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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立主名

    倒悬山门悬在义庄上空,门里没有天,只有一层层叠起的旧纸。

    每一层纸上都写着名字。

    有的墨浓,有的墨淡,有的只剩一半笔画,像是被谁反覆擦过。

    门缝里吹出来的不是风,是一股潮冷的人声,混着哭声、报数声、钟声,像关外数十年里被改过名的人,一齐从门後醒了过来。

    那灰衣人站在七辆黑车前,六指微张,声音却忽然变得很平。

    「门已经开了。」

    「六人若不入,总坛便会自己寻人补位。」

    陆远抬眼看着山门。

    「补谁的位?」

    「补缺名者的位。」

    「你们把人改名、迁名、借影、归册,到头来还是缺人。」

    灰衣人道:

    「缺的不是人。」

    「缺的是一位能把所有名字压住的主名。」

    王成安立刻明白了。

    「你们不是要六个人去填门。」

    「你们是要拿六个人合成一个主名。」

    灰衣人看向他。

    「铁算盘果然会算。」

    「合成一个,才能过关。」

    陆远冷声道:

    「过你这道关,便要先丢自己的名字。」

    「不是丢。」

    灰衣人抬起右手,六指在门影下轻轻一扣。

    「是归拢。」

    「归拢之後,六人不再是六人,而是一个能替所有迁名者说话的人。」

    宋青禾把青铜灯抬高,灯火照在那扇门上。

    门内纸页轻动,露出一行极细的字:

    「门主:未立。」

    「门主若立,迁名可续。」

    周衡看见那行字,脸色一沉。

    「门主就是邪神名位。」

    林照玄道:

    「难怪窑、桩、井、庄四处都只是锁扣,真正的供坛在这里。」

    许二小紧了紧手中短剑。

    「那还等啥,砍了门不就完了?」

    陆远没有动。

    他伸手按住木牌和黑砖,又把那本迁名册摊在脚边。

    「砍门容易,开帐难。」

    「这门後既有所有被迁走的名字,也有所有被改过的路。」

    「若只砍门,不问帐,断掉的还是活人的去处。」

    周守墨伏在地上,咳出一口血,忽然笑了一声。

    「你到这一步,还想着先问帐。」

    「陆远,你太像顾长庚了。」

    「你们都以为只要把旧帐算清,邪规就能自己散。」

    「可门里那些人,未必愿意回来。」

    陆远转头看他。

    「你终於肯说实话了。」

    「门後到底是什麽?」

    周守墨沉默许久,才道:

    「是迁名总坛。」

    「也是收门坛。」

    「当年关内大乱,逃难的人太多,山里怕乱,便设了三道验名关。」

    「可後来人心乱了,验名不止为收留,还为筛人,筛来历,筛师承,筛家族,筛可不可以留下。」「留下的人越来越少,名字却越积越多。」

    「於是有人说,乾脆把留下来的全拢成一个门主。」

    「门主替所有人做决定,免得每次都要公议。」

    宋青禾抬眼。

    「所以你们把活人变成门的祭件。」

    「不是祭件。」

    周守墨道。

    「是门口的钥匙。」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求活路,最後都成了替门开关的人。」

    林照玄听到这里,手指一点点收紧。

    「白云门旧址当年也有这种说法。」

    「说只要把所有避难者的名录并成一本总谱,便能「一门收百难』。」

    「後来总谱成了锁,人也成了锁孔。」

    周衡把铜钱放进掌心,缓缓道:

    「青松观也一样。」

    「说留住香火,要先留住名号。」

    「结果名号留住了,活人却再也出不去。」

    陆远看着他们三个。

    「所以你们从关内来关外,不是来找门。」

    「是来找一条不被门吞掉的路。」

    三人皆未作声,只是各自看向那倒悬山门。

    门後的哭声忽然变大。

    紧接着,一道细小的女声从门里传来:

    「陆哥儿。」

    声音很轻,却让许二小和王成安同时一震。

    许二小失声道:

    「孟安?」

    门缝里缓缓落下一片纸页。

    纸页上只有一行字:

    「义井旁见证人,孟安,待验。」

    王成安脸色大变。

    「他不是在马家沟守册吗?」

    陆远接住纸页,眼神沉了下来。

    「这不是孟安写的。」

    「是门在借他的名字叫人。」

    「它要把义井那边的人也牵进来。」

    话音刚落,义庄外忽然传来车轮碾雪的声音。

    一辆黑车没有车夫,却自己驶进院中。

    车上木箱震动,箱盖「啪」地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屍,没有书,也没有供物。

    只有一捆捆红线,红线末端各系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各屯各户的名字。

    有的已被划掉,有的又被添补,有的旁边还画着一只小小的手印。

    王成安看得头皮发麻。

    「这车是来送迁名底帐的。」

    「它在收尾。」

    陆远蹲下,从箱中取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许二小,关内来历待验。」

    许二小气得眼珠发红。

    「我待验个屁!」

    「俺跟陆哥儿一路走到这儿,谁敢说俺来历不明?」

    陆远没有安抚他,只把纸条递给周衡看。

    周衡一眼就明白了。

    「它不是要验谁真谁假。」

    「它是在制造不安。」

    「只要有一人被写成待验,其他人就会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一生,影就松了。」

    宋青禾提灯照向黑车。

    「车上红线都系着各家名纸。」

    「这些不是新写的。」

    「是从旧册里抽出来,再重新串回来的。」

    林照玄伸手一摸,指腹沾上细细一层灰。

    「有窑灰。」

    「还有井泥。」

    「也有旧纸上的霉味。」

    陆远站起身。

    「有人把窑、井、庄、门四处的旧帐抽出来,缝进这七辆车里,摆到我们眼前。」

    「这不是送帐。」

    「是逼我们认帐。」

    灰衣人忽然道:

    「认了,你们就能过门。」

    「这是交易。」

    「什麽交易?」

    陆远问。

    灰衣人指向门内密密麻麻的名字。

    「你们替门主立名,门就放过那些被迁走的人。」

    「若不认,门後所有名字会继续往外找替身。」

    许二小气得发笑。

    「说白了,就是拿人换门。」

    「那门主呢?」

    「门主是门外唯一能说话的人。」

    「也就是把六个人合成一个之後,剩下的那一个。」

    王成安低声道:

    「说到底,还是要把咱们摁成一个供。」

    陆远点头。

    「所以不能入门。」

    「但门已经开了,名字也已经开始往外找。」

    周衡抬头看向门缝。

    里面一张张纸页正在翻飞,有些名字已经浮出纸面,像一群没有身子的影子,正要往外爬。他忽然开口:

    「我去。」

    众人同时看他。

    林照玄皱眉。

    「你去做什麽?」

    「去门口接它的第一问。」

    周衡把铜钱握紧。

    「门要验名,我去报。」

    宋青禾立即道:

    「报名之後,它可能顺你影把人拖进去。」

    「那就不让它拖。」

    周衡看向陆远。

    「师兄,我借你那根麻线。」

    陆远把麻线递给他。

    「你想做什麽?」

    「门验名,第一问是来处。」

    「我报来处,再把线系在门钉上。」

    「线若不断,说明我还是我。」

    陆远沉吟片刻,终於点头。

    「去。」

    周衡提刀上前,站到倒悬山门下。

    门内纸页倏地停住。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门後传出:

    「报来处。」

    周衡稳住呼吸,一字一句道:

    「关内青松观弟子,逃难至关外。」

    「师门未绝,香火未断。」

    「今日与陆远同路,来查迁名邪帐。」

    门後沉默了一瞬。

    「来处可验。」

    「再验本名。」

    周衡把那枚师门铜钱扣在掌心。

    「周衡。」

    「姓名可验。」

    「再验师承。」

    「青松观。」

    「师承可验。」

    「再验同路之人。」

    周衡回头望向陆远等人。

    他没有报空名,而是清清楚楚指向每一个人。

    「陆远,王成安,许二小,林照玄,宋青禾。」

    「同路可验。」

    门後那道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尚缺一问。」

    「何问?」

    「为何来。」

    周衡抬起头,平静地答:

    「来把人从门里领回去。」

    门後顿了一下。

    随後,整个倒悬山门剧烈震动。

    门内那一层层名字像被火烫过,齐齐发出细碎的响声。

    一个个纸名从门中跌落,落在雪地上,化成细小的白灰。

    灰衣人脸色大变。

    「你不该答得这麽直。」

    「门主问「为何来』,是要你承认你愿意替它守门!」

    周衡冷声道:

    「我不守门,我守人。」

    说罢,他把麻线一端系在门钉上,另一端紧紧缠在自己腕上。

    麻线一绷,门後立刻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吼。

    雪地上,那辆黑车的七个木箱同时炸开。

    红线四散,名纸满天飞。

    风一卷,竞在空中拚成六个巨大的字:

    「陆远,入门。」

    王成安眼疾手快,抄起算盘砸向地面。

    算珠散开,落成一圈。

    「别看字!」

    「它在替门立主名!」

    宋青禾立刻把青铜灯压低,灯火罩住六人脚下。

    林照玄则飞快在门前撒出一把白米,米粒落地,排成断断续续的界线。

    「门内的东西想借我们共同见证的痕迹,拚出一个能说话的总名。」

    陆远看着那六个大字,反倒笑了。

    「它急了。」

    「急就会露底。」

    他转身拿起地上的迁名册,一页页翻过。

    每翻一页,便有一条红线从门上断开。

    「它说我们六人同路,就该合成一供。」

    「可册上这些人,明明是被一条条分开的路送来的。」

    「北山口、义井、砖窑、义庄。」

    「每一处都不是同一条命。」

    「只是被同一套邪规串起来了。」

    陆远抬手,直接把迁名册摊在门前雪地上。

    「王成安,记数。」

    「林照玄,记路。」

    「宋青禾,照名。」

    「周衡,守门。」

    「许二小,守人。」

    王成安立刻应声,算盘劈啪响起。

    「六百四十七名里,关内迁入者三百一十八,关外被改名者一百九十,借影者九十四,待验者四十五,缺一位门主。」

    「不是缺一位。」

    陆远道。

    「是根本不该有门主。」

    他把断刀横在地上,刀背压住飞起的名纸。

    「迁名之事,本应逐户核验,逐人安置,逐册交接。」

    「如今却被你们拚成总坛。」

    「所以错的不是名字太多。」

    「是你们想让名字只认一个口子。」

    门後那道声音终於从冷变怒。

    「若无门主,谁来决断?」

    「公议。」

    陆远答得极快。

    「若公议慢,就慢。」

    「若公议错,就改。」

    「若有人借慢与改做文章,那就是人的错,不是门的必然。」

    倒悬山门猛地向内一缩。

    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乾枯、苍白,五指细长,掌心向上,像在讨要什麽。

    周守墨见了,神情骤变。

    「门主手!」

    「它真要立主名了!」

    宋青禾手中的青铜灯火忽然一颤。

    灯芯里窜出一抹极细的白焰,落在门缝那只手上。

    白焰不烫,却让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

    林照玄趁势喝道:

    「门可验名,不可立主!」

    周衡把麻线猛地一扯。

    门钉「哢」地裂开一条缝,倒悬山门晃了两晃,门内纸海顿时翻涌。

    陆远抓住这瞬间,提刀在地面写下四字:

    「迁名止此。」

    笔画落成的一刻,旧册、木牌、黑砖、算珠、铜钱、青灯、麻线同时亮起。

    那些从四处被牵来的名纸,忽然不再往门内飞。

    它们像雨一样落下来,覆盖住雪地。

    每一张纸落地时,都浮出一个人的声音。

    有老人的,有妇人的,有孩子的,有逃难道士的,也有早已改过名的亡者。

    他们不再齐声喊「给我一个门」。

    他们开始各自说自己的去处。

    「我回马家沟。」

    「我归北关义庄。」

    「我在老林场有坟。」

    「我在西岭草庙有亲。」

    「我不入公守印。」

    「我只认旧名。」

    门後那道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若你们都不入门,门主便立不成。」

    陆远抬头看向门内。

    「那就不立。」

    「把门拆了。」

    他将断刀插进门槛中间。

    周衡、林照玄、宋青禾同时上前,各自把师门之物压在刀旁。

    铜钱、白米、灯火、麻线、木牌、算盘,六样东西并排压住门槛。

    许二小和王成安则一左一右,按住那辆黑车,不许它後退。

    「门不认人,人也不认门。」

    「这路是我们走出来的,不是你们写出来的。」

    陆远双手结印,低声喝道:

    「门为门,路为路。」

    「名归名,影归影。」

    「迁者有来处,归者有去处。」

    「门主不立,邪坛自空!」

    话音落下,倒悬山门剧烈震动。

    门里一层层纸页开始自燃。

    可那火不是黑的,是白的。

    白火烧过之处,所有被改过的字都重新显露出原笔迹。

    有些是爹娘起的小名,有些是道门弟子逃难时临时报的俗名,有些是村里人口中的乳称。

    那些名字一个个脱离门页,飞向各自的来路。

    义井方向忽然传来孟安的声音。

    「陆大哥!」

    「名册没丢!」

    众人回头。

    马家沟方向有一束灯火冲天而起。

    那是义井边的副册被送到了高处,正由孟安、阿生和几名妇人轮流照看。

    井水里的纸名不再往外冒,反而开始向下沉。

    黑车上的红线一根根断开。

    灰衣人踉跄退後,终於露出惊惧之色。

    「不可能………」

    「门一开,迁名就该续上。」

    「怎麽会这样………」

    陆远看着他。

    「因为你把人当成门的零件。」

    「可人不是。」

    「人会互相记住,也会替彼此拆门。」

    周守墨忽然抱着头,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低吼。

    「我只是怕。」

    「怕名册一散,乱世里再没人收屍。」

    「怕关外这些人来得太多,山里装不下。」

    「怕别人都走了,只剩我守着一堆没人认的名字。」

    「所以我把门立起来。」

    「我想替他们留个地方。」

    宋青禾看着他,神色没有松。

    「留地方,不等於立邪规。」

    「你若真想留人,就该让人自己选路。」

    「不是把路收成一扇门。」

    周守墨跪了下去。

    门後的纸海仍在燃。

    那道沉了许久的声音,终於在灰烬里吐出最後一句话:

    「门主不立,门自归土。」

    随後,倒悬山门轰然坠落。

    它没有砸向地面,而是在半空中碎成无数纸灰,像一场沉默的大雪,落满义庄、义井、黑车、旧册和六人的肩头。

    陆远抬手拂去肩上的灰,忽然觉得手里一轻。

    那截断刀还在。

    可刀身里残余的黑灰已经散尽,只剩一块冷铁。

    王成安低头看算盘。

    那颗原本代表「十七」的黑珠,已碎成六粒小珠,分别落在六人脚边。

    许二小捡起一粒,咧嘴笑了。

    「这回好了,连珠都分家了。」

    陆远没有笑,只是望向北山口。

    那里原本的黑烟已经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极长的白线,从山口一路通向更远的雪原深处。

    白线尽头,有一座看不清的旧门。

    门半开半合,像是在等人,也像是在送人。

    林照玄轻声道:

    「门虽碎了,後头还有门。」

    「对。」

    陆远把断刀归鞘。

    「所以我们还得走。」

    「不过这回,不是去入门。」

    「是去找开门的人。」

    他转身看向众人。

    「关外无门神,关内有迁名官。」

    「这条帐,才刚翻到头一页。」

    六人没有再说什麽,只是各自拾起自己的那一点东西。

    王成安拿算盘,许二小收短剑,林照玄拢白米,周衡握铜钱,宋青禾提青灯,陆远提断刀。雪地上六行脚印并排往北山口去。

    而在他们身後,义庄院中的旧钟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影子从墙上生出来。

    只有一阵清脆的纸声。

    像许多被改过的名字,终於找回了自己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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