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时光,平淡、温馨、充满琐碎的吵闹与欢笑,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就在丹恒即将踏入那片光晕的前一瞬——
意识深处,仿佛有一根极细极冷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等等。
他们……一起开拓,多久了?
记忆中那些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穿梭星海的画面汹涌而来,清晰鲜活,却像一幅幅被精心装裱的画卷,美则美矣,少了些……正在发生的流动感。
太清晰了,清晰得近乎刻意。
太美好了,美好得……像是内心深处最不敢触碰的奢望,被完完整整地投影了出来。
丹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片刻的恍惚与柔和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与锐利。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的起伏在寂静的廊道中清晰可闻。
是啊……
尽管心里希望……
希望这样的旅途没有终点,希望同伴永远在身边,希望责任与宿命的阴影永不降临。
……但理智告诉他,不可能永远一起开拓下去。
分别,成长,走向各自的道路,甚至可能因理念或命运而对立……这才是常态,是宇宙间无数羁绊的最终归宿。
星穹列车是一段奇迹般的旅程,但奇迹之所以为奇迹,正因其短暂与珍贵。
这个道理,他早已明白,只是偶尔,在幻象的温柔乡里,会允许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沉溺。
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那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对必然失去之物的提前哀悼,是清醒认知与情感眷恋碰撞时产生的必然裂痕。
但丹恒没有放任这情绪蔓延。
刺痛之后,是更加迅速、更加彻底的冷静,如同冰水浇灭残火。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最后一丝对幻象的留恋甩出脑海。
不对。
这不仅仅是寻常的感慨或多愁善感。
环境不对,感觉不对,逻辑链也不对。
他怎么会无缘无故陷入如此逼真、且直击内心最深渴求的幻象?
星穹列车此刻正停靠在匹诺康尼,他们正在参与所谓的圣杯战争。
“匹诺康尼……”
丹恒眼神一凛,低语道。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圣杯战争的某种效应?
是忆域迷因的影响?
还是……更宏大、更不可知的规则变动?
无论是什么,他此刻最需要做的,不是沉溺于真假难辨的温馨幻象,也不是独自揣测缘由。
他必须找到伙伴们。
确认他们的真实状态,判断他们所处境况,集合力量,应对可能存在的危机。
这是作为列车护卫,作为同伴,最首要的责任。
丹恒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的温暖车厢幻影,眼神彻底冷硬下来。
他没有试图走进去,也没有留恋地转身。
他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周围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开始模糊、扭曲、剥落。
温暖的廊道、车厢的光晕、同伴的欢声笑语……一切都在迅速远去、消散。
视觉重新聚焦,触感回归。
坚硬微凉的地板,标准酒店房间的柔和顶灯。
这里是匹诺康尼大酒店,他房间的地板上。
丹恒正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时间略长的冥想。
他单手撑地,动作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击云无声地滑入掌心,冰冷的触感带来切实的安定。
必须尽快找到逸尘。
丹恒心中定策。
面对这种波及整个匹诺康尼、直接侵入意识的异常,逸尘的经验、力量以及对幕后黑手的了解,都是破局的关键。
他们需要汇合,交换情报,制定计划。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正要拉开房门外出寻找——
“咔哒。”
房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逸尘站在门口,一手还搭在门把上。
他穿着那身有些皱了的白色西装,发丝稍显凌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他看到丹恒完好无损地站在房间中央,明显松了口气。
“丹恒!你没事吧?”
逸尘快步走进来,目光迅速扫过丹恒全身,语气是毫不作伪的焦急。
“我感觉到这边有强烈的意识波动和挣脱迹象,怕你出什么意外……还好,看来你靠自己清醒过来了。”
丹恒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逸尘,心脏却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太巧了。
巧得令人心头发凉。
他刚刚挣脱幻象,决定去寻找逸尘,逸尘就恰好感应到波动,及时出现在门口。
而且,逸尘的表情和语气虽然无可挑剔,但丹恒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关切的神色——那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确认?
丹恒面上不动声色。
“我没事,逸尘先生。只是陷入了一个比较逼真的幻象,已经挣脱了。”
他顺着对方的话头,直接切入核心。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逸尘闻言,脸上的关切收敛了些,转为凝重。
他随手关上房门,走到窗边,叹了口气。
“是那位圣女。”
“她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短暂获得了【同谐】希佩的深层注视与授权。这让她超脱了普通英灵的范畴,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临时调动部分匹诺康尼梦境基底的权限。”
他转过身,看向丹恒,眼神认真。
“我们现在所处的,就是她借助那份权限和某种庞大仪式,强行展开的太一之梦——一个暂时覆盖现实规则,允许进行高概念操作和可能性实验的特殊领域。
所有人都被卷了进来,只是沉溺的深浅和看到的风景不同。”
丹恒静静听着,心中疑惑并未消散,反而因为逸尘过于顺畅清晰的解释而更加警惕。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追问道。
“她的目的是什么?这场实验具体指什么?我们其他人会有什么危险?”
逸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扰和不确定。
“具体目的还不完全清楚,但肯定和她那个理想国的执念有关,可能涉及修正某些错误,或者验证某些可能性……
危险肯定有,在这种规则随意、概念活跃的梦境里,意识可能迷失,认知可能被扭曲,甚至……”
“某些深藏的恐惧或渴望被无限放大,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他走近几步,拍了拍丹恒的肩膀,语气转为紧迫。
“不过,现在不是详细讨论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把其他人都找到,集中起来。
在这个诡异的梦里落单太危险了。我已经大致感应到几个人的方位,星那边似乎……呃,玩得挺嗨,但也可能乐极生悲。
我们得赶紧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