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严冬。
风在天地间发出低沉的咆哮,卷起亿万片细碎如刀的冰屑,劈头盖脸地砸在明军神机辎重营的钢铁车阵上。
叮!叮当!
密集而清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车阵内部,充足的蜂窝煤炉将寒意阻绝在外,空气暖融得甚至有些燥热。
然而,一股比车外寒风更凛冽、更刺骨的焦躁情绪,却在三军将士的骨髓里悄然蔓延,无声地蚕食着所有人的意志。
纳哈出。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幽灵,盘桓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个老狐狸,在领略了黑风口那场仅持续了十分钟的噩梦之后,便彻底收敛了草原骑兵那股子狼群般的蛮劲。
他不仅将沿途数百里的草场付之一炬,将所有能找到的水井都投下死羊腐肉,更带着他最精锐的主力骑兵,在这片广袤无垠、地貌复杂的戈壁滩上,玩起了最原始也最致命的幽灵战术。
特制的四轮指挥车内,厚重的狐裘裹在徐达身上,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他面前的特制钢炉烧得通红,散发着干燥的热气,将车内映照得一片昏黄。
这位纵横天下未尝一败的大明军神,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桌上一盒已经撬开的红烧肉罐头早已冷透,白花花的油脂凝固在暗红色的肉块上,形成一层刺眼的薄膜。
这在过去任何一场战役中都堪称奢靡的军粮,此刻却引不起他一丝一毫的食欲。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面前那张巨大的漠北军用地图上。
手中的炭笔在粗糙的图纸上悬了许久,笔尖微微颤抖,却终究无法在任何一个确定的点上落下。
地图上,代表明军的箭头,像一柄无坚不摧的重锤,深深楔入了漠北腹地。
然而,箭头的四周,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那些派出去几十里、上百里的游骑兵,带回来的消息除了风雪,就是荒漠。他们根本抓不到纳哈出主力的一点尾巴。
就在这时,车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轰!
一股夹杂着雪沫与冰碴的狂暴寒流,如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而入,瞬间将车内的暖意冲得七零八落。
副将陈军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
他那一身暗绿色的加厚棉甲上挂满了白霜,连睫毛上都凝结着细小的冰珠。
头盔歪在一边,露出被冻得发紫的额头。
他一进屋,就发泄似的将那顶沉重的钢盔狠狠摔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大帅!”
“又扑空了!”
“那帮鞑子简直就是属兔子的,在这戈边滩上钻来钻去,咱们的火枪手根本追不上!”
副将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无形囚笼困住的野兽,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嘶吼着。
桌上的罐头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率八百名神机营最精锐的火枪手,以为终于咬住了一支数百人的北元游骑。
结果,对方利用这片戈壁滩上独有的月牙形沙丘,利用那该死的视觉盲区,硬生生带着他们在迷宫般的沙丘阵里绕起了圈子。
明军的火枪虽然射程远,威力大,堪称无敌。
但沉重的装备,加上随行的少量马匹在松软的积雪沙地上,速度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他们眼睁睁看着对方的马尾在视野中时隐时现,却怎么也追不上。
好几次,他们差点在那些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丘陵间彻底迷失了方向。
“草原上真正的暴雪就要来了!到时候大雪封路,咱们这两千辆重载大车的轮轴,就算有滚珠轴承,也经不住那种极寒啊!”
陈军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一旦动弹不得,咱们这几万人,连同这数千辆辎重大车,就成了雪地里的一堆铁疙瘩!”
“这就是个死局啊,大帅!”
“够了!”
徐达猛地站起身。
他常年握着帅印的右手狠狠拍在厚实的指挥桌上。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张由上好榆木打造、足以承受数个壮汉重量的桌角,竟然被他这一掌生生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这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让副将陈军所有的嘶吼和抱怨都噎在了喉咙里。
徐达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推开车门,走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风雪之中。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刺得他肺部一阵生疼。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
庞大的车阵如同一座钢铁森林,在灰白色的风雪中屹立不倒,车身上的金属部件散发着冰冷的寒光。
一股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奈感,涌上心头。
他徐达这辈子打仗,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富裕过。
顿顿有肉,人人有加厚棉衣,新配发的火枪,准头好到能点碎几百步外的一个陶罐。
后勤补给线,更是前所未有地坚固。
可他也从来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凝聚了毕生功力,挥出了一记足以开山裂石的千斤重拳,结果却重重打在了一团虚无的棉花上。
有力,却没处使。
哪怕有再先进的枪炮,如果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这些冷冰冰的钢铁也不过是一堆昂贵的废铁。
徐达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回到车内,车门被他用力带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径直走到桌前,无视了噤若寒蝉的陈军,从笔架上抓起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
在一张盖着朱红火漆的军用密信纸上,他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五个力透纸背,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大字,瞬间成型。
寻敌无策,求王爷赐教。
写完,他将墨迹未干的信纸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卷起,塞入一个特制的黄铜信筒内,用火漆封死。
他将信筒交给了门外待命的最精锐的通信兵。
他知道,自己穷尽一生所学的兵法,韬略,在这片无垠的戈壁滩和那个幽灵般的对手面前,已经到了尽头。
常规的战法,在草原上难以生效。
明军之前从未如此深入过草原,尤其是在寒冬季节。
北平的物资给了徐达信心,但草原显然并未站在他们这边。
现在,唯一能破这个死局的,或许只有那个远在北平,心思手段屡次逆天而行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