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尊心腹大妖面面相觑,皆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鼠妖被那股阴寒的气机压得浑身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重复道。
“少主确实在给人驾车...还有三尊妖皇跟在车辇两侧随行护卫。”
“车里坐着什么人,属下不知道。”
“但少主身上有伤...鹿角断了一截,半边脸都塌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几名大妖皆是下意识地调动起妖气。
倒不是说心疼玦尘...那头鹿妖的天赋在妖族之中算得上出类拔萃,否则天竹长老也不会将其收为义子,悉心栽培。
论实力。
登楼圆满。
论底蕴。
有息壤正统法门传承。
论地位。
更是天竹长老的义子。
整个泑山大脉,除去其余几脉长老,附近的地界,提起玦尘妖皇的名号,哪头妖魔不得客客气气地让三分?
如今。
这般人物。
竟然被人打断了角,塌了半张脸,还乖乖骑在异兽脊背上给人拉车。
什么情况?
难不成他妈的反水了?
投了哪方其他长老?
否则。
这泑山大脉之中,有什么人物,能让玦尘妖皇做到这等卑躬屈膝的地步?
“车辇里到底坐着什么东西?”
蟒妖沉声开口,竖瞳中杀机乍现。
鼠妖摇了摇头,苦着脸道:“属下不敢靠近......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车辇里传出来的气机。”
“那气机......”
鼠妖打了个寒颤。
“属下形容不上来,就是觉得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腿也软了......”
几尊心腹大妖听到这话,神色各异。
能让一头观山境的鼠妖产生这等本能恐惧。
来者绝非善类。
正当众妖议论纷纷之际。
石台之上。
始终不曾睁眼的天竹长老,终于开口了。
嗓音沙哑低沉,如同枯木摩擦:“让他带人过来。”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殿内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蟒妖蛇首一偏,看向石台上的老者。
“长老,此事是否......”
“让他过来。”
天竹长老语气不变,依旧闭着双眼。
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已经让蟒妖将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鼠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朝着谷口飞奔而去。
...
忘川谷口。
白骨车辇稳稳停在两根巨大的兽骨柱之间。
八头异兽收敛了嘶吼,伏卧在地。
玦尘妖皇翻身下了兽背。
半边塌陷的鹿脸上强撑着恭敬的神情。
他快步绕到车辇侧面,亲手掀起了车帘。
“前辈,忘川到了。”
姜月初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帘外的景象。
随后起身,弯腰跨出车辇。
脚踏在粗粝的岩石地面上。
玄衣在谷口的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她缓缓环顾四周。
入目所及,万仞绝壁围合。
谷内洞府殿宇层层叠叠。
巨兽骨骸构建的建筑粗犷蛮横,隐隐有妖气从各处窜出。
不时有大大小小的妖魔身影在洞府之间穿行,远远瞧见谷口停着的白骨车辇和那几尊妖皇的身影,纷纷驻足观望。
和想象中差不多。
姜月初收回目光,面色不动。
玦尘妖皇在一旁躬身候着,见少女打量完毕,便主动开口介绍。
“前辈,这便是忘川了。”
他抬手虚引,指向谷内深处那座最为庞大的黑色磐石大殿。
“义父平日便在那处主殿修行。”
又指了指大殿左右两侧依山而建的大片洞府群。
“那边是忘川核心妖魔的居所。”
“再往外围,则是各路效忠义父的妖族精锐驻地。”
“整个忘川上下,大大小小的妖魔加在一起,不下数千之众。”
说到这里,玦尘妖皇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姜月初的反应。
见少女面色如常,没有丝毫波动。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前辈在此稍候片刻,容晚辈先去主殿通禀义父一声。”
说罢。
玦尘妖皇正要转身。
谷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
一头身形矮小的鼠妖,撒开四条短腿,朝着谷口飞奔而来。
跑到近前。
鼠妖一个滑跪,险些撞在玦尘妖皇的腿上。
“少...少主!”
鼠妖气喘如牛,仰着尖嘴小脸,上气不接下气。
“长老他老人家说了......让您直接带人过去!”
玦尘妖皇微微一愣。
脸上的恭敬瞬间被错愕取代。
他眉头拧起,追问道:“义父没问来人是谁?”
鼠妖摇了摇头。
“没问!”
“属下将少主驾车的事禀报上去之后,长老便直接让您带人过去,连青渊大人想多问一句,都被长老堵了回去......”
玦尘妖皇沉默了。
倒是没料到义父竟然问都不问一句,便直接要见来人。
以他对义父的了解。
那位老人家行事向来谨慎。
任何来历不明的外人踏入此地,天竹长老都会先让心腹彻底摸清对方的底细,再决定见或不见。
如今却是这般态度。
莫非......
义父早就有所察觉?
还是说。
义父从自己驾车这件事本身,便已经判断出了来人的分量。
玦尘妖皇心念电转。
却没有再多想。
他转过身,恢复了恭顺的神色,朝着姜月初躬身道:“既如此...那便请前辈移步一叙。”
姜月初微微颔首,抬脚朝着谷内迈去。
玦尘妖皇弓着半截身子,紧紧跟在半步之后。
一行人穿过谷口。
沿途的妖魔纷纷让开道路。
无数双眼睛盯着走在最前方的那名玄衣少女。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那是谁?”
“少主怎么给旁人拉车......”
“你瞎了?看看少主那张脸,角都断了......八成是被人揍了呗......”
议论声不大,但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
姜月初充耳不闻。
王子昱跟在后头,面无表情。
心神却是暗暗紧绷。
这般大摇大摆闯入妖魔腹地......对于任何一名人族而言,无异于刀尖上跳舞。
只能希望姜月初真的能扮演好一尊妖皇...否则,万一被看出什么端倪......
可一介人族丫头,怎么知道妖魔的行事作风啊?
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想的......
沿着凿刻在岩壁上的宽阔石阶一路深入。
那座黑色磐石大殿的轮廓越来越近。
殿门大开。
昏暗的光线从门洞内透出。
玦尘妖皇在殿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前辈,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