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大捷的战报尚未传遍天下,北疆的战鼓便再次擂响。
阿史那·社尔率四万余残兵北遁,这位突厥名将脸上裹着渗血的布巾,左颊那道箭矢擦出的伤痕深可见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剧痛——十万大军折损过半,粮草辎重尽失,更要命的是,突厥战士心中那层“狼神庇佑”的无形甲胄,已被李毅那一箭彻底射穿。
“叶护,前面就是白道川了。”阿史那·思摩策马上前,声音沙哑,“过了白道川,再往北三百里便是阴山隘口,只要……”
话音未落,前方哨骑突然疯也似地奔回,马未停稳便滚鞍而下,面如土色:“报!白道川……白道川已被唐军占领!看旗号,是……是李靖!”
“什么?!”阿史那·社尔猛地勒马,座下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满是不安。
几乎同时,左右两翼皆有哨骑来报:“东面二十里发现唐军骑兵,旗号是秦琼!”“西面也有唐军,是尉迟敬德!”
阿史那·思摩倒吸一口凉气,环顾四周——这支溃军正行至一处名为“狼嚎谷”的狭窄谷地,两侧山崖陡峭,前后谷口不过百丈宽。他猛地醒悟,声音都变了调:“叶护!我们中计了!李毅那三日骂阵,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等李靖他们完成合围!”
阿史那·社尔没有回答。他缓缓闭上眼睛,布满血污的脸上肌肉抽搐。许久,他睁开眼,眼中竟是一片死寂的平静:“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在谷中就地扎营。”
“叶护!此地乃绝地,应当立刻……”
“往哪冲?”阿史那·社尔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前有李靖据守天险,左右有秦琼、尉迟敬德两路精锐,身后……”他回头望向南方,那里烟尘已起,“李毅的玄甲铁骑,怕是已经咬上来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谷中一块巨石旁,伸手抚摸着石上风化的纹路,忽然笑了:“阿史那·思摩,你记得吗?三十年前,我父亲就是在这里,围歼了隋朝大将史万岁的一万精骑。那时候我还小,躲在山上看着,只觉得那些汉人骑兵溃逃的样子,像极了被狼群追逐的黄羊。”
阿史那·思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没想到啊,”阿史那·社尔抬起头,望着谷顶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三十年后,我竟要死在这里。这就是汉人说的……天道轮回?”
狼嚎谷南十里,唐军前锋大营。
李毅刚刚下马,亲兵便上前禀报:“侯爷,卫国公、翼国公、鄂国公的信使都已到了,正在帐中等候。”
中军帐内,三名信使呈上军报。李靖所部五万大军已完全封锁白道川北出口,并依山筑垒,架设床弩;秦琼率三万兵控扼东面山道,尉迟敬德同样三万兵封锁西面——三路大军如铁钳般合拢,将阿史那·社尔的残军死死困在狼嚎谷中。
“卫国公让小人转告侯爷,”李靖的信使躬身道,“围势已成,请侯爷不必急于进攻。突厥残军粮草最多支撑三日,待其自乱,再行总攻不迟。”
李毅看着沙盘上那被四面围死的狼嚎谷,沉吟片刻,却摇头道:“回去禀报卫国公,我军当于明日辰时发起总攻。”
帐中诸将皆是一怔。苏定方忍不住道:“侯爷,卫国公所言有理。突厥已成瓮中之鳖,何必急于一时,徒增伤亡?”
“因为靺鞨。”李毅手指点向沙盘东北方向,“黑水靺鞨部三千骑兵已至恶阳岭,若得知阿史那·社尔被困,必会来救。更紧要的是……”他抬眼看向众人,“你们以为,阿史那·社尔真会坐以待毙?”
薛万彻恍然:“侯爷是说,他还有后手?”
“阿史那·社尔能在草原称雄二十年,岂是易与之辈?”李毅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向北方,“我若是他,此刻定在筹划两件事:一是派人突围求援,二是……准备拼死一搏,拉几个陪葬的。”
他转身,目光如炬:“所以,我们不能等。必须在他准备好之前,彻底碾碎他。”
五月廿三,夜。
狼嚎谷中篝火稀疏,突厥士兵或坐或卧,士气已降至冰点。白日里曾有部将提议分兵突围,被阿史那·社尔断然否决——在唐军四面铁壁面前,分兵无异于自杀。
中军大帐内,阿史那·社尔卸去甲胄,只着一件旧皮袍。他面前摊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几条细线。
“叶护,都安排好了。”阿史那·思摩掀帐而入,压低声音,“挑选了五百死士,皆是各部最勇猛的巴特尔。每人配双马,携带十日干粮。子时一到,分五路从东西两翼山道最险处突围,总能有一两路冲出去。”
阿史那·社尔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一处标记上点了点:“告诉突围的人,若真能冲出去,不要回王庭。直接去西域,找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告诉他,李毅不死,草原永无宁日。”
阿史那·思摩眼眶一热,单膝跪地:“叶护,您……”
“我不能走。”阿史那·社尔平静地说,“我若走了,这四万儿郎顷刻间便会溃散,任唐军宰割。我留在这里,他们至少还能拼死一战,为突围的兄弟争取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夜空。今夜无月,星河璀璨。
“阿史那·思摩,你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在金山脚下赛马的日子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那时候总觉得,草原这么大,够我们纵马驰骋一辈子。可现在……”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子时将至。
谷中忽然响起苍凉的马头琴声。一个老乐师坐在篝火旁,闭目弹奏着古老的突厥战歌《苍狼之魂》。琴声如泣如诉,渐渐传遍整座山谷。许多突厥士兵默默坐起,跟着轻声哼唱起来。
这是草原男儿赴死前的挽歌。
阿史那·社尔走出大帐,翻身上马。他脸上已重新裹好布巾,只露出一双依然锐利的眼睛。五百死士在他面前列队,人人面色肃穆。
“草原的雄鹰们,”阿史那·社尔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今夜,你们将飞越这座牢笼。不要回头,不要停步,把狼神的怒火带到天涯海角——告诉所有突厥人,阿史那·社尔没有给祖先丢脸!”
死士们齐齐抚胸,无声行礼。随后,五队人马如鬼魅般散入黑暗,消失在险峻的山道之中。
阿史那·社尔目送他们离去,缓缓拔出腰间弯刀。刀身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剩下的儿郎们!”他转身,面向谷中数万将士,声音陡然提高,“天亮之后,唐军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怕不怕?”
“不怕!”吼声震动山谷。
“好!”阿史那·社尔刀指南方,“那就让那些汉人看看,什么是草原狼的獠牙!就是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
然而阿史那·社尔不会知道,此刻狼嚎谷四周的山岭上,无数唐军斥候正伏在暗处,冷冷注视着谷中的一举一动。
李毅站在东面山巅,夜风拂动他猩红的披风。身旁的斥候校尉低声道:“侯爷,果然如您所料,突厥分五路试图从险道突围。卫国公那边已布下三道埋伏,秦将军、尉迟将军也都做好了准备。”
“放他们过去。”李毅淡淡道。
“放过去?”校尉一愣。
“阿史那·社尔派这些人突围,无非两个目的:求援,或者传递消息。”李毅目光深邃,“无论是哪种,对我们都有用。让他们把突厥主力覆灭的消息带出去,草原各部才会真正胆寒。至于求援……”他冷笑一声,“等援军到来时,这里早已尘埃落定。”
他转身走下山顶:“传令各军,寅时造饭,辰时总攻。告诉将士们——此战之后,北疆可安十年。”
五月廿四,辰时。
狼嚎谷四面山头上,突然同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唐军的总攻,开始了。
东面,秦琼亲率五千重甲步兵,如移动的铁墙般缓缓推进。这些士兵皆披明光铠,手持陌刀,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西面,尉迟敬德部则以弓弩为先导,箭矢如蝗虫般覆盖谷地。突厥人匆忙举起的皮盾在唐军的破甲箭面前不堪一击,惨叫声此起彼伏。
北面白道川方向,李靖坐镇中军,令旗挥动间,无数擂石、滚木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将试图向北突围的突厥骑兵砸得人仰马翻。
而南面——李毅的玄甲铁骑,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鼓噪,五千铁骑排成锋矢阵型,马速由慢而快,最后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突厥军阵心脏!
阿史那·社尔早已将残军布成圆阵,长矛手在外,弓箭手在内,做困兽之斗。然而当玄甲铁骑撞上阵线时,他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这支军队的可怕。
李毅一马当先,禹王槊如黑龙翻腾。所过之处,突厥矛阵如麦浪般倒下。他身后的玄甲骑士同样凶悍,马槊穿刺、横刀劈砍,硬生生在密集的圆阵上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拦住他!拦住那个金甲将军!”阿史那·社尔在阵中厉声嘶吼。
数十名突厥勇士嚎叫着扑向李毅,却见乌光一闪,最前面的三人已被拦腰斩断!鲜血如瀑喷洒,禹王槊上依旧滴血不沾,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幽光。
李毅的目光,已锁定百步外的阿史那·社尔。
四目相对。
阿史那·社尔忽然笑了。他一把扯下脸上渗血的布巾,露出那道狰狞的箭伤,反手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杆沉重的狼牙棒。这是突厥勇士决斗时才会使用的兵器,重达八十斤,非神力者不能驾驭。
“李毅!”阿史那·社尔用生硬的汉语高喊,“可敢与我一战?!”
声震战场。
李毅勒住踏雪乌骓,抬手止住身后骑兵。他缓缓举起禹王槊,槊锋遥指:“如你所愿。”
战场中央,两军自动让出一片空地。数万双眼睛注视着这决定性的对决。
阿史那·社尔策马冲出,狼牙棒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当头砸下!这一棒凝聚了他毕生武艺与此刻的决死之心,便是巨石也能砸得粉碎!
李毅不闪不避,禹王槊自下而上斜撩。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破耳膜!观战者无不掩耳。只见狼牙棒竟被这一槊震得向上荡起,阿史那·社尔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棒杆流淌。
“好力气!”突厥名将狂笑,第二棒横扫而来。
李毅侧身避过,禹王槊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咽喉。阿史那·社尔勉强用棒杆格挡,却被震得连人带马倒退三步。
第三个回合。
阿史那·社尔已豁出性命,狼牙棒舞成旋风,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然而李毅的槊法却突然变了——不再是刚猛无俦,而是变得飘忽不定,如云似雾。
禹王槊穿过狼牙棒的空隙,点在阿史那·社尔左肩。铠甲碎裂。
第四点,右肋。护心镜崩飞。
第五点,大腿。血花迸溅。
阿史那·社尔终于支撑不住,从马背上跌落。他单膝跪地,用狼牙棒勉强撑住身体,大口喘息,鲜血从嘴角溢出。
李毅策马上前,禹王槊抵在他咽喉前:“你输了。”
“是啊……输了……”阿史那·社尔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释然,“能死在天下第一猛将手中,不丢人。只是……”他望向四周,唐军已全面突破防线,突厥士兵纷纷跪地投降,战斗接近尾声,“可惜了我这些儿郎。”
李毅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会命人妥善安置俘虏,不滥杀。”
阿史那·社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却有泪光:“好!好一个冠军侯!今日我虽败,却服气!”他猛地挺直身躯,朗声道,“草原的儿郎们!放下兵器吧!这位将军……值得你们投降!”
最后顽抗的突厥士兵闻言,纷纷扔下武器。
阿史那·社尔重新看向李毅,平静地说:“动手吧。给我个勇士的死法。”
李毅缓缓举起禹王槊。
晨光在这一刻穿透云层,照亮了血色山谷。槊锋落下时,阿史那·社尔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狼嚎谷之战,至此终结。
四万突厥残军,战死一万二千,被俘二万八千。名将阿史那·社尔授首,突厥南下主力彻底覆灭。
李毅立马于战场中央,看着士卒清理战场、收拢俘虏。苏定方策马而来,躬身道:“侯爷,卫国公已到谷口,请侯爷前去议事。”
他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阿史那·社尔的尸身——那位突厥名将倒在地上,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厚葬。”李毅说完,调转马头。
踏雪乌骓迈开步子,铁蹄踏过浸血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晨风拂过,卷起血腥与尘土,也卷走了草原一代名将最后的呼吸。
而在北方千里之外的突厥王庭,突利可汗刚刚收到阿史那·社尔临死前派出的最后信使带来的消息。他展开那封以血写就的羊皮信,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信上只有八个汉字,却是阿史那·社尔用生命换来的警告:
“李毅不死,突厥必亡。”
羊皮信飘落在地。
突利可汗瘫坐在狼皮王座上,面如死灰。帐外,草原的风还在呼啸,可他知道,属于突厥的时代,怕是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