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带走我的灵魂和我的皮——
张扶林原本是浙江大学考古系的学生,地地道道的东北人,骨血里藏着黑土地孕育出的沉稳大气,自开口说话起,他的语调永远规整,字字清晰有度,走出去根本叫人看不出来是东北人。
他的父母算不上世人定义里的恶人,却绝对是最失职的长辈。
他们一生肆意洒脱,纵情享乐,婚姻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随心来去的游戏。
相恋、结婚、离婚、再婚、复婚,反反复复,折腾半生,红尘俗世的热闹与新鲜,他们尽数尝遍,而张扶林,是这场荒唐游戏里唯一的意外,是一次随性放纵后猝不及防的产物。
五个月大被发现身孕时,堕胎伤身风险极大,母亲万般不耐,终究是捏着鼻子走完了十月怀胎的流程,勉强将他带到人世。
落地之后,这份微薄的母子缘分便彻底断绝。
襁褓中的他,没喝过几口母乳,没被父母抱过几次,自记事起,陪伴他的只有空旷冷清的大宅子、按月上门的保姆、永远安静的餐桌和空荡荡的客厅。
说父母双亡,未免夸张。
可这对常年漂泊在外醉心玩乐的父母,于他而言,与陌路旁人毫无区别。
他们给了他滚烫滚烫的血脉,给了他几辈子都挥霍不尽的财富,唯独吝啬给予半分温情与陪伴。
七岁那年,是张扶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清晰的转折。
常年杳无音信的母亲突然推门而归,风尘仆仆,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散漫肆意。
她没有半句寒暄问候,只是将一个尚在襁褓软糯的婴儿,轻轻丢在了他家柔软的真皮沙发上。
“以后这孩子归你管。”
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嘱托,又留下一张额度无限的卡,一笔足以支撑数十年优渥生活的存款,母亲便再次转身离去,消失在茫茫人海,继续她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人生,从此再无归期。
那一年,张扶林不过七岁,尚且是个需要大人呵护的孩童,却骤然多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弟弟。
小小的他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襁褓里闭着眼蜷缩着的婴儿,小脸稚嫩,呼吸轻轻浅浅,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心底没有半分手足新生的喜悦,只剩下无尽的无奈。
他自己也只是个孩子,却要开始学着去照顾另外一个小小孩了。
可孩子是无辜的。
彼时的张扶林,心智早已远超同龄人,他没有怨天尤人的哭闹,只是极其沉稳地筛选了全城最靠谱的家政机构,层层考察保姆的人品,最终敲定人选,一次性预付了整整五年的薪资,给襁褓中的弟弟一份安稳妥帖的照料。
到如今,这个弟弟也二十岁了。
张扶林一路顺遂考入浙江大学考古系,凭着过人的天赋,沉稳的性子与极致的耐心,成为系里最受教授器重的学生。
旁人的大学时光,是热闹鲜活的青春,而他的生活永远单调且规整。
多数时候,张扶林要么跟着导师四处奔波,奔赴各地古迹现场参与考古调研;要么安安静静坐在图书馆潜心翻译各类冷门晦涩从古墓遗迹中出土的古老文献。
那些布满岁月痕迹的古老文字,沉寂千年的历史碎片,尘封已久的民俗秘闻,是他单调生活中唯一的慰藉与热爱。
直到今年清闲了不少,教授劝他出去旅游,散散心,张扶林家里很有钱,父母双方虽然离婚又再婚又离婚又再婚的,但是却是只有张扶林一个具备他们两个人血脉的儿子,所以给钱方面那是从来都不吝啬。
就算一开始张扶林不考大学,什么都不做,他也能过得非常好。
“年轻人,别把自己困在故纸堆里,山川天地风土人情也是鲜活的历史,出去散散心,放空一下自己。”
在教授的劝说之下,张扶林放下工作,带着个包踏上了去往西藏的飞机。
他没有做繁杂的攻略,没有规划紧凑的行程,只是随心而行,只想奔赴那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看一看澄澈辽阔的雪域风光,寻一份久违的安宁。
飞机穿过层层云海,越靠近藏地,窗外的天色便愈发澄澈通透。
他的第一站是西藏边陲的一个小镇子,由于近几年旅游业发达,连带着西藏也跟着一起,这里的人们十分欢迎外面的人来玩,非常热情。
张扶林会一些藏语,说得十分流利,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的少年,两颊带着高原红,皮肤略黑,他的汉语虽然讲得磕磕巴巴,但是交流没什么问题。
“来旅游的话,不去拉萨吗?”
“那里的天很蓝,你一伸手就能摸到。”
青年拿着相机,对着周围的风景随处拍了拍,道:“很快就去。”
少年名为德吉,他带着张扶林了解了一些当地的习俗,期间也发现张扶林少言寡语,不善言辞,唯一的爱好大概就是搜集一些民俗文化的故事,以及对古老的物件十分感兴趣,脖子上挂着相机,总是到处拍。
要走的当天,张扶林多给了一些费用,他看到德吉家里有点困难,为外来旅客做导游和翻译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
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年,底下竟然有六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以及一个卧病在床多年的母亲。
“扎西德勒,一路顺风。”
把张扶林送上火车以后,少年对着窗户喊了一声,张扶林听见了,隔着窗户也对他说了一句同样的话。
希望这个有着赤忱之心的孩子一生平安。
扎西德勒。
-
听闻西藏在解放之前,本地有着许多令人闻风丧胆的习俗,比如说活祭,又或者说是人皮鼓。
大众耳熟能详的,应该就是西藏的阿姐鼓了,至今还收着几只流传到现在的完好无损的鼓。
既然来了西藏,自然是要见识见识的。
张扶林初来乍到,就去了自己最熟悉的博物馆,西藏的博物馆收藏的最多的就是人骨法器,隔着玻璃,他远远对着这里拍了几张照片,就准备走人。
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行走,不少本地人上前推荐自己,张扶林礼貌拒绝,他走到了色拉寺门前,这里是拉萨三大圣寺之一,入乡随俗,也可以进去拜一拜。
前来拜会的人不少,也看到了许多拿着相机四处拍照的游客,张扶林上了香,随后就朝着寺庙后院去。
与前院的香火鼎盛截然不同,色拉寺后院清幽静谧,人迹罕至。
大片大片的格桑花肆意盛放,漫山遍野,一望无际。淡粉、雪白、浅紫的花朵层层叠叠,铺满整片院落,清风拂过,花海翻涌。
张扶林举起相机,想对着这片花海拍几张。
他微微侧身,调整焦距,找准角度,耐心构图,待画面规整完美,指尖轻轻悬在快门之上,正要按下,就在这一刻,一道明艳刺目的红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镜头画面。
那抹红色鲜活灵动,在漫天素净的格桑花海中,格外夺目,撞碎了整片风景。
张扶林指尖微微一顿,下意识摁下了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划破后院的静谧,定格的瞬间,也惊动了花海之中的人影,下一秒,一道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张扶林迟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拍到的照片。
闯进他镜头的是一个女人,看着年纪不是很大,应该不到二十岁,头发很长,在身后编成两条辫子,她的腰上挂着一个小鼓,红绳系着,两条绳子的末端分别缠绕着一枚铃铛。
她穿着典型的藏袍,是非常好看的红色,衬得她这个人皮肤白皙,眉眼弯弯,眼睛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浅色,镜头拍下了她在奔跑过程中非常灵动的一瞬间。
张扶林久久凝望着屏幕,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奇异的怔忡,他向来不描摹风月,评判容貌,此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细细勾勒出少女的眉眼身姿,清晰无比,挥之不去。
短短数秒的失神,不过转瞬之间,待他猛地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失态。
抬眸望去,花海中的少女已经踏着满地繁花,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她背着双手,微微歪着头,安静又好奇地打量着他。
距离拉近,看得愈发清晰。
少女看着比镜头里更加稚嫩,大抵才刚成年的模样,身形纤细单薄,眉眼干净纯粹,一双浅茶色的眼眸,清澈通透,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他面前,不言不语,只是安静地望着他,没有半分局促与疏离。
张扶林心头第一反应,便是失礼,未经他人允许私自偷拍照片,本就是冒犯之举。
他下意识以为少女心生不悦,连忙收敛心神,放下相机,用一口流利的藏语诚恳道歉:“抱歉,我无意偷拍,只是取景失误,我会立刻删掉这张照片的。”
话音落下,少女依旧沉默,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嗔怪,只是微微睁着清澈的眼眸,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相机,眼底盛满了全然的新鲜感与好奇。
她纯粹的模样让张扶林心头微顿,他略一思忖,索性将手中的相机轻轻递了过去,示意她可以自行查看。
少女眸光亮了亮,小心翼翼地伸出纤细白皙的手,笨拙又轻柔地接过相机。
她从未触碰过这样的物件,指尖生疏地摩挲着机身,一点点摸索着按键,片刻之后,终于翻到了那张定格她身影的照片。
看清屏幕画面的瞬间,她微微睁大了双眼,眼底盛满了惊喜与诧异,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
也就在这时,张扶林目光微垂,不经意间看清了她微张的唇瓣,少女的嘴巴空空荡荡,舌根平整光滑,没有属于人类的舌头。
那一刻,张扶林的心脏骤然一缩。
先天性无舌的畸形概率极低,极其罕见,几乎不会遇到,那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后天人为所致。
念头闪过的瞬间,一股寒凉之意顺着脊背缓缓攀升。
西藏早已和平解放多年,所有血腥愚昧的封建陋习尽数废除,文明法治深入人心,可眼前少女残缺的模样,让他不得不心生疑虑,这片土地是否还残留着旧时残忍习俗的余毒?
难怪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不是不愿跟他交流,是根本无法说,张扶林内心少见地生出些许怜悯,没有舌头的话,她长这么大,生活上应该有不少难处。
少女丝毫不知他心底的波澜,依旧兴致勃勃地举着相机,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笨拙地调整角度,对着漫天格桑花海、远处的古寺红墙、澄澈的蓝天白云,一张张认真地拍摄。
良久,她才恋恋不舍地将相机双手奉还,姿态虔诚。
紧接着,她抬步踏出烂漫的花海,裙摆沾着细碎的花瓣,一步步走到他身前,不等张扶林反应,她纤细微凉的手指轻轻拽住了他的手腕。
张扶林下意识想要躲闪,多年独处的习惯,让他不喜欢陌生人突如其来的触碰。
可触碰到指尖那点微凉柔软,看着眼前少女澄澈无辜的眼眸,他终究硬生生止住了后退的动作。
他微微松了力道,顺从地松开掌心。
少女垂着澄澈的眼眸,纤细的指尖蘸着微凉的风,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在他温热的掌心写字。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慢吞吞地写下一句话,抬起头对着张扶林含蓄一笑,张扶林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于是她便问他的名字有没有什么含义。
“并没有。”
他的到来,从不是期许与馈赠,只是一场荒唐的意外。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很认真地在他的手掌心上写下“白玛”二字,然后又说自己不喜欢这个名字。
张扶林若有所思,白玛,藏语意为莲花。
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象征圣洁纯粹、干净无瑕,是藏地最虔诚也是最美好的寓意,于是他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很美。”
他本意是想说,这个名字的寓意圣洁纯粹,与她干净澄澈的眉眼、纯粹温柔的性子格外相称,是最贴合她的名字。
可言语简短,语意笼统,生出了歧义。
白玛澄澈的眼眸微微一亮,耳根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顺着白皙的脸颊慢慢蔓延开来,青涩又羞怯。
她微微垂眸,睫羽轻颤,藏住眼底的欢喜与羞涩,模样格外动人。
张扶林看着她羞怯的模样,瞬间知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想要开口解释,话到嘴边,看着少女鲜活的样子,悄然咽了回去。
短暂的静默过后,白玛抬手指向脚下漫山遍野的格桑花海,再次在他掌心写字:「你喜欢格桑花吗?」
“谈不上喜欢,但确实很好看。”
白玛似是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即微微弯腰,指尖轻轻摘下几朵开得最明媚的格桑花,不等张扶林反应,她踮起脚尖,抬手轻轻将花朵温柔插在了他乌黑的发间。
张扶林:“……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玛不甚在意:「你戴花好看。」
男人戴花好奇怪,张扶林想把花拿下来,但看着白玛的眼睛,最后还是没动,没事,男人也是可以簪花的,戴朵花也没关系。
两人顺着花海外围开始慢慢散步,白玛不会说话,要交流就只能靠写字或者打手势,但很神奇的是,即使她需要表达很复杂的话打简单的手势,张扶林也能很快明白她的意思,这让白玛十分高兴。
「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张扶林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不明白才接触这么一会儿,他怎么就成好人了?
当然,他确实也是意义上的好人,从来没做过一件坏事。
“你的鼓,可以借我看一看吗?”
张扶林一早就注意到了白玛的鼓,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离得近便发现这个鼓的样式和博物馆里的人皮鼓十分相似。
白玛没说什么,把自己的鼓拿下来给他。
张扶林摸了摸,这鼓看上去很旧,但是鼓面十分新,触感跟他自己摸自己非常相似。
这好像就是人皮鼓。
他很直接地问,白玛点了点头,张扶林并不害怕,反而十分好奇地摸来摸去,在征得她的同意之后对着这鼓拍了好几张照片。
博物馆是不能随便拍照的,而且都拉了线,不能靠近,他之前也只是远远拍了几张,细节上看不清楚,没想到只是来散个步就遇到了有缘人。
“这是你祖上传下来的?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地带出来。”
这东西应该也算是一种古董,不上交的话最好不要被人发现。
白玛愣了愣,她莞尔一笑,无声地说道:这是我的鼓,是用我的皮做的。
张扶林拿着鼓,以为少女是在跟他开玩笑,直到看见对方的眼神不似作假,他才后知后觉,好像是真的?
白玛问他,愿不愿意坐下来听她讲故事,张扶林自然是应下了,于是二人走到花海里随便找了个空地坐下,白玛摸着自己的鼓,眼里不自觉流露出哀伤,随着她的手在鼓面上打出一个个轻巧的音符,张扶林的眼前忽然闪烁了许许多多的画面。
那些是白玛生前的记忆。
“从前的从前,部落十分迷信,执拗认为纯洁少女的皮做出来的鼓,敲响即可沟通天神……”
“为了制作人皮鼓,部落会从小培养年幼的女孩,好吃好喝地供着她,监视她,以保证她的美丽和纯洁无暇,为了让她纯洁,灵魂无暇,拔掉她的舌头,让她不能说谎,年满十六岁的时候,就会剥下她的皮,制作成精美的鼓……”
“每一个被制作成鼓的女孩,都被称作圣女,每一位圣女,都叫白玛,最纯洁美丽的莲花,其实不过是一种为了掩盖血腥和愚昧封建的噱头……”
“最后一个被制作成鼓的人,是我,西藏解放了,不会再有人承受被活活剥皮的痛苦……”
张扶林回神的时候,就听见耳边传来阵阵歌声,那似乎是白玛的声音,她在唱歌,歌声似哭声,包含着无尽的痛苦。
“我的阿姐从小不会说话
在我记事的那年离开了家
从此我就天天天天的想
阿姐啊
一直想到阿姐那样大
我突然间懂得了她
从此我就天天天天的找
阿姐啊
玛尼堆前坐着一位老人
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
唔唵嘛呢叭咪吽
天边传来阵阵阵阵鼓声
那是阿姐对我对我说话
唔唵嘛呢叭咪吽
唔唵嘛呢叭咪吽……”
歌声慢慢远去消失,原本白玛坐着的地方只剩下她的鼓,张扶林黑黝黝的眼眸注视着那面鼓,最后离开花海的时候将鼓装进包里带走了。
幸好鼓并不大,能被装进包里。
-
一天一天,时间悄无声息地离开,自那天之后,白玛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背包里隔着布料传来的鼓的轮廓,还有相机相册里那张定格了红衣少女奔跑身影的照片,清清楚楚地提醒他,白玛是真实存在的。
往后几日,拉萨的日子依旧慢悠悠地淌着。
张扶林没有急着奔赴下一处景点,每天依旧背着相机出门。
他去过八廓街,看着络绎不绝磕长头的信徒沿着转经道匍匐前行,五色经幡在高处随风翻卷,街边的藏式小店飘着酥油茶醇厚的香气;
他也去过其他几座古寺,在佛殿里静静伫立,端详壁画上古老的神明与传说,下意识地在人流之间寻找那一抹刺目的红。
他总忍不住下意识去搜寻,期待能再看见那个干净如水的少女。
他一遍遍重回色拉寺后院,在盛放的格桑花丛里来回踱步,在当初两人并肩坐下讲故事的那片草地上驻足等候。
晨光来时他来过,黄昏落霞铺满红墙时他也来过,花海的花潮一日比一日繁盛,风依旧穿过花枝,却再也没有红衣少女猝不及防闯进他的镜头,再也没有人轻轻牵住他的手,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一笔一画写下字句。
白玛再也没有出现。
起初他尚且抱着一丝期待,总觉得或许是时机不对,或许少女只是暂时隐去,等某个有风的午后,她还会从花海深处走出来,安静地站在他面前。
日子一天天推移,离他预定返程的日期越来越近,心底那点期待慢慢沉淀成一层挥之不去的失落。
张扶林自己也清楚,这份情绪来得莫名。
他本就是习惯独处的人,见惯了古迹里尘封的亡魂传说,分得清史料与现实,极少会为一段短暂的相逢牵挂至此。
他反复在心里自问,到底是舍不得什么?
是怜惜她从幼年便被剥夺言语最终活活剥皮献祭的悲惨一生,还是眷恋那日花海之中,无需过多言语便能彼此相通的默契?
他没有答案。
夜里回到租住的藏式小院,房间陈设简单,木窗推开就能看见远处山峦上悬着的冷月,高原的夜晚气温降得很快,风穿过窗缝,带着山间清寒的气息。
张扶林坐在床沿,拉开背包拉链,将那面人皮鼓取出来放在膝头,灯光柔和地落下来,照在平整的鼓面上,看不出半点剥皮留下的伤痕,如同一件寻常的旧物。
他指尖轻轻悬在鼓面上方,没有落下。
“这里令你痛苦,却也是你的故乡,如果你愿意跟我离开的话,就敲鼓吧,让我知道你的心意。”
空气静得可怕。
窗外的风声持续低鸣,远处偶尔传来远处犬吠,膝头的人皮鼓纹丝不动,没有一丝震颤,死寂沉沉。
漫长的等待之后,张扶林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自嘲。
“倒是我魔障了。”
他低声自语,眼底的期许一点点淡下去。
他终究是被那日幻境里的故事牵动心神,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白玛或许当初现身,仅仅是积压百年的悲苦终于寻到一个愿意静下心聆听她过往的人,等故事讲完,长久郁结的执念得以倾诉,自然散去,再无留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口微微发闷,他思索起另一条路,或许超度才是对她最好的成全。
拉萨古寺香火绵延,高僧云集,诵经的力量可以涤净戾气,渡亡魂去往轮回。
若是把这面人皮鼓托付给寺院,请僧人持续诵经超度,或许白玛能够放下过往所有的仇恨与苦难,入轮回转世,来生做一个能够开口言语、平安长大的普通人。
不必再做被挑选出来的圣女,不必被锁在一面鼓里,在无边孤寂里游荡百年。
这个想法在心底慢慢落地,张扶林细细斟酌,越发觉得这才是稳妥妥当的选择。
他指尖缓慢摩挲着老旧的鼓沿,想起那日在花海之中,白玛一笔一画在他掌心写下,她并不喜欢“白玛”这个名字。
“你不喜欢白玛这个名字,我就为你起一个好了,山风岚,自由自在的风,不被任何事物所约束,怎么样?”
张扶林说完,安静等待了片刻,原本打算将鼓收好,待到第二日便寻访寺院商议超度之事。
就在他伸手,准备将人皮鼓放回背包的那一瞬
——咚。
一声轻而空灵的鼓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张扶林的动作骤然顿住,浑身微微一僵。
紧随鼓声而来的,是那首他在花海幻境里听过的歌谣,缥缈婉转,似泣似诉,从他身后缓缓漫过来,音色依旧是白玛独有的调子,只是这一回,歌声里不再只有浓重的悲苦,裹上了一点期待。
张扶林眼眸微微一亮,他缓慢地转过身。
暖黄的台灯光晕铺满床铺,红衣少女安安静静坐在床沿,长辫垂落在藏袍肩头,浅茶色的眼眸亮闪闪地凝着他,唇角弯起明媚柔和的笑意。
那面方才还放在他膝头的人皮鼓,此刻正安安稳稳握在她纤细白皙的手里,红绳上的银铃轻轻颤动,隐有细碎铃音。
她依旧无法开口说话,可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
「好啊,你带我回家吧,张扶林。」
少女的眼神滚烫又执拗,带着抓住唯一归宿的热忱。
请带走我的灵魂,带走这张曾经被生生剥下制成法器的皮,带走这面囚禁我百年的鼓。
带我远离这片赐予我生命,又亲手终结我一生的雪域土地。
我见过部落里族人虔诚又残忍的目光,见过石屋里永不见天光的禁锢,见过祭台上刺骨的剧痛,百年之间,我守着这张皮囊游荡在经幡与花海之间,见过无数往来游客,听过无数诵经真言,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听懂我的苦难。
直到遇见你。
你不会畏惧这面人皮鼓,不会因为我没有舌头不能言语就避之不及;
你愿意听我讲藏在鼓声里血淋淋的往事,怜惜我漫长无声的煎熬,愿意想着为我寻一条出路,愿意给我一个挣脱“白玛”枷锁如风一般自由的名字。
往后我不会再独自困在鼓中,在格桑花海日复一日地等候渺茫的救赎。
我会跟着你,跟着你张扶林,离开拉萨,离开高原,去往你生活的地方,去往山川各处。
人间春秋,市井烟火,山野长路,凡是你抵达的地方,我都会相伴左右。
我会永远缠着你,直到永远。
张扶林静静望着床沿红衣明媚的少女,望着她手中那面承载她全部魂与皮囊的人皮鼓,望着她眼底孤注一掷的奔赴。
高原的晚风依旧从木窗缝隙涌入,拂动房间里的光影,远处寺院的转经声遥遥传来,而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对着一件沉寂的古物自言自语。
他慢慢放轻呼吸,目光落在少女清澈的浅色眼眸上,轻轻开口:“好。”
“我带你走,温岚。”
话音落下,少女眼底的笑意骤然更深,指尖轻轻叩了叩手中的鼓面,又是一声温柔的鼓响,铃铛随之轻摇,叮叮浅浅,和窗外高原长风融在一起。
她是风,自由的风。
拉萨的天光依旧澄澈,玛尼堆静静伫立,经幡年年迎风飘扬,藏地的古老传说还会在向导与老人的口中一代代流转,那一面人皮鼓不会留在博物馆冰冷的展柜,不再独自沉在色拉寺的花海之中。
它将跟着张扶林离开这片高原,去往繁华的城市,去往无人的郊野,去往他往后所有奔赴古迹行走山河的旅途。
——.——
返程前剩下的几日,张扶林没有去寺院寻访高僧商议超度。
超度是解脱轮回的路,可温岚自己做出了选择,她不愿就此消散转世,她想要跟着他,守着这面属于自己皮囊的鼓,去往外面的世界看一看,看一看当年部落族人永远不会允许她见识的不受神明祭典束缚的地方。
张扶林尊重这份选择。
闲暇的时候,他会带着温岚去往色拉寺的后院,重回那片盛放的格桑花海。
他站在花丛间举着相机拍照,红衣少女便安静站在一旁,好奇地凑过来一同看取景框里的风光,偶尔伸手,轻轻拉一拉他的衣袖。
有时他们坐在花海的草地上,温岚会抬手抚过鼓面,轻轻敲出缓慢柔和的节奏,那些百年前痛苦的记忆不再汹涌翻涌,鼓声褪去了凄厉的悲鸣,只剩下平和绵长的调子,混着格桑花香,在风里慢慢散开。
张扶林会和她说起自己的生活,说起浙大图书馆堆积如山的古籍,说起跟着导师在外考古时露宿山野的经历,说起家里那个被他从小照料长大、如今二十岁的弟弟。
他素来寡言,很少主动和旁人倾诉这些细碎日常,但对着女孩,愿意一点点把自己平淡孤单的过往摊开。
温岚认真听着,浅茶色的眼眸静静落在他脸上,时不时在他掌心写下简短的字句回应。
她好奇平原是什么模样,好奇江南潮湿的雨季,好奇书卷堆成山的书房,好奇没有雪山,没有经幡,没有古老祭俗的人间究竟是什么光景。
离藏的日子终于来临。
清晨天色还蒙着一层淡青,张扶林收拾好行李,仔细确认背包,将人皮鼓稳妥放在防震的夹层里,相机、笔记本、所有沿途拍下的照片和民俗记录一一收好。
他站在小院门口,回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望向色拉寺金顶朦胧的轮廓。
列车缓缓驶出拉萨,窗外熟悉的高原风光一点点向后退去,雪山、草原、经幡、玛尼堆慢慢远去,最后隐在视野尽头。
车厢里人流往来,人声嘈杂,张扶林靠着车窗静坐,手隔着背包布料,轻轻碰了碰里面的人皮鼓。
他低声说话:“我们离开这里了。”
背包之中,一声极轻极细的鼓响,悄悄回应了他。
往后无论他去往何处,翻阅哪一卷残旧古籍,踏访哪一处沉寂古迹,只要鼓声轻响,那抹红衣少女的身影,便会如约而至。
——.——
请带走我的灵魂,我的皮,我的鼓。
我会永远缠着你,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