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定耀定睛一看,那两人手里的东西,果然是把锯短了的猎枪。
枪身黑漆漆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马建国看见两人光明正大的将猎枪拿出来,心脏好似跳慢了半拍,但他硬撑着没动,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黄仲达听见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定耀,目光里带着玩味,也带着审视。
随后他挥了挥手,那两人把枪收了回去。
“请。”黄仲达侧身,做了一个手势。
林定耀继续往上走。
二楼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正对着楼梯口的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后是一张高背老板椅。
黄仲达就坐在那里,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马到成功”的巨大水墨画,角落摆着一盆兰花。
他指了指桌前的两张椅子。
林定耀拉开一张,坐下。
马建国犹豫了一下,站在了林定耀的身后,像个尽忠职守的保镖,只是绷紧的身体出卖了他。
黄仲达笑了笑,没在意这些细节。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掉雪茄头,然后身后的一个小弟上前一步,顺势从包里掏出一盒火柴。
‘哗啦。’
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那个小弟弯着腰,双手捧着火苗,恭恭敬敬地凑到黄仲达面前。
黄仲达叼着雪茄,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
“呼——”
浓郁的烟雾喷出,在空气中盘旋。
这时,黄仲达挥了挥手,那个小弟退后几步,重新站回角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惯了。
林定耀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上辈子发家以后也有一段时间这样,让人点烟、倒茶、开门,觉得这才叫排面。
后来生意做大了,见的人多了,才慢慢明白,真正有底气的,根本不需要这些。
需要这些的,往往是那些底气不足的。
“林先生,后生可畏啊。”黄仲达开口,声音温和,像个和善的长辈,“在羊城,敢这么闯我德兴隆的,你是第一个。”
黄仲达把目光从林定耀脸上移开,落在了桌面上。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叠用牛皮纸带捆好的大团结,厚厚的一摞。
看那厚度,少说也有十万。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几十块的年代,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右边,是一把枪。
黑星手枪,枪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保险已经打开,枪口斜斜地对着林定耀。
“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也喜欢直接一点。”黄仲达弹了弹雪茄灰,“十万块。一张纸。换你和你兄弟两条命,再送你们一张离开羊城的火车票。”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定耀的眼睛。
“当然,你也可以选右边。我保证,你们走不出这个门。楼下那些兄弟,会把你们剁碎了,扔进珠江喂鱼。”
空气仿佛凝固了。
马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林定耀却像是没听到,他甚至没看那把枪一眼,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黄仲达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不怕对方讨价还价,也不怕对方鱼死网破,就怕这种,油盐不进的平静。
“林先生,似乎对我的提议,不太感兴趣?”
林定耀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看着黄仲达,忽然笑了。
“黄老板,生意不是这么谈的。”
“哦?”黄仲达靠回椅背,“那你说,该怎么谈?”
“在谈生意之前,我以为,至少双方得在一个平等的地位上。”林定耀说。
黄仲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雪茄都差点掉在地上。
“平等?哈哈哈哈……平等?”
他笑声一收,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林定耀脸上。
“我查过你。林定耀,对吧?以为凭着点小聪明赚了点钱,就能跟我黄某人平起平坐了?”
他拿起那把黑星手枪,在手里掂了掂,枪口若有若无地晃动着。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林定耀没说话。
黄仲达指了指窗外。
“外面那条街,叫十三行。一百多年前,这里就是最热闹的码头。洋人的船,商人的货,全从这里走。”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
“你知道刚才那两把喷子,是从哪来的吗?”
林定耀看着黄仲达依旧不语,等着他说下去。
黄仲达笑了笑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从北边来的。那边有人专门做这个生意,把猎枪锯短,藏在大米袋子里,一车一车往南运。一把喷子,到了羊城,能换十条烟。”
“这年头,谁有钱有枪就有实力,谁就有话语权。”
林定耀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心里清楚,黄仲达说的是真的。
1986年,枪,确实不难弄到。
这个年代,距离上一次严打刚过去三年。
1983年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抓的抓,判的判,毙的毙,确实把治安往上拉了一大截。
街上敢拎着刀乱晃的人少了,偷鸡摸狗的也收敛了许多。
但枪这东西,禁是禁了,却禁不干净。
农村里,猎户家里的土枪,打猎用的,谁家没几杆?
民兵训练用的老步枪,有些就放在大队部里,钥匙就挂在墙上。
更别说那些从战场上流出来的,从边境上偷运进来的,从矿山上私藏的。
83年严打的时候,光收缴的枪支就堆成山。
但总有漏网的。
尤其是南边,靠着边境,什么弄不到?
那些街上的混混,谁有一把,那就是能横着走的人物。
至于为什么禁枪——
林定耀记得,后来看资料的时候,上面写过。
建国初期,民间枪支泛滥,土匪、恶霸、地主武装,手里都有家伙。
虽然五十年代搞过一波收缴,收上来上百万支枪。
后来六七十年代,运动不断,枪支管理松懈,加上边境打仗,又有不少枪流出来。
真正下狠心禁枪,是1996年出现一件轰动全国的大事。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那一年出台了《枪支管理法》,民间枪支一律收缴,私藏枪支的判刑。
从那以后,国内才真正成了世界上枪械管控最严的国家之一。
但现在是1986年。
距离那部法律,还有整整十年。
这十年,也是国内最乱的十年。
林定耀收回思绪,看着对面的黄仲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