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的哀求。
在空旷的骨海平原上消散,石沉大海。
墙上的人影,冷漠依旧。
“神君……”
阿木的声音干涩,带着绝望的颤音。
顾亦安没有回头。
他的独眼平静地,从那扇冰冷的巨石门上移开,望向头顶盘旋不休的九头鸟。
唇角带着无声的讥讽。
求人,不如求己。
何况,墙上那些东西,未必是人。
他从怀中摸出那根黑色的羽毛,一缕神念径直沉入。
没有复杂的语言,没有威严的神谕。
只有一个简洁到极致的命令。
“下来。”
高空中,原本惊惶尖啸的九头鸟,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
下一秒,它发出一声无法抗拒的悲鸣,收拢双翼,笔直地朝地面俯冲而来!
轰——!
九头鬼车落在队伍前方,卷起的狂风吹得众人东倒西歪,地面的白色骨骸被气浪掀飞,又哗啦啦地落下。
“石,还有你们三个。”
顾亦安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嘈杂。
“抓住它,进去后,不惜一切代价打开石门。”
被点到名的四名精锐猎手浑身一震。
他们本能地恐惧这头巨兽,但对神君的命令,已形成绝对服从。
况且,这是全族人唯一的生路。
“吼!”
石第一个咆哮着冲上去。
用尽全力,死死抱住九头鸟一只粗壮的巨爪。
另外三人对视一眼,咬牙跟着扑了上去。
九头鸟的瞳孔里满是恐惧,不安地望向顾亦安,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带他们进去。”
顾亦安对它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帮他们。”
九头鸟发出一声认命般的悲鸣,双翼猛地张开,奋力扇动。
狂风大作!
它庞大的身躯拔地而起。
爪下挂着四个渺小的人影,决绝地冲向那高耸入云的巨墙顶部。
所有人都仰着头。
视线追随着那道黑影越过城墙,消失在浓雾之中。
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一线生机。
顾亦安收回目光,缓缓转身,独自面向那已经近在咫尺的战魔大军。
他反握着左手的骨刀。
刀锋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
“所有猎手,到我身后。”
一百多名最精锐的猎手,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将身后的老弱妇孺,护得更紧。
他们是部落最后的屏障。
“所有标枪,全部拿出来。”
幸存的标手,将仅剩的标枪取出,握在手中。
数量,少得可怜。
“能动的,都动起来。”
顾亦安的声音,扫过后面那些惊恐的妇孺。
“捡起地上的骨头,递给前面的猎手。”
神君的命令,便是不可违逆的意志。
恐惧被压下,求生的本能被激发。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一个女人,将啼哭的幼儿紧紧绑在胸前。
空出手在骨骸中翻找,捡起一根粗壮的腿骨,踉跄着送到前方的猎手手中。
就连那些半大的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
用尽全力从散落的骨架上掰下肋骨,颤抖着,却坚定地递给身前的战士。
所有人疯狂地从脚下的骨海中,扒拉出各种人类的骸骨。
手臂、肋骨、头骨……
源源不断地递到前方猎手的手中。
没有时间恐惧,没有时间悲伤。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几分钟后,战魔的援军全部到齐。
冲锋,开始了。
这一次,不是一百,不是两百。
是上千只挥舞着骨刃的怪物,汇成一道决堤的黑色洪流,咆哮着席卷而来。
大地在颤抖。
一百米!
“扔!”
顾亦安的命令响起。
一百多支标枪,混合着更多奇形怪状的骨头,呼啸而出。
形成了一片稀疏,却致命的死亡之雨。
噗!噗!噗!
冲在最前的数十只战魔应声倒地,被贯穿,被砸碎。
然而,对于上千的数量来说,这点损失,微不足道。
不等命中,后面的男女老少,已经将新捡来的骨头递了上来。
前面的精锐猎手们双目赤红。
咆哮着将手中的人骨,用“动势”的技巧奋力掷出。
一时间,骨雨倾盆!
这诡异而惨烈的一幕,只是,稍稍阻碍了战魔冲锋的速度。
但猎手们的力量,在急速消耗。
二级“动势”对身体的负荷极大,仅仅三轮投掷,许多精锐已经力竭,手臂酸软,扔出的骨头软弱无力。
战魔大军已经冲到了五十米内。
它们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绝望再次降临。
就在此时!
轰隆——!
身后那扇巨大的石门,发出一声沉闷巨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是石他们!
成功了!
“撤!”
顾亦安吼出这个字。
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疯了一般涌向那道象征着生命的缝隙。
但,战魔更快。
它们已经冲破了最后的骨雨,扑向了断后的猎手。
“啊——!”
惨叫声响起,几名猎手被瞬间撕碎。
防线崩溃。
顾亦安却在此时,逆流而上。
他手中的骨刃,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
噗!
刀光过处,一颗战魔的头颅高高飞起。
他脚尖在尸体上一踮,身形切入魔群。
骨刃翻飞,每一刀都精准而致命。
下颌、眼窝、后颈……
橘红色的血液,在他周围泼洒出一片死亡的画卷。
没有一只战魔,能在他手下走过一招。
短短十几个呼吸。
这短暂的时间,却隔开了生死。
顾亦安的身影钉在原地,以一人之躯,构筑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他为族人争取到了这宝贵至极的时间。
老人、妇孺、受伤的猎手……
最后一名族人跌跌撞撞地冲入门内。
顾亦安反手一刀,将正面扑来的数只战魔逼退,随即抽身暴退。
一步退入了门内。
那扇厚重的石门,在“石”等人的合力推动下,带着沉重的轰鸣声,开始闭合。
几头收势不及的战魔嘶吼着,从逐渐缩小的缝隙中强行挤了进来。
它们还未站稳,一道黑影便已掠过。
噗!噗!噗!
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划过它们的要害,橘红色的血液甚至来不及喷溅。
三具身体僵住,随即无声地倒下。
轰隆——!
石门彻底闭合。
门外疯狂的嘶吼与撞击声,被完全隔绝。
......
世界,瞬间安静了。
劫后余生的喘息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墙内的世界。
九头鬼车矗立在入口,正困惑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那是一场诡异的祭祀。
空地上,一个粗糙的木架,正对着九头鬼车。
架子上,绑着两个赤裸的孩童。
一男一女,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他们瘦得皮包骨头,小小的肚子,不正常地鼓胀着。
头上戴着植物编成的花环,与他们毫无生气的躯体,形成了怪诞的对比。
他们的眼睛睁着。
却像两颗蒙尘的灰色玻璃珠,看不到一丝光亮。
木架的四周,十几个卫兵默然矗立。
在卫兵围成的圈内,一个老妇正在跳动。
她身上披着一件长袍,上面挂满了各种骸骨,随着她僵硬怪异的舞姿,那些骨头互相碰撞。
咔哒,咔哒……
细碎的撞击声,执拗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搅动着他们绷紧的神经。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人群。
数不清的人。
他们几乎不着寸缕,只有几片破烂兽皮遮住下身。
每一个都瘦骨嶙峋,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深陷的眼窝像两个黑洞。
此刻,那坐着两个孩童的木架,被缓缓推向九头鬼车。
人群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将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身体因极度的敬畏而颤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吟诵。
顾亦安抬头,看向巨墙之上。
石阶蜿蜒通向顶部。
十几个手持兵器的守卫,正恐惧地看着他们这群闯入者,以及那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鬼车。
他们手中的武器,让顾亦安的独眼眯了起来。
那是青铜。
长戈,短剑。
虽然样式古老,工艺粗糙,但毫无疑问,是青铜器。
顾亦安瞬间明白,若非九头鬼车镇住了场面。
石他们四个人,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控制住局面,打开石门。
那两个孩童,正是献祭给鬼车的贡品。
这些人应对危机的方式。
不是奋起抵抗,竞是一场血肉献祭。
只是,一个拥有青铜冶炼技术的文明,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一个像是头目的守卫,被石和三名精锐族人反剪着双臂,粗暴地按倒在顾亦安面前。
“神君!”
石的声音带着邀功的兴奋。
顾亦安没有看他,独眼只是盯着地上,不断发抖的守卫头目。
“你们的首领,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让那头目抖得更厉害了。
“在……在……在圣殿……”
头目结结巴巴地回答,手指着城市深处一个模糊的方向。
“很好。”
顾亦安转头,对石和刚刚进来的老族长吩咐道。
“让族人原地扎营,清点伤员,不要乱走。”
他又看向正在被无数人跪拜的九头鬼车,低声下令。
“留在这里,守护他们。”
鬼车顺从地趴伏下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俨然一尊真正的守护神。
做完这一切,顾亦安对阿木和老族长说道。
“你们两个,跟我来。”
他又踢了一脚地上的守卫头目。
“带路。”
在头目的引领下,三人向着那座腐朽城市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