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血腥味,洗了一整夜,还是没洗乾淨。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太和殿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早朝的肃穆,而是一幅让前朝礼部尚书能当场气死的画面。
那把被砍了一只扶手的龙椅,此刻孤零零地歪在台上,上面搭着一件沾满泥点子的羊皮袄。
龙椅前的御案,那是以前皇帝批奏折的地方,现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上面架起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铜火锅。
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脆响。
李牧之和江鼎,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坐在御案旁边的台阶上。
李牧之手里端着个大海碗,里面是刚煮好的羊肉和宽粉,吃得额头冒汗。他的甲胄没卸,铁手套扔在一边,那双握惯了刀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拿着筷子,夹起一块烫嘴的萝卜。
“这萝卜不错。”
李牧之吹了吹热气,几口吞下。
“比北凉的甜,水灵。”
江鼎坐在他下首,手里依然拿着那半根没吃完的生胡萝卜,时不时往火锅里扔两片白菜叶子。
“那是自然。这是皇庄里种出来的,浇的是御河水,伺候的是太监,能不水灵吗?”
江鼎笑了笑,转头看向大殿下方。
那里,跪着乌压压一片人。
大乾的文武百官。
他们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从天没亮就跪在这儿,膝盖早就麻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闻着上头飘下来的肉香味,一个个咽着口水,却连头都不敢抬。
太讽刺了。
以前他们在这里跪拜神一般的皇帝,大气不敢出。现在,坐在上面的两个人把这儿当成了食堂,他们依然大气不敢出。
“大家都饿了吧?”
江鼎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百官吓了一哆嗦,跪伏得更低了,只有严嵩那佝偻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饿了就得吃饭。”
江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不过,咱们北凉有个规矩。想吃饭,得先干活。”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厚厚的账簿,顺手扔了下去。
“啪。”
账簿落在严嵩面前的地砖上。
“严阁老。”
江鼎喊了一声。
严嵩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老脸上,现在满是灰败和恐惧。
“罪臣……在。”
“别自称罪臣,多生分。”
江鼎走下台阶,来到严嵩面前。
“您还是阁老。这大乾的烂摊子,还得您帮著收拾呢。”
江鼎用脚尖点了点那本账簿。
“这上面,记着京城所有官员的家产、贪污的银子、还有在外面养的小老婆。”
“我现在给你个任务。”
江鼎弯下腰,盯着严嵩浑浊的眼睛。
“三天之内,把这上面的钱,都给我收上来。”
“收不上来的,家产充公,人送去修城墙。”
“收上来的……”
江鼎指了指大殿外,那裡站着一排排杀气腾腾的北凉监军。
“可以领一张‘良民证’,继续留任,给咱们新朝廷打工。”
严嵩的手在抖。
这哪是让他收账?这是让他当那把杀人的刀,去得罪光这满朝的同僚,去挖断大乾旧官僚的根。一旦做完了这事,他严嵩就是天下士林的公敌,除了抱紧北凉的大腿,再无活路。
这是投名状。
也是这个新时代最狠毒的“入职通知书”。
“老臣……遵命。”
严嵩伸出枯瘦的手,捡起了那本账簿。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捡起的不仅是钱,更是自己这条老命的重量。
“这就对了。”
江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指了指殿外的广场。
“铁头!”
“在!”
铁头正蹲在门口啃骨头,一听招呼,抹了把嘴就跑进来了。
“带著兄弟们,把这宫里的破烂都收拾收拾。”
江鼎指着那些名贵的屏风、瓷器,还有那些不知所谓的祥瑞摆件。
“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都搬出去卖了。”
“把御花园的花都拔了,改种菜。把那些宫女太监……愿意回家的发路费这就遣散,不愿意走的,留下来纺纱织布。”
“这紫禁城太大了,空着浪费。”
“以后,前朝办公,后宫……改建成‘北凉第一纺织厂’和‘京师大学堂’。”
百官听得目瞪口呆。
把皇宫改成工厂和学堂?
这是何等的离经叛道!这是何等的……务实!
李牧之也放下了碗筷。
他站起身,走到龙椅前。
他没有坐那把被他砍断了扶手的椅子,而是站在椅子前面,俯视着下面的群臣。
“听清了吗?”
李牧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不穿龙袍,不坐龙椅,不代表我不是这天下的主子。”
“大乾完了。”
“以后这儿,不讲那些君君臣臣的废话。”
“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就是官。”
“谁要是敢再贪一粒米,再搞什么炼丹修仙的那一套……”
李牧之的手按在刀柄上。
“赵乾的下场,就是榜样。”
“都滚去干活!”
一声暴喝,百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严嵩抱着那本账簿,走得最慢,也最沉重。他知道,从走出这扇门开始,他就是北凉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刮骨刀”了。
大殿里只剩下江鼎和李牧之。
还有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火锅。
“这饭吃得,真他娘的痛快。”
李牧之长出了一口气,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这天下算是打下来了。”
“打下来容易,守住难啊。”
江鼎重新坐回台阶上,看着那翻滚的汤底。
“南边的白莲教虽然散了,但根子还在。北边的草原上,必勒格那小子最近也不安分。”
“还有西边的罗刹国,听说又造出了新式火枪。”
江鼎捞起最后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老李。”
“咱们这场生意,才刚刚开始盈利。”
“接下来,咱们得把这‘北凉模式’,铺到全天下去。”
李牧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就铺。”
“不管是哪里的路,只要有不平的。”
“我就用刀去给它铲平了。”
“你就用银子,去把它铺满了。”
两人相视一笑。
在这座曾经充满阴谋与腐朽的宫殿里,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没有龙袍加身,没有山呼万岁。
只有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和一顿充满了烟火气的早餐。
但这,恰恰是这个新王朝,最坚硬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