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声钟响落下,义庄大门缓缓合拢。
门板背後,那只六指手印像活了一样,指节一根根弯曲,最後按住门门。
灰衣人没有拔刀。
他只是抬头看向钟楼。
钟楼上无人。
可锺绳正一下一下地摆动,绳头沾着暗红泥水,滴在地上,结成一串婴儿脚印。
「周守墨。」
门外传来顾怀山的声音。
灰衣人眼皮一跳。
「你还没死?」
「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人倒是死了十七个。」
「你父亲当年没有留下你的名字。」
「所以我自己来取。」
顾怀山站在门外,身旁还跟着三名北关义庄的脚夫。他们手里拿着铁锹、麻绳和一盏青布灯,脸色都不大好看,却没有一个人退後。
周守墨走到门前。
「你知道这里是什麽地方吗?」
「义庄。」
「不是。」
周守墨伸手摸着门板。
「这里是七屯三沟所有无主屍的最後一站。」
「屍体进来,名字留在册上。」
「没人来认,便只能由义庄替他们记。」
「你们要是毁了旧册,外头那些死者就全没了来处。」
顾怀山道:
「我们不是来毁册。」
「是来查册。」
「查谁把死人写成影,查谁把活人写成死人,查谁借义庄的名,替邪坛养供。」
周守墨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顾怀山,你忘了你也是记影官後人。」
「我爹是烧窑的,不是记影官。」
「你的父亲是谁,并不由你决定。」
「册上写谁,便是谁。」
顾怀山手中的铁尺猛地抵住门缝。
「那就先把你的名字写出来。」
门内的六指手印突然张开。
一道黑影沿着门缝钻出,缠住铁尺,顺着顾怀山的手腕往上爬。
义庄脚夫惊叫着後退。
顾怀山却没有松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朝门内报出自己的名字:
「顾怀山,北关义庄见证。」
门缝中的黑影停了一下。
「顾怀山,孙来福之後,孙十七」
「顾怀山。」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稳。
「我只认这个名字。」
「谁敢替我改名,先过我这一尺。」
铁尺上的界线亮起。
黑影被逼回门内。
顾怀山顺势一脚瑞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六指手印裂成五片黑泥,落地後化作五只小虫,钻入雪下。
义庄院墙上的十七道无脸影也同时转身,向着停屍房扑去。
顾怀山喝道:
「守住屍房!」
三个脚夫分散开来,将青布灯挂在窗前。
灯光一照,院中的影子顿时显出轮廓。
十六道影子像被无形绳索捆住,只有第十七道影子仍贴着停屍房门,肩膀微微起伏,像一个正在喘气的人。
顾怀山走到影子面前。
「你叫什麽?」
影子没有回答。
「从哪里来?」
影子仍不动。
「谁送你进义庄?」
停屍房内,那具无名屍忽然坐起。
额头上的朱红手印渗出血水,沿着脸颊流到脖颈。
它张开嘴,发出一个男孩的声音:
「我叫孙十七。」
顾怀山脸色骤变。
院外几名脚夫也倒吸一口冷气。
周守墨站在门边,低声道:
「听见了?」
「册上已经认了。」
「他就是第十七影。」
顾怀山看向停屍房。
那具屍体从木板上走下,手里握着第二份童名册。
册页末尾的空白处,正一点点浮现出三个字:
「孙十七。」
顾怀山举起铁尺,想要砸下,手却停在半空。
周守墨趁机说道:
「你若毁了这页,便等於毁了你父亲留下的最後一个名字。」
顾怀山咬紧牙关。
「我父亲留下的不是名字。」
「是债。」
「他要我替他守影。」
「你父亲要的是你活着。」
一道清亮女声从院门外传来。
宋青禾提着青铜灯走进来。
她身後是林照玄、周衡、陆远、许二小和王成安。
六人一齐踏入义庄,门外的雪地上留下六行脚印。
许二小一眼看见那具无名屍,抽出短剑。
「陆哥儿,这东西已经认名了?」
「刚认。」
陆远抬眼看向周守墨。
「但认名不等于归名。」
周守墨盯着他。
「有何不同?」
「归名要验来处、验亲属、验死因。」
陆远走到停屍房门前,伸手没有碰屍体,只看它脚下的影子。
「一个突然出现在雪沟里的屍体,衣服被换过,额头被盖了朱泥,进义庄後又被旧钟报了十七声。」「这不是认名。」
「是有人先把名字塞进屍体,再用屍体替旧影开门。」
王成安抱着算盘走到一旁,翻开帐本。
「北关义庄这两年收过多少无名屍?」
顾怀山答道:
「二十三具。」
「其中从西边山路送来的?」
「七具。」
「有几具被写成待验?」
「六具。」
王成安拨动算盘,算珠劈啪作响。
「那就少一具。」
「哪一具?」
「今天这具。」
他指着停屍房里的屍体。
「册上写待验,屍身却有三道缝衣针脚,是特意送来的。」
「这不是无名屍。」
「是被人剥了名的屍。」
周衡走近查看屍体衣领。
他伸手从棉袄夹层中抽出一根黑色麻线。
麻线的结法很奇怪,像是将三根线并成一股,又在中间打了一个死结。
「这是关内道门的闭魂结。」
宋青禾看向他。
「你确定?」
「我见过。」
周衡点头。
「当年我们从关内逃出来时,沿途有些道观替死者封魂,便用这种结。」
林照玄接过黑线,在指间捻了捻。
「线里混了窑灰和井泥。」
「死者先在废窑停过,又被带到马家沟义井,最後送来北关。」
陆远问:
「为什麽要绕三处?」
林照玄道:
「窑是养影处,井是借名处,义庄是入册处。」
「人死不死不重要。」
「只要屍体按这条路走一遍,就能把影、名、册连起来。」
宋青禾将青铜灯放在门槛上。
灯火向西偏了一寸。
她抬头道:
「还有一处。」
「哪儿?」
「西岭界桩。」
周衡脸色一沉。
「我的影就是在那里被借走的。」
陆远点头。
「窑养影,界桩借形,义井借名,义庄入册。」
「这四处地方,才是完整的邪规。」
许二小问:
「那现在先砸哪处?」
「不能砸。」
陆远看向他。
「每处都有人留下的东西。」
「窑里可能有死者遗物,界桩记录过路人形,义井压着童名,义庄存着屍册。」
「砸了,帐就断了。」
许二小收剑。
「那咋办?」
「把四处的帐一起摊开。」
周守墨忽然大笑起来。
「你以为新山规能压住旧四门?」
「那不是四门。」
林照玄道。
「是四个互相借力的锁扣。」
「只要有人把每一处都说成不可更改的祖规,便没人敢查。」
周衡盯着周守墨。
「你就是守锁的人。」
周守墨没有否认。
他抬起右手。
原本只有五根手指的影子,在墙上却慢慢长出第六根。
「我守的是死者。」
「也是山里活人的命。」
「若没有旧规,关外这些逃难的人,连一块安葬地都没有。」
宋青禾道:
「你把安葬地变成了养影地。」
「把无主屍变成了守门人。」
「把逃难者的来处和名字刻进册里,再用册子管住他们。」
「这不是安葬。」
「是收拢。」
周守墨看向宋青禾。
「关内来的道士,也配谈规矩?」
宋青禾的脸色微微一沉。
林照玄却挡在她前面。
「我们从关内逃出来,不是因为不懂规矩。」
「是因为有人拿规矩堵住了活路。」
「所以才不肯看你们再走同一条路。」
周衡抬刀。
「你若要借我之影,便该先问过我的本名。」
周守墨笑道:
「你敢报吗?」
「周衡。」
「关内青松观弟子,逃难入关外,师承未绝,香火未断。」
周衡一字一句报出自己的来处。
墙上的假影骤然扭曲。
那张与周衡一模一样的脸从影子里剥离出来,跪在他脚边。
林照玄也报:
「林照玄,关内白云门弟子,入关外寻师兄,今日见证。」
宋青禾道:
「宋青禾,关内清微坛弟子,今日持灯,照影不认影官。」
三人的声音落下,义庄墙面便浮出三道浅白色的符痕。
这些符痕与陆远三人上山时用的麻线彼此呼应。
许二小咧嘴一笑。
「陆哥儿,咱也来。」
他把短剑插在地上,抱拳道:
「许二小,跟着陆哥儿走山路、破邪供、斩邪神。」
王成安拍了拍算盘。
「王成安,跟着陆哥儿记帐、验帐、追帐。」
陆远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报得太多。」
「怕它记不住。」
许二小道。
「那就记清楚。」
陆远抬起半截断刀。
「陆远,七供已断,旧规已验。」
「今日入义庄,不受影名,不接私印。」
六人姓名一齐落下。
院中十七道影子忽然全部伏地。
停屍房里的无名屍也跟着跪下。
只有周守墨的影子仍立在墙上。
「你们以为报出自己的名字,就能把别人从册上救出来?」
「名字不是锁。」
陆远道。
「谁也没说报名字就够。」
他看向顾怀山。
「把旧册拿来。」
顾怀山抱出一只沉重的木箱。
箱子上落满灰尘,锁扣已经锈死。
「这里是近三十年的记影总册。」
「每一具无名屍、每一个外乡人、每一次换名,都记在里面。」
「周守墨说得没错。」
「册不能毁。」
「但也不能继续由一个人私守。」
王成安蹲下,拨开算盘上的朱红算珠。
「分帐。」
「义庄留屍身验录,各屯留亲属认领册,山规会留旧规副本。」
「所有改名、换影、封魂,都必须有三方押字。」
宋青禾道:
「再加一条。」
「关内道门弟子与关外各屯见证人共同验查。」
周守墨冷笑。
「你们要让外乡人查山规?」
「不是外乡人。」
林照玄道。
「是活下来的人。」
周衡道:
「谁的名字被查,谁便有资格在旁边听。」
顾怀山缓缓打开木箱。
一股霉冷气息从箱中涌出。
里面的旧册并不厚,却一层压着一层,每一册封面都写着年份。
最上面那册,封皮被朱泥染成了暗红色。
陆远翻开第一页。
「咦?」
王成安凑过去。
第一页没有姓名,只有四道印记:
窑、桩、井、庄。
每道印记下面都写着一个数字。
「十六、四十七、三百二十一、二十三。」
「窑中十六影,界桩借过四十七人,义井童名三百二十一,义庄无名屍二十三。」
王成安拨了几下算盘,脸色突然变了。
「数字对不上。」
「哪里不对?」
「童名三百二十一,义庄屍二十三。」
「可其中有十七名屍体被记作童名。」
「算进去以後,应该是三百三十八。」
陆远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被刮掉的名字。
刮痕很新。
其中最後一行还留着半个字。
像是「顾」。
顾怀山身子一震。
「这是我父亲的笔迹。」
周守墨的声音从墙上飘来:
「顾长庚当年查到这里,便被送进了窑。」
「你父亲没死在塌窑里。」
「是我让他进去的。」
顾怀山猛然抬头。
「你说什麽?」
「他发现童名与无名屍的数目不符。」
「他想把旧册交给各屯。」
「我便告诉他,窑顶裂了。」
「他进去救人。」
「我从外面封了窑口。」
顾怀山双眼发红。
「十七个人,不是塌窑埋的。」
「是你封进去的?」
「十六个死者,顾长庚一个活人。」
周守墨的影子抬起六指。
「十七影因此成形。」
院中突然安静。
停屍房里的无名屍缓缓转身,看向周守墨。
额头上的朱红手印裂开。
里面露出一只孩子的眼睛。
「你为什麽要这样做?」
屍体问。
周守墨的影子轻轻晃动。
「因为顾长庚不肯守规矩。」
「因为有人必须留下。」
「因为只要十七影不全,四门便会失衡。」
「谁规定必须十七影?」
陆远问。
周守墨道:
「窑里的十七个人。」
「第十七个便是顾长庚。」
「没有他,其他十六个会散。」
「所以我留下他的影。」
陆远翻过旧册最後几页。
在一张夹层纸中,发现一行极淡的小字:
「十六为死数,十七为借数。」
「十六名窑工已死。」
「第十七数,不应取活人之影。」
「应取守规之责。」
陆远指尖停住。
「这是顾长庚写的。」
「他最後想改规。」
周守墨冷声道:
「他想把主影改成一纸公议。」
「死者不能等公议。」
「活人也不能替死者做主。」
「所以我要亲自守。」
陆远抬刀指向墙上那道六指影。
「你不是守。」
「你是害怕。」
「你怕旧帐一开,自己从守规人变成害死十七人的人。」
「你怕顾长庚的改规留下来,别人会知道你封窑。」
「你更怕这些童名自己归册後,没有人再需要你。」
周守墨的影子突然膨胀。
六根手指抓向陆远。
宋青禾提起青铜灯,灯火化成一道弧光,将黑影挡在门槛之外。
林照玄同时撒出一把白豆。
豆子落地,排成一条三尺界线。
「阴不过界。」
周衡踏前一步,刀锋斩向影子右腕。
这一刀斩的不是周守墨的影,而是墙上那根多出来的第六指。
刀锋落下,黑影顿时发出一声尖啸。
许二小趁机将麻线抛出,缠住停屍房门框。
「陆哥儿,线挂好了!」
王成安抱着旧册退到一旁。
「这册还在发热!」
「别让它烧。」
陆远道。
「照最後一页。」
王成安翻开夹层纸,把纸面贴在算盘上。
算盘上的算珠一颗颗自动移动,最後排成十七个数。
其中十六颗朱红,只有第十七颗是黑色。
王成安盯着那颗黑珠。
「陆哥儿,十七不是人名。」
「是一个缺口。」
「旧规把缺口塞成了顾长庚的影。」
「如今他想把缺口塞到你身上。」
陆远点头。
「那便不填。」
他将半截断刀插进地面。
「十六名窑工,屍归窑。」
「顾长庚,责归顾长庚。」
「周守墨,罪归周守墨。」
「第十七数,不立人名。」
「缺口不作供,空位不受影。」
周守墨怒吼:
「没有主影,四门会开!」
「开了又如何?」
「让旧帐出来。」
陆远双手结印,声音压过钟声:
「影有来处,名有本人。」
「死人不借活名,活人不填死位。」
「窑归死者,井归童名,庄归屍身,桩归过路。」
「旧规若错,公议可改。」
「私影借位一退!」
义庄地面轰然震动。
四面墙上同时浮出窑、桩、井、庄四个黑印。
周守墨的影子被四道白光拉住,仿佛四辆车从四个方向撕扯。
停屍房里的无名屍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它抬起手,将额头上的朱红手印揭了下来。
手印离开皮肤的一刻,屍体脸上的冰霜纷纷脱落,露出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
他没有死相,像只是睡得太久。
「我叫什麽?」
没有人回答。
周守墨的影子仍在挣扎。
「你是孙十七!」
顾怀山盯着那张脸,忽然道:
「你不是孙十七。」
屍体抬头。
顾怀山走到他面前。
「你是被人从孙十七的名字里剥出来的人。」
「你自己的名字,要自己找。」
屍体怔怔看着他。
顾怀山取出铁尺,递到他手里。
「先拿着。」
「等找到来处,再认名字。」
屍体接过铁尺。
铁尺上的界线没有排斥他,反而亮起一圈温和的白光。
周守墨的影子发出一声低吼。
「你们不能让无名者拿记影尺!」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
顾怀山道。
「记影是为了辨人,不是为了困人。」
铁尺一落,墙上的六指影彻底断开。
周守墨的本体从墙後跌出,滚落在地。
那是一个瘦削的老人,右眼蒙白,右手只有五指。
他身上穿着灰袍,胸口却缝着一块反过来的布牌。
周衡上前,将布牌扯下。
背面写着三个字:
「周瞎子。」
王成安低声道:
「原来他一直把外号缝在身上。」
「怕别人忘了。」
陆远走到周守墨面前。
「废窑里的十六名窑工,暂不动屍。」
「先派人封存窑口,三日内由七屯三沟验屍、认物、立碑。」
「义庄旧册拆成三份。」
「山规会一份,义庄一份,各屯轮换一份。」
「所有被改过的名字,重新核验。」
周守墨抬头笑道:
「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只是一个守门人。」
「谁让你守门?」
「门後是谁?」
陆远没有继续逼问。
因为义庄外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马家沟方向,一匹黑马冲进院门。
马上是林照玄此前派回去的年轻弟子。
他翻身下马,几乎摔倒在雪地里。
「陆哥儿!」
许二小立刻上前扶住他。
「出啥事了?」
那人喘着气道:
「义井……井口封住了。」
「孟先生他们都在。」
「可井底又浮出一枚木牌。」
「上面有名字了。」
陆远问:
「谁的名字?」
那人抬头,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一个。」
「是咱们六个人的名字。」
「陆远、王成安、许二小、林照玄、周衡、宋青禾。」
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陆远立上。
王成安低头看算盘。
十七颗算烛中,黑色那一颗已经变成了六颗。
陆远却看向周守墨。
「你说四门会开。」
周守墨咧嘴一笑。
「不是四门。」
「是五门。」
「还有一门在活人立上。」
宋青禾握紧青铜灯。
灯火之中,六人的影亚正在缓慢靠拢。
不再各自归於脚下。
而是在他们立後,拚出了一座没有门的黑窑。
窑顶悬着一枚白木印。
印纽那张无眼孩业脸,终於睁开了嘴。
里面没有舌头。
只有一句刚刚写成的话:
「同路六人,合影一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