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散了最后的煞气。
天空重归清朗,星辰点点。
顾清婉回去了。
陆远掏出那块老旧的黄铜怀表,看着指针在表盘上划过的痕迹。
夜里八点半。
嘶~~
折腾了大半天,原来才过了半个小时。
这感觉,倒像是过了三天三夜。
“你的道行,全恢复了?”
陆远侧头,望向旁边那只正在掸着身上尘土与草屑的黄焖鸡。
“啥时候来的?”
虽说最后是顾清婉碾压全场,但也真是多亏了黄焖鸡。
若不是它中途舍命跳出,抢走并撕毁了《凶煞簿》。
那被驼背老头完全控制的顶格凶煞,只需要一招,就能让陆远当场暴毙。
“小鸡儿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儿。”
黄焖鸡人立而起,两只前爪背在身后,一副高人派头。
“黄爷的事,少打听。”
说罢,它扭头就朝着与陆远等人相反的林子深处走去,头也不回。
别说,那小小的背影,还真有几分潇洒。
黄焖鸡不与陆远一行人同路,是打算自己离开。
至于它要去干什么,陆远心中有数。
“找个地儿蹚劫?”
陆远望着黄焖鸡那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扬声问道。
这黄焖鸡不知得了什么天大的机缘,道行尽复,又在刚才讨封成功,得了陆远一句“像人”的敕令。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东风”,便是它成道前的最后一劫。
抗过去,它就是受人供奉香火的出马仙,保家仙。
抗不过去,便是身死道消,一身道行化为尘土。
“明知故问。”
黄焖鸡的声音从林子深处悠悠传来。
陆远望着那片黑暗,朗声道:
“我回城就让赵府的人,在前院堂屋的东北角,给你立上仙家牌位,刻好你的大名!”
“你若是这遭蹚过去了,便去赵家当个保家仙,这可是天大的好差事哩!”
巧儿姨家财万贯,却并未供奉保家仙。
并非请不起,而是这事儿讲究一个缘分。
巧儿姨有钱,硬请肯定能请来,也大把得道的精怪想来赵家当这个保家仙。
但问题是,光请来没用,得在危急关头真能帮得上忙。
无缘之仙,请来家中,小事不尽心,大事扭头跑。
不过是混一炷香火的油滑之辈,反不如不请。
现在既然有这么个缘分在,陆远自然愿意帮着在中间牵线搭桥。
为巧儿姨,也为黄焖鸡牵一条通天的富贵线。
白鹿商会,关外第一商会。
它若能成为赵家的保家仙,那香火可真是上下两个眼子一起往里塞,都塞不完。
话音刚落。
那已经快要隐入林子的小小身影,倏地一下顿住,猛然转身。
黑暗中,那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珠子亮得惊人,死死望向陆远。
“够义气!”
“黄爷我若能蹚过去,保准儿去!”
……
黄焖鸡走了。
陆远一行人也收拾停当,准备出林子,下山丘,回奉天城。
“陆哥儿!”
“快看!”
不远处的王成安,突然高举着一本东西,朝着陆远小跑过来。
此时,陆远正蹲在地上,仔细捡拾着被黄焖鸡撕成碎片的《凶煞簿》。
这玩意儿虽被毁了,但每一块碎片,都是浸透了阴煞的宝贝。
以后做法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大用场。
当道士的,若没有沈书澜那样的家境,就必须学会俭省,算计着过日子。
“这里面画的东西,看不明白,怪怪的。”
王成安将一本厚簿子递到陆远跟前儿。
回城前,自然要将那对夫妇身上搜刮干净。
毕竟是关外十家之一的断命王家,出门在外,身上哪能没点好东西?
现在拿出来,就是陆远的。
等下了山,扭送给琴姨的弟弟,那可就是充公了。
陆远接过簿子,本以为是什么高深法门,王成安这个新入门的看不懂也正常。
可他自己翻开一看。
嘿!
陆远也有点看不明白!
但这东西入手阴沉,一瞅就不是凡物。
陆远捧着簿子,走到那被捆得像两头死猪的断命王家夫妇跟前。
他抬脚踹了踹那闭眼装死的驼背老头。
“别装死,说,这是啥。”
驼背老头闭着眼,瓮声瓮气道:
“成者为王,败者寇,俺们输了,要杀要剐你随意。”
“别的少问,问了也不可能跟你说!”
瞅着这老东西还挺有骨气,陆远微微一歪头,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我虽是个正经道士,但我家老头子可不怎么正经。”
“他年轻时走南闯北,三教九流的阴损把式见过不少,也会几手。”
“比如,人皮阴烛,九窍封魂,三尸吊魂……”
“要不,我把你领回去,让我家老头子亲自问问你?”
驼背老头:“……”
“……”
“《凶煞簿》的养煞图……”
老头终究不是什么硬骨头,也许是陆远说的那几样东西太过骇人,他很快就张了嘴。
“《凶煞簿》要喂煞养护,这上面是我们王家上百年来积攒的养煞地……”
“专门用来供养《凶煞簿》的……”
听到这解释,陆远微微点头,又好奇道:
“那这上面记的,我怎么一个都看不懂?”
“又圈又叉的,还夹着些符箓上的字……”
驼背老头也算是认了命,被捆的结结实实,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最终给陆远解答这上面都啥意思。
而等驼背老头给陆远解释完后,陆远一脸嫌弃道:
“就不能直接写字吗!”
“整这神神叨叨的一出,干嘛?”
“怎么着,你们不希望自己的养煞地被人捡到直接用啊?”
对于陆远的嘲讽,驼背老头反倒一撇嘴。
“说什么屁话!”
“这是因为俺们不认字儿!”
“俺们生下来那阵子是清妖在的时候,清妖把俺们当猪狗,饭都吃不上,上哪儿学识字去!”
听着这话,陆远倒是没再吭声。
他借着头顶的月光,尝试按照老头刚才教的法子,辨认这本厚簿子里的养煞地。
刚看了一会儿,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远处的爆鸣。
噼里啪啦的,像是鞭炮。
嗯?
陆远循声转头望去,却又无法辨认方位。
这大晚上的,这荒郊野岭……
“谁家办喜丧吗?”
陆远环顾四周,嘟囔了一句。
就在这时,许二小从远处跑了回来,神色慌张。
“陆哥儿!!奉天城里放枪呢!!好多地方还升起了灯!不少哩!!”
哈??
奉天城里?
陆远还没反应过来,脚边的驼背老头却发出一阵压抑的冷笑。
“《凶煞簿》被毁,临时设在奉天城的十几处养煞地也跟着全垮了,里面的煞鬼都出来了。”
他抬起眼皮,幽幽地盯着陆远。
“你的姨,要没命咯~”
听到这话,陆远斜了脚下的老头一眼,冷笑道:
“别逗你沈姐笑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巧儿姨家里,坐着的是谁。”
驼背老头连眼皮都懒得再抬,闭眼不在吭声,只是冷笑。
砰。
陆远猛地合上了手中的厚簿子,发出一声巨响。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驼背老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草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