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猎猎，吹得码头上的灯火忽明忽暗。
湘钰、林征、熊可武三人，站在栈桥边。
看着远处那依旧喧嚣的游行队伍，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愤怒的脸庞。
熊可武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味的江风，缓缓转过身，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坦诚与凝重。
“主任......”
“林小友......”
“不怕你们笑话！！”
“我熊某人......”
“骨子里——”
“还是个——军阀！！！”
“哪怕我现在被逼到了广州，哪怕我答应了接受政府的改编......”
“但在我的潜意识里......”
“我仍旧认为那两万川军——是我的兵、是我熊家的私产，而非政府的公器！！”
这是大实话！
也是这个时代所有军阀心中——最真实的算盘！！
湘钰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听着。
熊可武叹了口气，“不过......”
“在看到广州人民的热情，看到他们为了国家不惜流血......”
“以及——”
“与林征小友这几次的交谈后......”
“我的想法变了！”
“我突然觉得......做一辈子只会抢地盘的军阀，没意思！！”
“太没意思了！！！”
“我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先生的伟大！！”
“先生能把这盘散沙捏成一团火，靠的不是钱，不是枪，而是——主义、是信仰！！”
熊可武看着湘钰，语气坚定：
“所以——”
“我愿意同大家——奋斗一次！！！”
“把这两万弟兄交出来，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口气......”
“成与不成，我皆无悔！！！”
这番话，掷地有声！
湘钰看着这位将军，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本来他还在头疼，该用什么样的利益交换，或者什么样的政治手段，才能真正说服熊可武交出兵权，接受整编。
毕竟，夺人兵权，如杀人父母！
这其中的阻力，大得惊人！
可现在......
熊将军主动开口要融入革命......那这收编工作的难度直接腰斩！
湘钰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征。
心中感叹后生可畏！
尽管，他这番操作少不了局势的辅助！
可能在局势中敏锐把握机会的人，俨然是极了不得的人！
愚者顺应局势，强者改变局势！
这林征，实在厉害！
湘钰心中想着，准备开口详细商谈收编的细节。
熊可武却摆了摆手，“主任，你先别急着高兴。”
“我这话，还没说完呢！”
“我服大家，我愿意交权，但我手底下那些骄兵悍将......可不一定服！！！”
“他们跟着我从四川一路杀出来，吃过糠，喝过血，是真正的亡命徒！！”
“他们不是那些烂到骨子里的‘双枪兵’，给口大烟就能打发。”
“他们是有血性的汉子！！”
“背井离乡这么久，又被粤军排挤，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
“现在突然说要收编，要听一群‘文人’和‘娃娃’的指挥......”
“想要让他们乖乖听话......”
“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熊可武看着湘钰，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若是处理不好，激起了兵变......”
“到时候——”
“我希望你们可以做万全的准备！！”
湘钰闻言，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自信道：“这一点，请将军放心。”
“红方最擅长的——就是做人的工作！！”
“我会亲自带队，去军营里做思想工作，哪怕是一个个谈，也会把道理讲通。”
“我们会一步一步来，绝不急躁。”
“一定——不会让将军难堪的！！”
听到这话，熊可武却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不是我说，你是个极亲和的人，也是个讲道理的人。”
“可是——”
“我手下是两万个大老粗！”
“你能说得过来吗？！”
“而且......”
“他们是粗人，认死理，可不懂什么主义不主义的！”
“你跟他们讲马克思，讲三民主义......还不如给他们两个肉包子实在！！”
“更重要的是——”
“你真的有那个——时间吗？！”
湘钰一愣：“何意？”
熊可武干咳两声，“我可是听说了......”
“大元帅府这次改制......”
“张静疆他们想把你们红方——彻底赶出去！！！”
“要把你们——清洗掉！！！”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湘钰耳边炸响。
虽然他早有预感，虽然之前也有风声。
但从熊可武口中如此确凿地说出来，性质完全不同了！
这意味着——对方的刀，已经磨好了！！
甚至已经不屑于掩饰了！！
熊可武意味深长地看着湘钰：“你这段时间......恐怕是——闲不下来喽！！”
“哪里还有功夫去管我那两万大头兵的思乡病？！”
“要把红方......赶出去？！”
湘钰的脸色，变得微微难看起来。
心中，忽的有些乱。
若是大后方失火，若是政治地位不保......那还谈什么收编川军？
见湘钰神色不对，熊可武也知道自己这话说重了，连忙打个哈哈：
“话题绕远了，绕远了！！”
“今天我们要说的，还是如何收编的事！！”
“那些政治上的破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可是。
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
湘钰皱着眉，站在江风中，久久不语。
见此，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林征，开口道：“主任！熊将军！！”
“关于收编......”
“学生有一计！！”
两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林征身上。
“快说！！”
林征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吐出三个字：
“掺沙子！”
“什么？”熊可武一愣。
林征分析道：
“熊将军担心的，是川军弟兄不懂主义，且排外，难以管理。”
“主任担心的，是时间不够，人手不足，且面临张静疆的政治清洗压力。”
“既如此......”
“我们为何不——一箭双雕？！”
林征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
“我们可以将红方手里目前唯一的武装力量——铁甲车队！！”
“打散！！”
“全部——并入川军之中！！！”
“让他们作为骨干，作为‘酵母’，去发酵这两万人的面团！！”
林征指了指身后的黄埔军校：“同时，让学校里的红方学员！！”
“利用课余时间，甚至抽调一部分高年级学员......”
“直接下连队！！”
“与川军——共同训练，同吃同住！！”
“用年轻人的朝气，去感染那些老兵；用潜移默化的行动，去灌输革命的思想！！”
“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教官不足的问题......”
“同时也给这群精力旺盛的学生......找点正经事做！！！”
“让他们去练兵，去带兵！！”
“省得他们没事干，在学校里搞出流血斗殴的闹剧！！”
“而且......”
林征压低了声音，看着湘钰：
“如果张静疆真的要清洗红方......”
“我们的力量......已经化整为零，融进了两万川军的汪洋大海里！！！”
“他——”
“还怎么抓、怎么赶？！！”
“这——”
“就是最好的——藏兵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