命力的、真实的搏动声,从怀表精密的机械内部传来。咚……咚……咚……那节奏,那每一下收缩与舒张之间的微妙间隔……她记得。那是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夜,她趴在病床边缘,将耳朵紧紧贴在母亲瘦弱单薄的胸膛上,听到的、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永恒寂静的心跳声。她曾以为,那声音连同母亲最后的温度,早已消散在无情的时间洪流里,再无迹可寻。

    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般冲破了陆明薇用几十年时间筑起的、坚固如钢铁的心理堤防。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划出灼热的轨迹。她紧紧地将那枚怀表攥在掌心,用力按在自己的心口,仿佛想用自己此刻剧烈跳动的心脏,去回应、去温暖那个来自二十多年前冰冷时空的、最后的、孤独的搏动。

    苏未央无声地走近,晶体化的右手带着恒定的微凉,轻轻放在陆明薇剧烈颤抖的单薄肩膀上。陆见野也默默靠近,他看着母亲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如此彻底的情绪崩溃,心中那片关于“亲情”的、荒芜而冰冻的土地,似乎也被这滚烫的泪水悄然浸润、松动,生长出某种陌生而尖锐的痛楚。

    陆明薇不知哭了多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无声的抽噎。她用手指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近乎粗暴。然后,她用依旧湿润的指尖,仔细地摩挲着怀表的每一寸表面。在表链与表壳连接处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发现的微型卡扣前,她停了下来。

    她用指甲,轻轻拨开那个卡扣。

    “嗒。”

    表链的一节应声弹开一小块,露出藏在里面的、一把极其微小的、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黄铜钥匙。

    钥匙做工精良,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在钥匙最平坦的部位,用激光蚀刻着一行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微小字迹:

    “情绪教堂。地下室。第七忏悔室。左墙第三砖。”

    情绪教堂……墟城旧城区深处,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荒废多年的小型教堂。据说在净化局建立、情绪科学成为主流之前,曾是某些信奉“情感神圣性”、“情绪是神之语言”的小众教派秘密集会的场所。后来随着官方对情绪控制的推广,教派消散,教堂荒废,成了流浪者和拾荒人偶尔躲避风雨的栖身地,弥漫着传说与不详的气息。

    秦守正……把零藏在了那里?

    陆明薇擦干最后的泪痕,眼神重新凝聚,悲伤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难以置信的希望、冰冷的愤怒、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所取代。她将怀表和那把微型钥匙小心翼翼地收好。

    与此同时,苏未央似乎在卧室的方向有了新的发现。她站在那面镶嵌在墙上的、老式的木框穿衣镜前,晶体右眼凝视着镜面深处,瞳孔的结构细微地调整着,像在解析某种隐藏的信息。

    “镜子后面,”苏未央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结构有异常。有暗格。”

    陆见野走过去,和苏未央一起,小心地将那面沉重的、边缘雕花的木框镜子从墙壁上卸下来——它没有用螺丝固定,只是挂在两个结实的黄铜挂钩上。

    镜子移开后,后面粗糙的墙壁上,果然露出了一个暗格。不大,只是一个浅浅的、内壁平整的方形凹槽,里面没有任何机关,只静静地平放着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棕色的软皮,边缘磨损严重,露出底下浅色的皮胚,四个角都用黄铜包角加固,也已氧化发暗。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

    陆见野伸手,将笔记本拿了出来。手感沉重,纸张厚实。他翻开封面。

    里面,是秦守正更加私密、更加零散、也更加不加掩饰的日常记录。日期跨度极大,从二十多年前他们刚相识时的一些零星感想,一直持续到大约一年前。记录的内容杂乱无章:突如其来的实验灵感碎片,复杂的数学公式推导,对某些哲学命题的晦涩思考,对同行研究者尖刻甚至恶毒的评价,以及……大量关于陆明薇、关于零、关于陆见野本人的、充满了矛盾、挣扎、痛苦与微弱温情的私人叙述。

    陆见野快速地、一目十行地翻动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直到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标注日期。字迹异常潦草狂乱,墨水洇开得很厉害,有些笔画几乎穿透了纸背,仿佛写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大的情绪波动中,手颤抖得无法控制。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今天。见野第一次叫我爸爸。不是在预设的梦境程序里,不是在药物诱导的幻觉中。是真的。他发高烧,烧到意识模糊,说明话。我抱着他,用物理方法给他降温。他浑身滚烫,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然后,在某个迷迷糊糊的瞬间,他伸出滚烫的小手,抓住我的一根手指,用含混不清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喊了一声:‘爸爸……疼……’”

    “那一刻,我后悔了。”

    “后悔把他带到这个扭曲的世界,后悔赋予他这样残酷的命运,后悔将他从一个可能拥有平凡人生的孩子,变成一个实验体,一个容器,一把……钥匙。”

    “但实验已经无法停止。就像推下山顶的巨石,一旦开始滚动,就注定要碾碎路径上的一切,包括最初推动它的那只手。”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里,儿子……”

    “记住:爸爸后悔了。”

    “不是为实验的初衷,不是为那些宏大的目标。是为把你,我的孩子,卷入这场我自己都无法掌控的疯狂漩涡。你可以恨我,你应该恨我。但请相信,那一声迷迷糊糊的‘爸爸’……是我这扭曲的一生里,听到过的,最真实、最珍贵、也最让我痛彻心扉的声音。”

    陆见野盯着那几行力透纸背、几乎带着血腥气的字迹,看了很久很久。纸张在他眼前微微晃动,墨迹晕染开的边缘,像模糊的泪痕。他没有感到预料中的、剧烈的悲伤或愤怒的浪潮。只有一种空茫的、沉重的、仿佛跋涉了万里终于抵达某个终点,却发现终点只是一片更加荒芜的旷野的疲惫感,以及一种迟来的、尖锐的钝痛,缓慢地刺穿着心脏的某个角落。

    那个他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那个赋予他生命又给他戴上沉重枷锁的男人,那个在实验室里冷静如精密仪器的男人,那个在日记最深处写下“后悔”二字的男人……这些矛盾的、破碎的、无法调和的形象碎片,终于在此刻,被强行拼凑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布满裂痕的、但至少勉强呈现出“人”的轮廓的形象。一个可恨、可悲、又可叹的,复杂而真实的形象。

    苏未央轻轻地、带着些许冰凉触感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明薇也走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日记最后一页那些字迹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紧绷,但眼神深处,似乎又有一块坚冰,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悄然融化了一角。

    就在这一刻——

    陆明薇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枚怀表,毫无征兆地,内部发出“咔”的一声清脆的机械响动!

    不是心跳声,是某种精巧机关被触发、齿轮开始咬合运转的声音!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怀表上。

    只见原本静止不动的三根表针——秒针、分针、时针——突然开始……逆时针方向飞快旋转!

    表针转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在表盘上划出模糊的银色弧光!表壳内部传来细微而急促、密集如雨点的齿轮咬合与弹簧释放的“哒哒”声,仿佛有某种尘封了二十年、精心设计的机械程序,在这一刻,因真正主人的触碰而被彻底唤醒,开始执行它最后的、预设的使命。

    表针疯狂倒转了大约三整圈,然后,“咔哒”一声脆响,三根指针齐齐停住,纹丝不动。

    停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四点四十四分。

    一个在诸多文化语境中,常与不祥、神秘、或临界状态相关联的数字时刻。

    就在表针停下的那个刹那——

    整个地下八层这个被精心复制的“家”,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剧变!

    房间四周那些模仿公寓墙壁的板材、粗糙的岩石背景,开始变得……透明!

    并非消失,而是材质本身在某种无法理解的力场作用下,瞬间转化为完全通透的状态。仿佛一眨眼间,他们三人站在了一个悬浮于无尽虚空之中的、完全由玻璃构成的透明房子里,失去了所有墙壁与边界的庇护。

    而“玻璃”外面,不是预想中冰冷黑暗的厚重岩层。

    是……星空。

    真实的、浩瀚无垠的、璀璨到令人窒息的宇宙星空。

    无数星辰如同钻石粉末,洒落在深邃无边的黑色天鹅绒幕布上,闪烁着冰冷而永恒的光芒。银河像一条朦胧发光的乳汁带,横贯整个视野,其中点缀着星云淡淡的、梦幻般的色彩。这景象如此真实,如此壮丽,甚至能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能感受到星风拂过皮肤的微凉,能听到宇宙深处真空里无声的轰鸣。这绝不是简单的全息投影或光学把戏,这是一种他们目前完全无法理解的技术,将真实宇宙的某个片段,或者说,将观测到的星空数据以超越现实的逼真度,直接“呈现”在了这个地心深处。

    星空中央,那些最明亮的光点开始汇聚、流动,如同被无形的画笔牵引,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全息影像轮廓。

    是秦守正。

    但并非老年后的他,也非遗嘱录音里那个疲惫沙哑的声音主人。影像中的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没打领带,甚至没戴那副标志性的眼镜。头发有些自然卷,显得有些凌乱,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略带羞涩和书卷气的锐利笑容。那是陆明薇记忆深处,最初相爱时,尚未被野心和偏执侵蚀的、秦守正的模样。

    影像中的秦守正,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此刻正在透明房间中仰望他的三人——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温柔,和一种……了然一切的、沉重的疲惫。

    “明薇,”影像开口,声音年轻而清澈,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跨越漫长时光的沧桑质感,“如果你启动了怀表,让表针走到了这个时刻……说明你原谅了我。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因为时间的磨损,或者因为别的什么更复杂的理由……我都……感激不尽。”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最后的事了。一件……我隐藏在所有谎言、所有实验、所有看似疯狂的追求之下的,最终的真相。”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眼神锐利如手术刀。

    “新火计划……从未真正停止过。”

    陆见野和陆明薇的瞳孔,同时骤然收缩!

    “它不是一个有明确起点和终点的线性项目。它早已进入了第二阶段——一个并非由我设计、甚至不完全由我理解的,自主演化的阶段。它是‘活’的,明薇。像一种具有意识的信息病毒,一种会自我迭代、自我寻找更优载体和表达形式的……生命形态,或者思想瘟疫。”

    “林夕的悲鸣与牺牲,周墨的控制欲与秩序模型,见野的成长与他体内‘种子’的激活,甚至我那个关于‘情绪疫苗’的扭曲构想……所有这些看似独立、偶发、甚至相互矛盾冲突的事件,都不是偶然。它们是这个‘计划’在不同阶段、在不同‘宿主’身上,呈现出的不同‘症状’,是它庞大而隐秘的生命周期的一部分。”

    “但计划最终的目的……早已偏离了我最初设定的‘剥离情感’或‘创造新神’。”秦守正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充满了困惑、敬畏,甚至一丝深藏的恐惧,“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越是深入研究,越是接近核心,就越是惊恐地发现,我最初为自己设定的那个宏伟目标,可能只是这个‘东西’用来吸引我、利用我、寄生在我理想之上的一个……诱饵。它真正的目的,远超我的理解范畴,或许也远超人类当前的理解极限。”

    “也许,它是要以人类全体复杂的情感生态为土壤,孕育出某种我们无法想象、无法定义的‘新存在’?也许是情感本身作为一种宇宙基础现象,在寻求某种集体性的‘进化跃迁’或‘维度提升’?也许……这一切都只是宇宙间一次无意义的、却美丽而残酷的随机涨落,一次巨大的、荒诞的……错误?”

    “我不知道。”他重复,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因为我发现得太晚了。当我隐约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不再是‘设计师’或‘掌控者’。我变成了……第一个被深度感染、被彻底改造的‘病人’。我的思想,我的欲望,我的偏执,我的疯狂,甚至我对你和孩子的感情……可能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它的渗透、影响和塑造。”

    影像突然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如同受到强烈的信号干扰,画面出现大量的噪点和断裂,秦守正的声音也变得断续、失真!

    干扰的源头,竟然来自房间角落——那个老式白色冰箱的顶部,一台看起来纯粹是装饰品、布满锈迹和灰尘的旧式晶体管收音机!

    收音机的电源指示灯,诡异地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调谐旋钮自动地、一格一格地旋转起来,最终停在一个根本没有广播信号的频段上。然后,刺耳的、混杂着强烈电流噪音和白噪音的音频,从它那小小的、蒙尘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但那噪音中,竟然逐渐浮现出人声!一个苍老的、带着痰音和某种古怪韵律的、陆见野和陆明薇都绝不陌生的声音——

    是那个神秘的拾荒老头!

    “……滋滋……沙沙……他是设计师……滋滋……也是第一个病人……最重的病人……沙沙……而现在……病要传染了……传给所有人……滋滋……种子早就播下了……不是一颗……是很多颗……花园会自己生长……会开出什么花?谁知道呢……沙沙……园丁?园丁早就被藤蔓缠住了脚踝……拖进了泥土里……真相在教堂的阴影里……也在……每个夜里感到胸口发紧、莫名想哭的人……的心里……滋滋……沙沙……”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非人的诡异感,不像是通过无线电波传来,更像是某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的低语,借用了这台旧收音机作为临时的、粗糙的扬声器。

    几秒钟后,干扰减弱。秦守正的全息影像重新稳定下来,但显得比之前更加暗淡、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早已料到”的、混合着苦涩与释然的复杂笑容。

    “听到了吗?去找拾荒人。那个一直游荡在城市废墟与记忆阴影里的老人。他知道的,可能比我更多,更……本质。他可能……是另一个‘病人’,或者,是某种不受控制的‘变数’,甚至是……这场‘疾病’的‘无症状携带者’或‘观察者’。”

    “还有……”影像中的秦守正,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虚拟影像与真实空间的阻隔,无比温柔、无比眷恋地,落在了陆明薇的脸上。那眼神里的情感浓烈到几乎化为实体,“……我爱你,明薇。从最开始那一秒,到最后一刻。甚至……在这一切都结束之后。”

    “好好活着。带着我们的孩子……去看看那个,我们曾经约定要一起去看,却最终没能成行的,真正的、无边无际的星空吧。”

    话音落下。

    全息影像如同被一阵无声的宇宙风吹散的星尘,点点光芒飘散、稀释,最终彻底融入周围那浩瀚无垠、冰冷璀璨的星辰背景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房间内所有的光源——那盏旧台灯,冰箱微弱的运行指示灯,窗外那令人震撼的“星空”投影——在同一瞬间,彻底熄灭。

    整个地下八层,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深沉的、连自身心跳声都被放大到令人不安的黑暗。

    只有陆明薇手中,那枚怀表的表盘,还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的荧光,如同黑暗深海中唯一的水母,幽幽地照亮了她的小片掌心。

    荧光也照亮了打开的表盖内侧。

    陆明薇低头看去。

    然后,她看到,表盖内侧,她母亲那张温柔褪色的照片,正在发生缓慢的、不可思议的……变化。

    照片上母亲含笑的面容,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开始荡漾、模糊、溶解,然后又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凝聚、清晰。

    变成了另一张照片。

    一张她绝对没有印象、从未见过的照片。

    照片里,是看起来更年轻几岁的她和秦守正。他们并肩坐在一片开满白色蒲公英的广阔草地上,秦守正手里举着一朵蓬松的蒲公英,正鼓着腮帮子,皱着眉头,用力地吹气,白色的绒毛如雪般飞散,有些粘在了他的头发和睫毛上。她侧着脸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了明亮的月牙,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伸出来,似乎想打他一下,又或者只是想帮他拂去脸上的绒毛。阳光炽烈而金黄,毫无保留地洒在他们身上,青春的气息几乎要透过泛黄的相纸满溢出来。

    照片背面,原本写着“给我的薇薇,愿时间善待你”的地方,旧的笔迹淡去,新的字迹如同从纸张内部生长出来般,缓缓浮现,是秦守正那熟悉的笔迹:

    “如果我们注定是悲剧,至少让我们的孩子,成为喜剧。”

    “哪怕喜剧的代价,是我们都沦为这出戏里,最荒唐、最无奈的笑话。”

    陆明薇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捏得变形,指尖传来锐利的痛感。

    就在这时——

    “呃啊——!”

    身旁的陆见野猛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闷哼!他整个身体骤然弓起,像一只被无形重拳击中腹部的虾米,左手死死地捂住左胸心脏的位置!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迅速浸湿了鬓角和衣领。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动破损的风箱,发出嘶哑的哮鸣。

    “见野!”陆明薇和苏未央同时惊呼,一左一右扶住他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身体。

    苏未央的晶体右眼骤然亮起,内部的光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分析!她将视觉模式调整到最深层的能量透视与生理扫描状态,目光如同最精微的手术刀,穿透陆见野的皮肤、肌肉、骨骼,直接“看”向他心脏区域的能量构造。

    在她的能量视界中,陆见野心脏附近那枚一直处于相对稳定潜伏状态的“神格种子”,此刻正发生着令人心悸的剧变!

    那颗原本如同金色宝石般嵌在组织中的种子,表面裂开了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黑色缝隙!从这些缝隙中,疯狂地探伸出无数细如发丝、却闪烁着刺目金光的、如同活物触须般的能量“根须”!这些根须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蔓延,贪婪而精准地缠绕上陆见野的心脏主动脉、主静脉、冠状动脉,缠绕上心肌束,甚至如同水蛭般试图钻入心肌细胞之间的缝隙!金色的能量流光在这些根须中奔涌,每一次脉动,都让陆见野的心脏随之产生一次剧烈的、不规则的痉挛!

    而在种子的核心,原本光滑的球面,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行冰冷的、不断跳动的、如同死亡倒计时般的发光数字:

    47天 23小时 59分

    47天 23小时 58分

    47天 23小时 57分……

    数字无情地、一秒一秒地递减。

    与此同时,种子通过那些疯狂生长的根须,与陆见野的心脏建立深度、不可逆的物理与能量链接所带来的撕裂剧痛,以及某种庞大到超越个体意识承载极限的、混乱而古老的信息与情感洪流开始从种子内部泄露、溢出的可怕预兆,如同海啸来临前最先抵达岸边的、足以摧毁一切的低沉轰鸣,正狠狠地、持续地冲击着陆见野摇摇欲坠的意识和濒临崩溃的肉体。

    陆见野在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剧痛与晕眩的间隙,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看着母亲手中怀表表盖上,那张定格了年轻父母最灿烂笑容的照片背面,那行关于“悲剧”与“喜剧”、“代价”与“笑话”的残酷箴言。

    同时,他更清晰地感受着左胸深处,那枚正在疯狂“生根发芽”、如同最贪婪的寄生植物般缠绕住他生命核心的“种子”,以及那行冰冷闪烁的、不足四十八天的倒计时。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明悟,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痛苦的意识迷雾。

    秦守正留下的“钥匙”,从来不是用来打开某扇门的。

    “钥匙”本身,就是那扇门。

    一扇正在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从他身体内部,从他生命的根源处,强行撬开、推开,而门后通往的,是无人知晓、或许是连设计者本人也未曾预料到的,未知的深渊或彼岸。

    而他,陆见野,就是那扇正在吱嘎作响、缓缓洞开的门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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