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
顾亦安现在最缺的就是信息。
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几乎为零,任何宏大的计划都是空谈。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里的一切。
有利的条件是,这些人似乎把自己当成了神明。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身份。
了解世界的第一步,从语言开始。
顾亦安强迫自己咽下最后一口苦涩的果肉,对着门口躬身侍立的老者,招了招手。
老者受宠若惊,立刻小跑着进来,恭敬地匍匐在他脚下。
顾亦安指了指老者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
意思很明确:教我说话。
老者先是一怔,随即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狂喜。
神明……愿意学习凡人的语言!
这是何等的荣光!
他跪直身体,用他那张布满褶皱的嘴,开始发出一个个短促而古怪的音节。
“咕嘎。”
“叽。”
“咔。”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语言,就是某种鸟类的鸣叫,或者昆虫摩擦翅膀发出的声音。
发音部位极其刁钻,许多音节都需要舌头,以一种反常的姿态才能发出。
顾亦安皱起眉头。
但他的大脑,经过始源血清的改造,学习和模仿能力,早已超越普通人的范畴。
将全部精神力,集中在听觉和模仿上。
老者的每一个音节,最基础的声带振动方式,口腔肌肉运动模型,都在他脑中被拆解、分析。
“咕……嘎……”
顾亦安第一次开口,声音怪异,模仿得有些走调。
老者却像是听到了天籁,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又重复了一遍,并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咕嘎”,是太阳。
“叽”,是水。
“咔”,是石头。
学习,就这么开始了。
顾亦安的进步速度,让老者瞠目结舌。
一个音节,老者说一遍,他就能模仿得七七八八。
三遍之后,几乎分毫不差。
他就像一块干燥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个世界的语言和信息。
时间在学习中飞速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讲得口干舌燥的老者终于撑不住了,力竭地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对着洞外,用那种古怪的语言喊了几句。
很快,一个年轻的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
女子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清秀。
她的身上,只在腰间围了一块破旧的麻布,勉强遮住了关键部位。
随着她的走动,那双修长结实的大腿清晰展露。
而上半身,则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带着一种原始而野性的美感。
女子跪在顾亦安面前。
接替了老者的工作,开始教他新的词汇。
她的声音,比老者清脆。
但顾亦安的注意力,却有些难以集中。
少女因为跪姿,身体前倾,胸前青涩的风景,随之晃动。
虽然没什么规模,但这种原始的、毫无防备的姿态,还是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自在。
尤其是少女在教他“身体”这个词的时候,还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顾亦安的脸颊,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在这种被当成神的处境下,他需要保持绝对的威严。
任何可能引起凡人遐想的行为,都必须从源头杜绝。
“停下。”
顾亦安用刚刚学会的词汇,打断了少女。
少女惶恐地停住,清秀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顾亦安指了指她,又指了指门外,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男性的轮廓。
“换人,男的。”
他的发音还有些生硬,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少女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巨大的委屈淹没,眼眶瞬间就红了。
被神明“退货”,对她而言,是一种难以承受的耻辱。
她呜咽着,匍匐着退了出去。
很快,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被诚惶诚恐地送了进来。
少年叫“阿木”,瘦瘦小小。
但眼神很亮,充满了对顾亦安的好奇。
有了阿木这个“助教”,顾亦安的学习效率更高了。
通过与阿木断断续续的交流。
他得知,自己所在的这个部落,名为“期约部落”。
而最初那位老者,则是部落中唯一的、地位最高的族长。
一边学习,一边走出洞窟,在部落里四处巡视。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部落的骚动。
无论男女老少,只要看到他的身影,便会立刻停下手中的一切,远远地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他们对自己的称呼。
神君。
顾亦安默许了这个称谓。
神圣的身份,是他在这个原始世界立足的根基,也是最好的保护伞。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将部落的规模尽收眼底。
这是一个完全依托山体而建的原始聚落。
规模并不大。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简陋的洞穴。
洞内并非以伴侣为单位居住,而是十几人、或五六人杂乱地混居。
这种原始的群居模式,让他对部落的社会结构有了初步判断。
洞穴数量、居住密度……
这些信息在他脑中飞速整合、计算。
一个大致的范围迅速成型。
总人口,约在五百到六百人之间。
所有人都和见到的第一批人一样,体型瘦小,但力气却出奇地大。
顾亦安亲眼看到一个女人,轻松地举起一块近百斤的石头,用来砸开一种坚果。
所有的工具,都是石器和木器。
石斧、石矛、骨针……这里,看不到任何金属的痕迹。
一个异样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起。
他来到这里,从苏醒到现在,一直在学习、观察,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起码有十几个小时了。
但是……
抬头看向天空。
透过茂盛的树冠空隙,看到毒辣的太阳,依旧高悬在天空的正中央,位置似乎就没变过。
“阿木。”
顾亦安叫来跟在身后的少年。
经过十几个小时高强度的学习,他已经能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
“天,什么时候黑?”
他指了指天空,又用手在眼前做出遮挡的动作,模拟黑夜。
阿木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顾亦安连蒙带猜,才明白他的意思。
“天黑了,就黑了啊。”
这个回答,让顾亦安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天黑了会怎么样”,也不是“天黑了要做什么”,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陈述。
就好像“天黑”是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件。
这些人对时间,根本没有清晰的概念。
这个世界,可能没有规律的昼夜交替。
或者说,它的“一天”,长得超乎想象。
这个发现,让顾亦安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
一个连基本物理规则,都与他认知完全相悖的世界,要怎么回去?
就在这时,一声穿云裂石的尖锐鸣叫,自苍穹之上传来!
一个巨大的阴影,从部落上空掠过。
顾亦安猛地抬头,仅存的左眼,看向那个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只鸟。
一只翼展起码超过十五米的巨鸟,羽毛呈现出金属般的黑铁色,利爪如钩。
仅仅是飞掠而过,带起的恐怖风压,就让地面的树木都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他看向身旁的阿木,以及部落里的其他人。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源自血脉、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骚乱瞬间爆发。
人们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向着最近的洞穴逃去。
那些离得远的,则就近扑进低矮的灌木丛,或是躲在岩石的阴影下。
所有人蜷缩着身体,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那片巨大的阴影,彻底消失在天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散去。
顾亦安问身旁,同样吓得脸色发白的阿木。
“那是什么?”
“鬼车。”
阿木的声音都在发颤。
“天上的恶魔。”
顾亦安的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这个部落的人,明明拥有轻易举起百斤巨石的力量。
以这样的力量,猎杀一只巨鸟,似乎并非难事。
顺着这个念头,向阿木问出了自己的不解。
“这么大,为什么不吃了它?”
阿木的眼神瞬间变了。
惊恐,荒谬。
用一种焦急的眼神,看着顾亦安,结结巴巴地回答。
“神……神君大人……是鬼车吃我们,不是我们吃它啊……”
顾亦安沉默了。
走出部落的中心区域,朝着边缘走去。
阿木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走了大概十分钟,部落的尽头出现了。
那不是简陋的栅栏,也不是夯实的土墙。
而是一堵,由一块块小山般的巨大岩石,堆砌而成的,高达近百米的恐怖围墙。
这堵墙,将整个部落,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
顾亦安站在巨墙之下,感受着自己的渺小。
他指着墙的上方,问阿木。
“外面,是什么?”
阿木的脸上,是比看到鬼车时,还要浓重的恐惧。
“外面……外面去不得!”
他拼命地摇头。
“族长说,墙外面,是禁地!是死亡!”
死亡?
顾亦安嘴角微扯,连自己都没察觉。
他这辈子,去过最多的地方,就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