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极西,有山名泑。
泑山大脉,绵延数万里,山势险峻如刀削斧劈,终年被浓重的云雾死死捂着。
这片地界,规矩与东域其他地方大不相同。
什么名门正派,什么世家大族,到了这泑山地界,统统不好使。
真正说话算数的,是那些盘踞在深山老林的妖族大能。
概因这泑山深处,坐镇着二十五脉道统之一的息壤一脉。
一门上下,从掌权长老到扫地杂役,妖魔占了十之八九。
上行下效,这泑山大脉周遭,自然也就成了妖族的天下。
人族修士想要在这里立足,可谓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泑山之中。
亦有少数城池。
其中一座,名唤丹华城。
城东占地极广的马府,今日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高墙。
连门口那两尊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镇宅石狮,脖颈上也被人系上了大红花,看着颇有几分滑稽。
爆竹声震天响,满地的红纸屑铺得像是一层红毯。
喜气洋洋的氛围,几乎要将这深秋的寒意冲散。
马家,在这落星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修士望族。
立族数千年,靠着倒腾泑山里特产的灵药矿石,积攒了颇为丰厚的底蕴。
今日,便是马家嫡长孙女出阁的大喜日子。
府门大开,宾客如云。
只是这前来贺喜的宾客,成分着实有些复杂。
穿金戴银、御剑而来的人族修士有之;膀大腰圆、顶着颗兽脑袋、大步流星的妖魔亦有之。
人与妖,在这马府门前,互相见礼,拱手作揖,端的是一派其乐融融。
这般人妖混杂的奇景,在泑山大脉却显得习以为常。
马府朱漆大门外。
负责接客唱喏的,竟不是马家的家丁。
而是两尊站得笔直的鹿妖。
这两尊鹿妖身形高大,被迫套着不合身的人族喜庆长袍。
修长的脖子从衣领里探出,顶着两颗还未褪去绒毛的鹿脑袋,显得格外的滑稽。
可它们却浑然不觉,反而努力地扯着衣领,试图保持几分威仪。
左边那头鹿妖扯着嗓子干嚎:“城南李家,送千年灵药两株,贺马家小姐新婚大喜——”
右边那头鹿妖赶紧弯腰引路:“李家主里面请,里面请,小心门槛,别崴了蹄子......哎哟,是脚,别崴了脚。”
李家主眼角抽搐,硬挤出一丝笑容,拱了拱手,快步走入府内,生怕多待一秒沾染上这鹿妖的蠢气。
“城西张家,送玄铁精矿百斤——”
“黑风洞巡山小钻风,送灵兽两只——”
府内偏院,流水席摆了上百桌,早已坐满了宾客。
妖魔们吃相豪放,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酒水顺着毛茸茸的下巴流淌,滴落在精致的红地毯上。
有的吃得兴起,干脆现出半个原形,粗大的尾巴在桌子底下扫来扫去。
人族修士们则显得拘谨许多,端着酒杯,陪着笑脸,生怕夹菜的动作大了,惹恼了同桌的哪位大妖。
角落里的一桌,两名人族修士正压低声音交谈。
“这马老爷子,莫不是老糊涂了?”
一个穿着青布道袍的中年修士端起酒杯,挡住嘴型,眼神却不住地往主桌那边瞥,“马家好歹也是千年望族,那马家大小姐更是生得如花似玉,天赋极佳,怎么就......怎么就许配给了一头妖魔?”
中年修士语气里满是惋惜与不解。
甚至还有一丝酸味。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叟。
“你懂个屁。”
老叟嗤笑一声,端起水酒抿了一口,斜睨了中年修士一眼,“妖魔怎么了?你也不看看,马家那位姑爷是谁?”
中年修士一愣,放下酒杯:“是谁?”
老叟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凑近了几分,“玦尘妖皇!”
“玦尘妖皇?!”
中年修士倒吸一口凉气。
他只知道是尊妖皇,却不知道竟是这一尊!
老叟冷笑连连,继续道:“前阵子,马家那不成器的二世祖,也就是马大小姐的亲弟弟,在外头历练时,不知死活地宰了一头寒山岭的小妖,那寒山岭的当家是谁?寒山妖皇!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凶残成性。”
“马老爷子听到这消息,当场就吐了血,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这泑山大脉,到处都是妖族,马家上下几百多口人,往哪逃?”
老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为了保住这数千年的基业,马老爷子只能咬碎了牙,四处托关系,散尽家财,最后才搭上了玦尘妖皇,将最疼爱的孙女,送去给玦尘妖皇做妾!”
“有了玦尘妖皇这层关系,寒山妖皇多少得掂量掂量,不至于为了头小妖,跟玦尘妖皇开战......马家这才算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中年修士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造孽啊......那马家大小姐,性子刚烈,平日里连寻常的世家天骄都看不上......这般给妖魔当妾,怕是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也得受着。”
老叟冷冷道,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推杯换盏的妖魔,“在这地界,人族能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莫说是送个孙女,便是要马老爷子亲自去给那妖皇舔菊花,他也得感恩戴德地去。”
大院内,喧闹依旧。
主位上,马家现任家主马老爷子,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吉服,满脸堆笑地迎接着各方宾客。
他头发花白,身形微微佝偻,端着酒杯的手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逢人便笑,逢妖便敬。
只是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苦涩与屈辱,只有他自己清楚。
便在此刻。
天际云海被强行撕裂。
一艘气机内敛的飞舟破空而来。
转眼之间。
飞舟敛去光华。
三道身影稳稳落在马府朱漆大门之外。
这般动静。
立刻便引来了周遭妖族与人族修士的注意。
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射而去。
只见来人组合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一名穿着宽大道袍的小孩。
跟着一尊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弱小虎妖。
而在这一人一妖中间。
则是一名身着玄衣。
模样惊艳绝伦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