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怪人站在水面上,一双过膝的长臂垂在身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正死死盯着水面下游动的影子。
洪水翻涌不止,沈梁在水中穿梭,水波在他周围自动分开又合拢。
他嘴角咧开一个阴恻恻的笑,然后猛地从水里窜出来,细长浮肿的双手一把缠住了白毛怪人的腰,五指扣进对方身体里。
他的双腿从水面下伸出,像水草一样缠住了白毛怪人的脚踝,用力一绞,把对方整个人拖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
沈梁在水中收紧四肢,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眼里的怨毒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但就在他的手臂收紧的瞬间,他忽然顿住了。
一股味道从白毛怪物的身上传来。
灰扑扑的,混合了植物纤维和尘土,又被漫长的时间酿成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陈腐气。
像是老旧的纸浆,又像是香火燃尽后残留的余灰。
这种味道,他似乎在什么地方闻过。
沈梁的瞳孔微微收缩,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
他的脑子里,一些生前的回忆不断翻涌,那些早就被压下去的怨毒情绪一股一股地从灵魂深处冒出,带着腐烂的淤泥气息袭来。
他想起自己身死的那年,洪水退去之后,他的尸身被冲到了下游的河滩上,泡得发胀,面目全非。
好像有谁把他捞起来,裹了一张破草席,草草埋在了河边的乱葬岗里。
埋他的时候,有谁用黄纸叠了几张纸钱,放在他的坟头,点了一把火。
那纸钱燃起来的时候,飘出来的味道,就像现在这样,灰扑扑的,带着植物燃烧后的焦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土味。
沈梁的记忆早就模糊了,他只记得他的魂灵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的坟头,看着几张纸钱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被风吹散。
那几张纸钱,是他这辈子收到的唯一一份祭奠。
可是。
沈梁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了。
可是他是被害死的。
他是被人打断了手脚,推进河里的,被水淹死的。
他死后怨气冲天,化为水鬼,为祸一方,他把好多好多人都拖进了水里溺亡。
谁给他收的尸?
谁给他裹的草席?
谁给他烧的纸钱?
一股暴虐的情绪猛地从心底炸开,像洪水冲破堤坝一样,瞬间吞没了沈梁的理智。
他的眼睛红了,双手开始用力。
白毛怪人被他的四肢绞得动弹不得,骨头发出咔咔的碎裂声,那张畸形的脸上,唯一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缠住自己的鬼东西,忽然变得这么狠。
沈梁的双手从白毛怪人的腰上移开,扣住了对方的肩膀,十根苍白浮肿的手指深深嵌进了血肉里,用力往两边一扯。
嘶啦——
白毛怪人的左臂被整个撕了下来。
白色的粘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了沈梁一脸,但他浑不在意。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然后把那截断臂扔进水里,双手又扣住了白毛怪人的右臂。
又是一扯。
右臂也被撕了下来。
白毛怪人在水里挣扎,剩下两只腿拼命地蹬着,但沈梁的四肢像铁箍一样缠着他,根本挣不开。
沈梁发疯一般宣泄着心底无端升起的怨气。
他把白毛怪人的腿也扯断了,然后用手掐住了对方的脸,把那颗畸形的头颅按进水里,按进泥沙里,按得咕噜咕噜冒泡。
白毛怪人身上的白色粘液疯狂涌出,想要污染沈梁的身体,但沈梁此刻根本不在乎这个了。
他在水里用双手把白毛怪人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捏碎,看着对方越来越面目全非,沈梁竟发现自己生出一股诡异的报复快感。
白毛怪人的身体在白水里翻滚,被沈梁的鬼手缠绕着,越来越多的鬼手从水底伸出来,缠住他的残肢,缠住他的躯干,缠住他的脖颈,越缠越紧。
白毛怪人的呼吸被彻底堵住了,不能发声,身体里的白色粘液被沈梁的鬼手绞得四处喷射。
但沈梁没有想要立刻杀死他。
他让他活着,让他一点一点地窒息,让他感受水灌进肺里的感觉,感受被缠绕、被绞紧、被一点一点碾碎的痛苦。
白毛怪人的那只独眼里,瞳孔开始涣散,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沈梁蹲在水底,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死。
他看着白毛怪人的身体在水里抽搐、痉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看着他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彩消失。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有种病态的扭曲在翻涌。
与此同时,水位迅速上涨,水面上卷起一个又一个漩涡,漩涡的边缘泛着灰白色的泡沫。
那些还活着的白色异兽被卷进漩涡里,被水底的鬼手抓住,拖进水里,溺毙,捏碎,碾成白色的碎屑。
沈梁的鬼手从水底伸出来,密密麻麻的,多得数不清。
他把异兽们全都按进水里,让他们窒息,让他们挣扎,让他们在绝望中死去。
水面上的白色泡沫越来越多,浪头越来越高,漩涡越卷越急。
沈梁站在水底,站在那堆白色的碎屑中间,仰头看着水面上方的天光,那张瘦长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感觉很好。
非常好。
他感觉心里那头被压了十万年的困兽正在冲出牢笼,正在嘶吼,正在咆哮,正在把那些积压了十万年的不甘、愤恨、痛苦一股脑地往外倾倒。
白毛怪人死了。
他的死水又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白色的污染在褪去,浑浊的黄褐色重新从水底涌上来,淹没了那些白色的碎屑。
洪水不受控制地朝着无垢他们所在的方向涌去。
饕餮那边已经结束了战斗。
他顶着白色的洪流,巨大的身躯在浪涛中横冲直撞,把水里的异兽撞得七零八落,一路冲到了娄金狗面前。
娄金狗正站在一块半露出水面的巨石上,白色的犬耳竖着,白色的尾巴在身后甩动。
他看着饕餮冲过来,张开嘴,残忍一笑。
饕餮迎面抡起断念大锤,一锤砸在娄金狗的头顶。
咚——
一声闷响,像砸在一口破钟上。
娄金狗的身体从头顶开始裂开,整个身体直接被砸成了肉饼。
饕餮伸手一捞,把娄金狗攥在手里,肥胖臃肿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正打算往嘴里塞。
然后他忽然顿住了。
想起什么似的,饕餮猛地回过头,铜铃大的眼睛看向无垢的方向,凶神恶煞的脸上,表情一下子变得无辜又渴望。
“主人……”
“我……可以吗?”
无垢微微点了点头。
“吃吧。”
“这不是他的本体。”
闻言,饕餮大喜过望,二话不说,直接把娄金狗塞进嘴里,嚼都没嚼便咽了下去。
然后他又捡起地上那些白色的碎屑,一块一块地往嘴里塞,像吃炒豆子一样嚼得咔嚓咔嚓响。
“饿……好饿。”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嘴角沾满了白色的粘液和碎屑,一边吃一边继续捡,吃相难看得很。
另一边,疫鼠站在一块露出水面的树根上,看着越来越高的洪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操,这水怎么还在涨?”
他抬起头,朝沈梁的方向望去,只看见浑浊的洪流中,无数双鬼手正在疯狂地抓挠着水面。
“那死鬼怎么了?”
无垢坐在莲台上,看了一眼水面的方向,眉头也微微蹙了一下。
人手莲台在水面上颠簸,浑浊的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拍过来,莲台被推得左摇右晃。
无垢闭上眼睛,背上的血肉莲花轻轻颤动了一下,那根刺入沈梁头颅的脐带状的触手缓缓收紧,然后猛地一扯,从沈梁的头顶抽离。
失去了触手的瞬间,水流声瞬间小了下去。
洪水的势头一下子泄了大半,水位开始回落,浪头从高转低,漩涡也渐渐平复。
沈梁的嘶吼声从水底传上来,沙哑,扭曲,带着浓烈的戾气。
无垢睁开眼睛,看了饕餮一眼:“把他拎过来。”
主人发话,饕餮不敢耽搁,把最后一把白色碎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迈开大步,淌着水朝沈梁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沈梁身边,弯腰伸手,一把抓住了沈梁的后颈,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把沈梁从水里拎了出来。
沈梁还在挣扎,细长的四肢在水里疯狂地抽动,那张瘦长扭曲的脸上,赤红的眼睛里满是暴虐之气。
“放开老子!放开——!”
饕餮充耳不闻,呼着带风的巴掌,把沈梁扇得头晕眼花,然后拎着他一路淌水走回无垢面前,把沈梁往地上一放,一只大脚踩住了沈梁的脚踝。
无垢从莲台上走下来,走到沈梁面前,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沈梁的眉心。
金色的佛光从他指尖溢出来,迅速扩散开来,漫过沈梁的额头。
沈梁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赤红的瞳孔里,那股暴虐的戾气开始褪去。
佛光在他的灵识里流淌,温热轻柔地,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抚平。
沈梁的眼皮垂了下来,身子一软,从饕餮的脚底下滑落,整个人瘫在地上,变成一滩水渍。
无垢收回手,把僧袍重新披回肩上,缓缓站起来。
疫鼠从树根上跳下来,走到沈梁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张惨白的脸,又看了看他发白的四肢,眉头皱得死紧。
“娘的,娄金狗那个狗东西,是不是又变强了?”
他搓了搓手上的灰色碎屑,骂骂咧咧地继续说道:“这次怎么这么多小喽啰?”
疫鼠蹲下身,伸手戳了戳沈梁的脸:“这位大兄弟该不是被傻狗感染了吧?”
“也跟条疯狗似的……他还有救吗?”
沈梁瘫在地上,眼皮子动了动,嘴巴张开一条缝,在水渍里咕噜咕噜冒泡。
“……没事。”
“我没事。”
“没被感染……”
“那种程度的污染……对我的鬼体……造不出什么伤害……”
疫鼠一听,一脸的不赞同:“不要逞强。”
他抬手戳了戳沈梁的胳膊。
“你看你手脚,全白了,跟泡发了的豆腐一样,怎么能叫没事?”
沈梁懒得解释了。
这种程度的白色污染,等他回了大帝宫,以他归墟期的修为,确实可以轻松压制。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
刚才那股暴虐的情绪退去之后,他的身体就像被掏空了一样,脑袋一片空荡荡的,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吃力。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但沈梁心里有一团疑惑。
他为什么会突然失控?
甚至现在一回想起在白毛怪人身上闻到的味道,依旧有些忍不住升起一股淹没全世界的戾气。
他到底怎么了?
无垢询问沈梁:“怎么变得这么疯?是对面有什么控心之术吗?”
沈梁立刻从水里伸出脑袋,勉强笑笑,说道:“没有的,主人。”
“那个白毛怪物的能力应该只有控水和白色污染。”
“最开始我的死水变白,应该只是暂时被他夺取了控制权,他没有控心的本事。”
沈梁的感受很清晰。
那股暴虐的情绪是从心底深处升上来的,没有任何外力的介入,纯粹是他自己的情绪在翻涌。
鬼府修行十万载,控心和幻术的行家,当属他们七恶里,专精极情鬼道的红袖。
他和红袖的关系也不算差,毕竟两人生前都是南唐国的旧民。
沈梁多次观摩过红袖所修之术,也多次亲身体验过,被操控,被迷惑,被强制做出违背本能的反应,身体上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他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可是现在,他的魂体很干净。
除了那些沾在表面的白色污染,他体内没有任何术法残留的痕迹。
沈梁并不认为一个修为在八阶司命左右,连神智都不太清醒的白毛怪物,会有多高明的控心术法,能够高明到超越红袖,够高明到他归墟期的修为也难以察觉。
况且他当时,也并没有被迷惑。
他只是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戾气,他生前的恨,他死后的怨,他是自己主动想要宣泄,想要摧毁,想要释放自己所有的恶意。
他本来就是一只十万年祸世的恶鬼,哪有什么善良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