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没有回头。
「都别回头。」
王成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身後那副空算盘的轮廓,随着自己的影子一同贴在雪地上。
那影子没有脚,只有一截长袍下摆和两只细长的手,正托着算盘,安安静静跟在他们後面。许二小咽了口唾沫。
「它要跟到啥时候?」
「等咱们进守山议坛。」林照玄道。
「进了以後呢?」
「看它是不是议坛里的人。」
「要不是呢?」
陆远道:「那就让它留在外面。」
七人一路向东。
石碑後的车道并不宽,雪底压着一层黑色碎石。走了不到半里,车道两旁便出现了许多木桩。木桩不高,只到膝盖。每根桩上都钉着一只铁铃,铃舌被细线牵住,细线从桩底一直没入雪中。风一吹,铁铃却不响。
只有他们经过时,铃才会轻轻颤动。
第一只铃响了,王成安身後的第七道影子便停了一停。
第二只铃响时,影子的算盘里多出了一颗白珠。
许二小低声道:
「它在一路捡东西。」
王成安回头的冲动越来越强。
「别看。」陆远再次提醒,「一旦看见它的脸,它就能借你的眼入身。」
「它没脸。」
「没脸才更危险。」
林照玄观察着两侧木桩。
「这不是警铃。」
「是记路铃。」
「每一只铃都在记经过的人数。以前有人走这条路时,它们不会响,是因为来者都被登记在册。现在总帐断了,铃开始自己验人。」
周衡拾起一块雪下露出的木片。
木片上刻着一行小字:
「经关者,左手持名,右手持路。」
「左手持名,右手持路。」宋青禾重复了一遍,「不就是一边要证明自己是谁,一边要证明从哪里来?」
陆远道:「最早的守山规,应当是这个意思。」
「後来他们把「持名』变成归册,把「持路』变成验印,最後连路和名也一块扣下了。」
前方的木桩忽然密集起来。
铃声一阵接一阵,如同有人在黑暗中报数。
「十七。」
「二十九。」
「三十七。」
「十一。」
每报一次,雪中便浮出一个模糊的脚印。
那些脚印方向各不相同,有的往北,有的向南,有的只走了半步,便在雪地里断掉。
王成安立刻停下拨算盘。
「这些不是刚才帐房里的亡影。」
「是走过这条路,却没有进关的人。」
「他们被记下了,但没有被送走。」
许二小看着那些半截脚印。
「那他们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
雪底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许二小的脚踝。
许二小低头一看,手腕上还系着半截红绳,正是木排场第三块木牌里掉出来的那根。
他短剑下劈,斩断手腕。
断手在雪里翻了个身,掌心朝上。
掌心写着三个字:
「领路费。」
许二小气得脸发白。
「死了都要收钱?」
王成安蹲下看了一眼。
「不是钱。」
「是路。」
那只断手五指缓缓弯曲,指向他们身後。
第七道影子正将一颗白珠放进空算盘。
白珠落下,声音清脆。
「领路费,一人一颗。」
陆远抬手,一枚铜钱飞出,钉在算盘上。
白珠顿时裂成两半。
「谁准你收他们的路?」
第七道影子不答。
它只是抬起算盘,轻轻一拨。
两侧所有铁铃同时响起。
铃声中,雪面裂开一条长缝。缝下没有土,而是密密麻麻的路引。
路引上写着各种人的姓名,後面都盖着同一个印:
「已付路费。」
林照玄俯身捡起一张。
「这些人走过山口以後,还要再交一次路。」
「什麽路?」
周衡看着路引後面一行极细的字:
「入屯之路。」
「从北山口进入关外,只是第一道关。之後还要经过三处屯门,每一处都要验名、交影、留印。」「这套规矩还在继续?」
陆远点头。
「守山议坛没有消失。」
「齐守算只是总帐,真正立规的人还在议坛里。」
第七道影子忽然向前一晃,贴到了王成安身後。
王成安的影子被拉长,竟从脚下分出一条细线,朝前方山谷伸去。
陆远一刀斩断细线。
刀落无声,细线却渗出黑血。
第七道影子第一次开口。
声音不是齐守算,也不像任何一个活人。
「王家後人,持旧算盘。」
「议坛等你。」
王成安回过头,眼底压着怒意。
「你到底是谁?」
影子抬起一只空白的脸。
「主帐之後,便是守山。」
「守山之後,便是立门。」
「你们已经走到最後一关。」
陆远道:
「你不是引路影。」
「你是议坛派来的迎客影。」
「迎客要有名帖。」
「你没有名。」
影子手中的算盘轻轻一停。
「我有六人之影。」
「那就更不该跟着我们。」
陆远转身面向它。
「同路不合影。」
「这是我们已经说过的话。」
他抬刀指向影子。
「你若再往前一步,我便把你从六人的影里剥出来。」
第七道影子没有动。
可王成安脚下的影子却突然立起,变成一面黑墙,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算盘珠声骤然大作。
王成安只来得及喊一声「陆哥儿」,便被黑墙吞没。
许二小一剑劈去,剑锋陷入黑影,像砍进深水。
「成安!」
陆远没有冲动。
他看着黑墙表面不断浮出的字。
「王安。」
「王守义。」
「王成全。」
「王家帐房。」
「主帐後人。」
许多名字轮番叠在王成安的脸上,像有人正从他身上挑选一个最合适的名字。
林照玄咬破指尖,在黑墙上画了一道竖线。
「这是借影。」
「它没把成安带走,是要让他在祖名里选一个。」
周衡道:「一旦选中,便不是王成安了。」
宋青禾提灯靠近黑墙。
灯火中,王成安的身影正坐在一间昏暗帐房里。对面是一个看不清脸的老人,桌上摆着三本册子。一本写着「王家祖帐」。
一本写着「守山总名」。
最後一本写着「主帐继承」。
老人将算盘推过去。
「你爹没还的债,你来还。」
王成安站在桌前,双拳紧握。
「我爹欠你的,不代表我欠。」
「算盘在你手里。」
「是我拿来的。」
「拿来的就是承下。」
「那我现在还你。」
王成安一把抓起算盘,砸向老人面门。
算盘碎裂,老人没有动。
他抬起手,指向三本册子。
「你不接主帐,王家便永远背着欠名。」
「你接了,便可替六百四十八人清名。」
王成安盯着那些册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是假的。
可那六百四十八个名字如今仍散在各处,有些人或许已经回不到原来的地方,有些人的後人还被「待验」二字压着。
只要他接下这架算盘,也许真的能替所有人清帐。
老人又道:
「你不做主帐,谁来做?」
王成安抬头。
「让每个人自己记。」
「人多则乱。」
「乱就一笔一笔理。」
「若永远理不清呢?」
「那也不能拿一人去顶所有人的名字。」
老人突然笑了。
「你和你师兄一样,喜欢讲路。」
「帐不是路。」
「帐是钉子。钉住一个,才能保住一群。」
王成安一把抓住桌上的三本册子。
「那你先把自己钉上。」
他将「王家祖帐」摊开,翻到末页。
末页没有债名,只有一行祖训:
「王家人只替活人记帐,不替死人立主。」
王成安的手指停住。
这句话他从没见过。
可字迹确是他爷爷的。
老人身影顿时变得模糊。
王成安忽然明白,父亲当年并非偷走算盘,而是从齐守算手中夺走了这件帐物,带回屯里。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家中旧物,直到今日才知道,算盘里还封着齐守算的一道主帐影。
而父亲没有交出算盘,是因为看见了真正的帐。
他只是不曾把这些事告诉自己。
王成安抬起头。
「齐守算,你算了一辈子,连我家祖训都没算明白。」
老人猛地扑来。
王成安将三本册子合在一起,狠狠拍向桌面。
「我不接主帐。」
「王家不立总名。」
「欠帐只找欠帐的人。」
帐房中的黑影瞬间炸开。
外面,黑墙也随之裂了一道缝。
陆远抓住机会,将断刀插入裂缝,用力一撬。
「成安,出来!」
王成安从黑墙里滚出,怀里还抱着那本「王家祖帐」。
黑墙中伸出无数手,抓住他的衣角。
许二小、周衡、林照玄同时出手。
短剑、铜钱、墨线三道力量交叠,将黑墙撕开。
宋青禾提灯照进裂口,白焰一闪,所有黑手同时松开。
第七道影子退了三步。
它手中的空算盘彻底碎裂。
只剩一根弦,仍绷在它两手之间。
「你拒绝主帐。」
「便无资格入议坛。」
王成安站起身,拍掉肩上雪沫。
「正好。」
「咱们不是来入坛的。」
「是来问罪的。」
第七道影子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它抬手指向山谷。
远处不知何时亮起了数十盏灯。
灯火排列成圆,围住一座被雪掩去大半的石台。石台後方,群山像一堵黑墙,山壁上凿着许多方孔,每个孔中都坐着一具披衣的木人。
木人没有脸。
每具胸前都挂着一块牌子。
「守山一议。」
「守山二议。」
「守山三议。」
一路排到「守山十二议」。
石台中央立着一方黑石门。
门上有一道新刻的印痕。
不是「迁」,也不是「来」「去」。
而是一个极大的「公」字。
林照玄看得脸色发沉。
「它们把总坛碎後的名纸重新集中到这里。」
「想用公议的名义,把邪规重新立起来。」
宋青禾道:
「旧总坛以门主为总名。」
「守山议坛便以公议为总名。」
「换了说法,没换根子。」
周衡看向那些无脸木人。
「十二议,都有人主持?」
「不是人。」陆远道,「是十二条旧山规。」
石台上的灯火同时向他们转来。
每盏灯下都浮出一行字。
「第一议:来者验名。」
「第二议:无印不得入屯。」
「第三议:道门迁户归宗。」
「第四议:借影者不得独行。」
「第五议:亡者名不得销。」
「第六议:一户一主名。」
「第七议:逃难者三代待验。」
「第八议:无保人者留关。」
「第九议:改名者不得归旧。」
「第十议:关外婚户重录。」
「第十一议:异乡道牒暂扣。」
「第十二议:众名归公。」
最後四字落下,石台上的黑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後坐着十二个人。
他们都穿着旧式长袍,脸上蒙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每人面前放一只木匣,木匣里是各自的议规印。
正中坐着一个身形瘦高的人。
他没有蒙脸。
是个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的男人,眉眼清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边没有兵刃,只有一卷白纸。
他的白纸上,已经写好六人的姓名。
陆远。
王成安。
许二小。
林照玄。
周衡。
宋青禾。
男人抬头。
「守山议坛,等诸位很久了。」
陆远看着他。
「你是谁?」
「立门人。」
「姓名。」
男人微微一笑。
「我若先报姓名,便落入你们的规矩。」
「你们不是最讲规矩吗?」
「规矩是给过关者用的。」
「立门者不用?」
男人没有回答,只把白纸向前推了一寸。
「总坛碎後,六百四十七名目散落。若不重新归公,关外必乱。」
「谁会乱?」
「屯户会乱,山路会乱,门派会乱,来历不清者会混入,旧名与新名相冲,死人与活人互占田土。」「所以你要把所有名字再收回去。」
「收回不是吞没。」
「我只让它们有一个可查的地方。」
陆远扫了一眼石台。
「可查的地方,不需要十二个无脸木人。」
「不需要把人写成待验。」
「不需要把婚户、道牒、祖名都扣在关里。」
男人看向他,眼神第一次变冷。
「你们在总坛拆了一扇门,便以为能拆掉几十年的秩序?」
「秩序若靠扣名立着,本来就该拆。」
「那你们拆完之後,谁来承担後果?」
「各村各户自己议。」
「没有大帐统合,便会争地、争姓、争道、争香火。」
「争了就判,错了就改。」
「没人判呢?」
「先让他们说话。」
男人笑了。
「你们六个人,果然只会说空话。」
他抬手一挥。
六盏灯火猛地升高,照出石台两侧的山壁。
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每个名字旁边都刻着一个圆孔,孔中嵌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那些木牌有的正面朝外,有的反面朝外。
男人道:
「这些年来,守山议坛替关外收存了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名字。」
「谁家迁来,谁家离去,谁人死在途中,谁家断了香火,都有记录。」
「你们要拆掉议坛,就先把这些名字带走。」
「带不走,便别谈自由。」
许二小看着山壁,忍不住道:
「你要是好好记,俺倒没啥说的。」
「可你记的不是名字,是一堆绳套。」
「他们要取回自己的名,你凭啥不让?」
「凭他们取回之後,没人能保证不出乱子。」
「俺保证。」
「你算什麽?」
许二小抬剑指向他。
「俺是许二小。」
「不是你册上的待验者,不是陆哥儿的附名,也不是谁的影子。」
「你记不记,俺都叫这个。」
男人盯着他片刻,忽然抬手。
第十二议木人胸前的「众名归公」印亮了起来。
许二小脚下的影子立刻被一股力量拽向石台。
他整个人踉跄一步,膝盖几乎跪入雪中。
陆远一把拉住他。
「许二小,报自己名字。」
「许二小!」
「来处。」
「关里小石屯!」
「同路。」
「陆哥儿、王成安、林照玄、周衡、宋青禾!」
影子挣扎着往回缩。
陆远喝道:
「再报去处!」
许二小怔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关里小石屯出来,一路跟着陆远,去过马家沟、北关义庄、废砖窑,如今又到了北山口。可如果这条路结束,他要去哪儿?
石台上的「众名归公」印越发明亮。
男人平静道:
「看吧。」
「他连自己的去处都没有。」
「没有去处的人,只能归公。」
许二小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几下,终於吼道:
「俺要回小石屯!」
「回去以後呢?」
「回去……」
他突然卡住。
男人道:
「回去以後,你仍是无地、无户、无保、无册之人。你可以叫许二小,却无人承认。」
许二小身子一晃。
陆远按住他的肩。
「去处不等於早就有人替你写好。」
「你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你没有。」
许二小咬着牙。
「俺要回小石屯。」
「先把俺娘的坟迁回屯西。」
「再把俺家的地找回来。」
「找不回来,就自己开荒。」
「开不了荒,就跟陆哥儿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就是俺的去处!」
石台上那盏灯骤然熄灭。
「众名归公」印裂开一道缝。
许二小的影子重新落回脚下。
王成安立刻拨动算盘。
「第一枚印破了!」
男人脸上的清正神色终於消失。
「你们以为只要说几句硬话,就能改掉旧山规?」
「那便一条一条来。」
陆远向前一步。
「第一议,来者验名。」
他指向王成安。
「王成安,王家後人,旧帐房学徒,持自家算盘。」
「他报了本名,本名可验。」
又指向许二小。
「许二小,小石屯人,母葬屯西,旧地待寻。」
「他报了来处,来处可验。」
「验名到此为止,不得追加三代、师承、婚户、贫富。」
石台上第一道灯火熄灭。
第一议木人的白布脸上,裂出一道黑缝。
男人猛地拍桌。
「没有祖来,哪有今名?」
「知道祖来,不等於拿祖来押人。」
「查祖,只为寻亲溯源。」
「你们却拿它做锁。」
第二道灯火亮起。
「无印不得入屯。」
周衡站出。
「青松观道牒被扣,铜钱为证。」
「林照玄,无正式路引,墨线为证。」
「宋青禾,携灯护人,青灯为证。」
「物可证明同行,不能证明人应当被扣。」
林照玄道:
「没有印的人,可由三名同行者见证。」
「若同行者彼此也无印,则由当地活人、村社、道观、渡口等共同见证。」
「见证可以交叉,不必归一个坛口。」
第二道灯火熄灭。
第三道灯火立刻燃起。
「道门迁户归宗。」
林照玄冷笑一声。
「道门迁户,本应问师门是否同意。」
「可关内旧道门覆乱,弟子逃散,谁还能替所有人盖印?」
周衡接道:
「师门未绝,归师门。」
「师门已绝,归个人。」
「个人另投道门,须自愿。」
「不得因旧牒残缺,便强行归宗。」
宋青禾提灯往前。
「更不得将道号、俗名、乳名叠成三份,算作三人。」
第三盏灯灭。
议坛里的十二个人开始低声争辩。
蒙脸的白布不断开合,却听不清他们各自说了什麽。只有正中的立门人始终沉默,手指压着那卷白纸。白纸上,六人的姓名旁边又浮出一行小字:
「拒议者,列为乱名。」
陆远看见後,抬刀一划。
六个姓名同时被从白纸上削掉。
「我们不是来参加你的议。」
「是来拆你的坛。」
「议坛若想留住人,就先承认人可以不议。」
男人终於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一刻,石台四周所有木人同时转头。
十二张无脸白布朝向六人。
「那便不用议。」
「以旧山规镇你们。」
「守山不是一人一印。」
「是十二规合一。」
十二只木匣同时打开。
里面没有印。
只有十二缕黑气。
黑气升到半空,彼此缠绕,形成一座比倒悬山门更高的黑色门框。门框没有门板,框内却映出六人的来处。
王成安看见王家屯的旧屋。
许二小看见小石屯西边的坟地。
林照玄和周衡看见关内青松观的亢门。
宋青禾看见一处被火烧过的山道。
亓远看见一间破败的药铺。
每一幅影像都在向他们招手。
门框上浮出一行字:
「归其旧位。」
许二小立刻向前牢了一步。
「俺娘的坟……」
亓远一把扣住他。
「假的。」
「可那令俺娘。」
「令旧影,不令活路。」
影像中的坟丘开始裂开,露出一只白骨手。
「你若真想回去,便进去。」
「进去,便可见她。」
许二小死死盯着那幅画面,呼吸粗重。
宋青禾把青灯递到他眼前。
青焰映照下,坟前没有脚印。
「不令你娘在叫你。」
「令门借你想见的人叫你。」
许二小闭氏眼,过了乳久,才缓缓退回。
「俺娘早埋在屯西。」
「她要叫俺,也不会从这破门里叫。」
黑门框中的坟影立刻变成一片灰纸。
另外五幅影像也开始掩曲。
王成安的旧屋里,父亲站在算盘旁说:
「你该替我接帐。」
林照玄的青松观内,几名陌生道人高声道:
「叛门弟子,不得归山。」
周衡看见师兄弟们将道煤掷在雪中。
宋青禾那条被火烧过的山道氏,有人说:
「你护不住任何人。」
亓远的破药铺里,则站着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身氏穿着乾净的长衫,眉目平静。
「你已经牢够了。」
「回到铺子里,开门收药,别再管那些不该管的事。」
亓远看着那道影子。
「你令谁?」
「我令你没牢出去的那一条路。」
「那你为何还在门里?」
「因为你总要回来。」
亓远抬起断半。
「我不回。」
「人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落脚可以自己找。」
「若找不到呢?」
「继续牢。」
断芈斩落。
药铺影像裂成两半。
黑门框猛地颤动,十二缕黑气开始失去形状。
立门人脸色难看。
「你们没有归处,便要所有人陪你们漂泊?」
陆远道:
「归处不令你给的。」
「令人自己认的。」
「你们最怕的,也不令人没有归处。」
「令人能自己决定归处。」
他把断幸指向石台中央。
「所以你们先立门,再立主名,最後立公议。」
「门把人拦住,主名把人并掉,公议把人说服。」
「只要三样齐全,任何人都能被你们收回去。」
「可我们偏不收。」
林照玄取出白米,沿石台边缘撒出一圈。
周衡将铜钱一枚枚钉入米线之间。
宋青禾提灯站到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