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结婚证的流程,比孟时时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就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长条木桌,桌后坐着个戴套袖的中年办事员。
“表格。”
秦长风把那张盖着赵书记公章的申请递过去。
办事员接过来,核对了两人的个人信息,问了几个“是否自愿”的问题,两声“是”答得干脆利落。然后办事员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印着红双喜的纸,笔尖蘸了蘸红印泥,“啪啪”两个章,往前一推。
“好了。祝两位同志新婚幸福,白头偕老。”
这就……好了?
孟时时捧着那张红纸走出来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大红的底子,烫金的字,中间贴着两人并排的小照片,照片底下,两个人的名字挨着,并排印在一起。
孟时时、秦长风。
就是这张薄薄的纸,把她孟时时,和一个男人,绑成了一个家。
奇怪的是,进门填表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慌,心大得跟赶集似的。
反倒是现在,红纸捏在手里了,她站在办事处的台阶上,手心慢慢开始冒汗,心口“咚咚咚”地越跳越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脚底板往上涌——紧张,惶然,还有一点莫名的高兴。
从今天起,她又多了一个亲人。
“怎么了?”
秦长风的声音从孟时时身侧传来。
他站在台阶下,逆着光看她。
孟时时摇摇头,把红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兜。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结婚这么简单。”
简单得就像去生产队领一筐口粮,签个字,按个章,她就从一个姑娘,变成了别人的媳妇。
秦长风闻言,微微一笑。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看着是简单。”他低声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孟时时,这张纸是一辈子。”
“我当然知道是一辈子。”
孟时时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往上多翘了一些。
……
两人之后去了供销社,供销社里人来人往。
柜台后头的售货员大姐:“买点啥?”
秦长风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
“大姐,红双喜的搪瓷脸盆,要一对。暖水瓶,一对,带红双喜字样的。红布,扯六尺,要颜色最正的那一种——”
他一边说,售货员一边转身拿货,拿了两样。
秦长风这边还在往下说:“还要花生、瓜子、红枣、桂圆,各两斤——”
售货员大姐听得笑了出来,乐呵呵地打量他俩。
“哎哟!两位同志,这是要办喜事了吧?!”
孟时时还未出声回答,秦长风先应了声。
他面不改色的坦然:“嗯。今天刚领证。”
“哎哟哟!那可要恭喜恭喜!”售货员大姐笑着,嗓门都亮了八度,麻利地转身往货架上够东西,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我说看着两位咋这么登对呢!新郎官长得俊,新媳妇水灵,这是老天爷配好的一对儿!”
她一边拿东西,一边不耽误说吉祥话,两手翻飞。
“这个是新到的枕巾,看这对鸳鸯,绣得多活!拿回去铺在新房里,保准日子越过越旺!”
这动静一闹开,供销社里其他买东西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一个拎着网兜的大爷凑过来,笑呵呵地拱手:“恭喜恭喜啊,小两口!”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两人一圈,点头道:“郎才女貌,可真配。”
一句一句的吉祥话,一句一句的“恭喜”。
像冬日里的热水,兜头浇下来。
她站在那儿,被秦长风护在身侧,忽然就有了一点实感——
结婚了。
她孟时时,结婚了。
嫁的还是她自己看中的男人。
这男人此刻正站在柜台前,一件一件地核对东西,每拿一样,都要翻过来看一看成色,挑最齐整的那一份。
孟时时看着秦长风的侧脸,心口热热的,忽然就有点想笑。
可笑着笑着,她低头一看——
柜台前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脸盆、暖瓶、碗、筷、布、糖、干果……花花绿绿摊了一柜台。而秦长风还在往下报:“对了,再要一双新布鞋,火柴也要两盒——”
孟时时一瞅,脑子是算盘声。
那可都是钱!票!
她一把拽住秦长风的袖子,压低声音:“够了够了!不要再买了!”
秦长风回过头看她:“奶奶出门前说了——花钱,听我的。”
孟时时:“……”
孟时时:“行吧行吧,听你的。”
她认命地松开手,退到一边。
罢了罢了,谁让她是拦不住秦长风了。
就没见过这么爱花钱的男人。
孟时时在心里腹诽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窃笑。
孟时时回头一看,是排队人群里一个大婶,正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哎哟,婶子我活了五十多年,进了一辈子供销社,还是头一回瞧见这样的稀罕事——人家媳妇拦着不让买,男人可着劲儿地买!姑娘,哪有你这样儿的呀!”
大婶笑得冲孟时时挤挤眼:“女同志,你爱人对你可真好!”
其他排队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孟时时的脸上还是热的。
可她这回没有羞赧,也没有闪躲。
她好像学会了秦长风的面不改色,坦然处之。
孟时时下巴微微扬起,眼角眉梢带着骄傲说。
“那可不。我亲自选的男人——对我肯定好。”
满屋子的人愣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笑声里全是善意的打趣。
售货员大姐一边给他们打包,一边笑着摇头:“哎哟,这新媳妇,是个爽快人!新郎官,你往后可有福气喽——”
秦长风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着身侧孟时时明眸,黑眸里的笑意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