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守算的帐已经销了。」
「守山议坛也散了。」
「你的手印还在。」
韩守墨走上石台,四指按住那只黑掌印。
掌印剧烈挣扎,像有另一个人藏在他身体里。
他的脸上闪过痛苦。
「我删名时,割下了自己的小指。」
「因为完整的手印会被议坛认作立规者。」
「我以为少一指,便能让规矩缺一角。」
「可他们後来把我的掌印补进石门。」
「缺一角的手,也能继续关门。」
他咬紧牙关。
「我这些年一直守着无碑坟,不让总谱落回总坛。」
「可我也不敢放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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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外面的人只想要一个整齐的名单。」
「他们不愿意承认,很多人已经无法证明自己是谁。」
陆远道:「所以你把他们困在这里。」
「是。」
「你也成了门。」
韩守墨低头。
「是。」
掌印已经爬到他手腕。
黑气沿着他的手臂向上,皮肤上浮出一行行旧字。
「删名者韩守墨。」
「无名坟守者韩守墨。」
「总谱看守韩守墨。」
「韩守墨,主门未立。」
他抬头看向陆远。
「现在你们要我怎样?」
「把手从总谱上拿开。」
「拿开之後,掌印会散,坟也会开。」
「让它开。」
「里面的人未必能走。」
「先让他们有选择。」
韩守墨松开手。
黑掌印立刻向他胸口扑去。
他没有躲。
陆远却一刀劈下。
断刀砍在掌印中央,刀身震裂,黑掌印被劈成两半。
一半落在皮纸上,另一半钻入雪中。
雪地下传来轰然一声。
无碑坟的四面同时裂开。
数千根黑木签倾倒,露出木签下方密密麻麻的纸筒。
每个纸筒里封着一张残名。
纸筒一被雪水浸湿,便自动打开。
残名飘起,向坟外飞去。
有些飘向北方,有些飘向南方,还有些停在六人身边,像是在等待有人替它们决定。
许二小身边落下一张纸。
纸上只有「娘」一个字。
他拿起来,双手微微发抖。
「是俺娘吗?」
宋青禾照过青灯。
纸上的墨迹十分普通,没有邪气,也没有任何来处。
「不能确定。」
许二小闭上眼。
「那就不是。」
他把纸贴在一块无字木牌上,在背面写:「无名妇人,曾被一名小石屯少年称作娘。」
写完,他将木牌插入雪中。
那张纸没有飞走。
却慢慢变得清晰。
「孙氏。」
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夫家不详,子许二小,葬於小石屯西。」
许二小浑身一震。
他蹲下去,把木牌抱在怀里,肩膀剧烈颤动。
陆远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许二小才用力擦了一把脸。
「这回,俺娘有名了。」
王成安走到他身边。
「只是暂记。」
「暂记也比啥都没有强。」
无碑坟中,越来越多残名被人重新写下。
林照玄与周衡负责辨认道门牒文,将能对上的旧名分开;宋青禾提灯照见残影生前所带之物,将物证记在牌後;王成安则用算盘把重复名目一一拆开。
陆远站在石台上,继续为那些没有姓氏的人写下最後记忆。
写到第三百张时,黑笔忽然卡住。
皮纸上浮出一行极重的字:「陆远,药铺弃子,来处不明,去处不定。」
旁边又出现一句:「可归公。」
陆远看着那几个字,提笔改正。
「陆远,药铺学徒。」
「师父顾长庚。」
「关内失铺。」
「如今自在行。」
「不得归公。」
最後一个「公」字像活物一样挣扎。
陆远用断刀压住笔锋,硬生生在旁边补了一句:「师承可查,去处由己。」
皮纸上的黑字慢慢淡去。
顾长庚的声音从井底传来:「记得好。」
「一个人不必有固定归处,才算真正活着。」
韩守墨站在石台下,看着陆远写下的文字。
「顾长庚从前也这麽说。」
「後来他为什麽还是进了总坛?」
「因为他想救所有人。」
「想救所有人的人,最容易被推成主名。」
韩守墨苦笑。
「别人把他的反抗也记成了总坛的一部分。」
「他拆一扇门,议坛便替他立一座更大的。」
周衡问:「顾长庚死前还留下什麽?」
韩守墨看了他一眼。
「他留了三句话。」
「第一句,门开不等於路通。」
「第二句,名字回来了,人未必回来。」
「第三句————」
他停顿片刻。
「不要相信任何说自己代表所有人的人。」
陆远抬眼。
「包括你。」
「包括我。」
韩守墨点头。
「所以我把总谱交给你们,也不是因为信你们。」
「是因为我不再相信自己。」
这句话落下,整座无碑坟忽然静了。
所有残名都已写完。
没有人被合成一个名字。
也没有人被强行送回旧处。
石台上的总谱卷起一角,露出最後一页。
最後一页只有一道掌印。
不是韩守墨四指的掌印。
是一只完整的左手,五指修长,掌心有一道斜斜的刀痕。
陆远看见那刀痕,心中一沉。
「这是谁的手印?」
韩守墨走近石台。
「我不知道。」
「顾长庚没有留下。」
「齐守算没有留下。」
「马会川也没有。」
「可它在总谱最末页。」
掌印边缘还压着一个小小的日期:「民国十六年,腊月初五。」
正是顾长庚遗记之前两日。
王成安伸手摸了摸算盘框。
「这掌印後来出现的。」
「有人在顾长庚之後动过总谱。」
林照玄忽然翻开道牒。
「民国十六年腊月初五,青松观旧册里记着一件事。」
「什麽事?」
「关内有一名外来道士,携一方无字印,借青松观後山避雪一夜。」
周衡皱眉。
「道号呢?」
「没有。」
「姓名呢?」
「只记了一个姓。」
林照玄把残页摊开。
残页被虫蛀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字:「沈。」
韩守墨猛然转身。
「沈?」
林照玄点头。
「和沈砚山同姓。」
「可能是同族?」
「也可能是他。」
韩守墨脸色变得极难看。
「不可能。」
陆远问:「沈砚山十六岁进议坛,他若是那个外来道士,年纪对不上。」
「当年的沈砚山,不是现在的沈砚山。」
韩守墨低声道:「守山议坛立门後,每一任主持都要更名。」
「原名交给坛,人在外只用议坛名。」
「沈砚山只是称号。」
「那他原来叫什麽?」
韩守墨没有回答。
石台上的完整掌印忽然渗出黑血。
黑血沿皮纸向下流,汇成一行字:「删名之手,仍在山外。」
「总谱不可携出。」
「持谱者,皆为新门。」
许二小急忙道:「这不是又要立门吗?」
「是总谱在自保。」宋青禾道,「它害怕被人带走,再次成为一处总坛。」
「那咋办?」
陆远看向散落的木牌。
「把总谱拆开。」
王成安一愣。
「总谱拆了,三万多个名字怎麽找?」
「分册。」
「按来处分,按去处分,按物证分,按残愿分。」
林照玄接道:「每一册不得独立成总名。」
周衡道:「所有册页互相抄录,但不互相代替。」
宋青禾道:「每个名字至少留一份在本人可能回去的地方。」
许二小道:「没地方的,就留在井边。」
陆远道:「总谱只做索引,不做门。」
众人立刻动手。
韩守墨用石台下的薄皮纸重新裁册,王成安负责编号,林照玄和周衡按道牒、屯户、
流民、亡者分栏,宋青禾以青灯照出那些不宜强认的残名。
陆远则一页页抄写索引。
每抄完一页,原本的总谱便薄一分。
到了午後,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名字,终於被拆成七册。
第一册记「来处」。
第二册记「去处」。
第三册记「物证」。
第四册记「亲证」。
第五册记「亡者」。
第六册记「残名」。
第七册不记任何名字,只记一条规矩:「凡人自称其名,先以本人为证。」
七册完成後,黑掌印从最後一页脱落,化成一块普通石片。
韩守墨拾起石片,翻过来。
石片背後刻着两个字:「沈砚。」
他怔怔看了许久。
「这是我的旧名。」
陆远道:「你可以留着。」
「也可以改。」
「没人替你决定。」
韩守墨把石片收进袖中。
「我不知道该用哪个。」
「那就两个都记。」
王成安笑了一下。
「一个是你被坛里叫的,一个是你自己认的。」
韩守墨看向他。
「你倒像个真正的帐房了。」
「我本来就是。」
七册分开後,山中风势忽然变大。
无碑坟的石台一点点下沉,露出底部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传来水声。
顾长庚的声音再次响起:「总谱已拆,旧门未尽。」
「北岭有三处删名印。」
「此处是第一处。」
「第二处在白狼沟。」
「第三处在老龙背。」
「删名之手若不寻出,旧规仍会借新名复生。」
陆远问:「删名的人还在?」
「手印在,便说明有人仍替他行事。」
「守山议坛已经散了。」
「散的是坛。」
「不是人。」
井底的声音渐渐远去。
「去白狼沟。」
「那里有一群没有名字的孩子。」
「他们不是亡者。」
「是活人。」
「有人正在替他们选名字。」
陆远收起七册索引。
「韩守墨,你跟我们走吗?」
韩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被拆开的石台,看着无碑坟中一块块重新立起的木牌。
「我得留下。」
「为何?」
「这些牌还没送回各处。」
「谁送?」
「我。」
「你不是说不替别人决定去处?」
「送回去不等於决定。」
韩守墨将「来处」「去处」两册分别抱起。
「我只把它们送到人手里。」
「他们认不认,由他们自己说。」
陆远点头。
「那就分路。」
韩守墨从七册中撕下一页,递给王成安。
纸上写着白狼沟的路线。
「白狼沟三面封山,只有一条旧猎道能进。」
「入口有一座黑木牌楼。」
「牌楼上刻着九个名字。」
「不要在牌楼下报自己的名。」
许二小问:「为啥?」
「牌楼会把报出的名字,配给里面的孩子。」
「那不报名咋过?」
韩守墨道:「报你不愿被叫的名字。」
王成安皱眉。
「以假名骗门?
「」
「不是骗。」
韩守墨看向陆远。
「是让门知道,人有拒绝被它定义的权利。」
陆远把路线图折好。
「白狼沟的孩子,有多少?」
「十二个。」
「全是无名?」
「有人给过他们名字。」
「谁给的?」
韩守墨望向北方。
「韩先生。」
众人都没有说话。
同一个「韩先生」,显然不止一个人。
也许是韩守墨留下的旧名,也许是後来借用这个称呼的人。
沈砚山已经承认自己曾被议坛改过姓名。
可白狼沟的孩子,又是谁在替他们取名?
陆远想到石门上的四指掌印,心中浮出一个不好的猜测。
「第三个删名印,可能不在老龙背。」
「它已经开始往活人身上移。」
韩守墨点头。
「所以必须快。」
「今日白狼沟开门,明日老龙背落雪。」
「若三处删名印合在一起,七册索引会重新聚成总谱。」
「那时,所有被拆开的名字会再次寻找一个总名。」
王成安把路线图收入怀中。
「如果总名已经选好了呢?」
韩守墨看向他那副空算盘框。
「总名不在你们六人中。」
「在第七道影子里。」
众人回头。
无碑坟外的雪地上,第七道影子仍站在原处。
它没有进入坟中,也没有靠近石台。
可它手里的算盘已经恢复完整。
一百零八颗骨珠不见了,换成了一百零八颗黑色种子。
影子抬起算盘,朝王成安轻轻一拨。
一道黑线从算盘上飞出,落入北方雪地。
雪线之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名字:「韩守墨。」
韩守墨看见自己的名字,身体骤然僵住。
石片从他袖中掉落。
上面原本刻着「沈砚」,此刻竟多出一道细线,像有人要将「沈」字改成「韩」。
「它在替我改名。」
「它要把你变成下一个立门人。」陆远道。
韩守墨伸手去捡石片。
第七道影子却先一步伸长,踩住石片。
「旧名已废。」
「守门者,当用韩名。」
韩守墨抬头看它。
「我不用。」
「你已经用过。」
「那是别人给的。」
「别人给的名字,才有众人承认。」
「我自己认的,便不算?」
陆远走到他身边。
「算。」
他一刀斩向影子的脚。
影子抽脚後退,石片被韩守墨捡起。
韩守墨用指甲在「沈砚」二字旁又刻下一行:「韩守墨,曾为守山议坛之名。」
「沈砚,个人旧名。」
「二者皆是我,不得互相替换。」
石片上的黑线慢慢褪去。
第七道影子第一次发出怒吼。
它抬起算盘,黑色种子纷纷裂开。
每一颗种子里都伸出一根细小的手指,指向七册索引。
陆远喝道:「带册走!」
王成安把七册分给众人。
许二小抱着「亲证」册,林照玄拿「道牒」与「来处」,周衡收「去处」,宋青禾护「残名」,王成安背「物证」,陆远带着最後的「本人为证」。
韩守墨则抱起「亡者」册。
他们没有再走同一条路。
陆远指向北方。
「白狼沟汇合。」
「若谁先到,先守牌楼,不进门。
众人应声。
六人沿不同方向下山。
第七道影子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最终分成六缕,分别追向他们。
陆远带着「本人为证」册走在最东侧。
山路越来越窄,积雪没过膝盖。四周树木被风压弯,枝头垂着一串串冰凌。
走出半里,他听见身後有人叫他。
「陆远。」
是师父的声音。
陆远没有回头。
「陆远,药铺着火了。」
他继续走。
「陆远,你若不回去,师父便没人收屍。」
他将青铜灯举高,照向脚下。
自己的影子仍在,身後却多出了一道穿旧长衫的影子。
那影子手里提着药箱。
「你连师父也不管?」
陆远道:「我已经收过他的屍。」
「你收的是一具屍。」
「你知道师父叫什麽吗?
「9
陆远停下。
影子道:「顾长庚。」
「那你知道他最後留给我的话?」
影子没有回答。
陆远转身,第一次正面对着它。
影子的脸逐渐变成顾长庚的模样,却比记忆中苍老许多。
陆远看着那张脸。
「师父最後说,药铺烧了就烧了。」
「人若还在,便重新找地方开门。
"
「人若不在,便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你只是借他的脸。」
影子笑了。
「可我比你更像他。」
「你只记得他教你的。」
「我记得他没教你的。」
「比如他为何不告诉你,自己曾参与迁名总坛。」
陆远眼神微沉。
影子继续道:「他不是纯粹的拆门人。」
「他曾经也盖过主名印。」
「他曾把三十二个逃难者并成一个「顾门外户」,替他们骗过关。」
「後来其中六人死在关内。」
「其余二十六人散入关外。」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做法救了他们。」
「可他们的後人至今仍在待验。」
陆远握紧断刀。
「这些我会查。」
「你不怕他做错?」
「怕。」
「那为什麽还替他走?」
「因为做错的事要查清,不是拿来替邪规继续骗人。」
影子沉默。
陆远将「本人为证」册放在雪地上,打开第一页。
「你若真是师父,就报你自己的来处。」
影子不动。
「报。」
「药铺。」
「谁开的?」
「顾长庚。」
「何时失火?」
影子开始模糊。
陆远道:「你不知道。」
「因为你只有他的脸,没有他的记忆。」
「你不是他。」
影子骤然扑来。
陆远一刀横扫。
影子被劈成两半,化成两道黑烟,一道钻入雪底,一道逃向北方。
陆远没有追。
他低头在册中写下一行:「顾长庚之影,曾借师名阻路,不得认作本人。」
写完,他将纸页撕下,烧成灰。
灰烬落地,雪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顾长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写得对。」
陆远抬头,北方白狼沟上空正有一只灰鸟飞过。
鸟足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尽头,坠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快走。」
另一边,许二小已经先到白狼沟入口。
黑木牌楼比想像中高,三根木柱上涂满黑漆,横梁上悬着九块牌子。
牌子上的名字都被刮去,只剩姓氏。
「赵。」
「林。」
「王。」
「许。」
「周。
「」
「宋。」
「韩。
「,「顾。」
「无。」
许二小站在牌楼下,没有报名字。
牌楼上方立刻传来声音:「来者何名?」
许二小抬头。
「俺不告诉你。
"
「无名者不得入。」
「俺有名。」
「既有名,为何不报?」
「因为俺不想让你替俺选。」
牌楼上九块牌子同时翻面。
每块牌子背後都写着一个完整姓名。
「许二郎。」
「许守屯。」
「许家长子。」
「许氏孤户。」
「石屯待验。」
「无主之人。」
「陆远随行。」
「关外流民。」
「第六补位。」
许二小气得笑了。
「看见没,俺不报,你都能胡写。」
他拔剑,一剑砍在写着「第六补位」的那块牌子上。
木牌断成两半。
牌楼内传出一阵孩子的哭声。
哭声一共有十二个。
许二小收剑,站在牌楼下。
「里面的娃娃,听着。」
「俺叫许二小。」
「你们不用跟着俺的名字。」
「谁有自己的名,就自己说。」
「谁没有,就先记自己记得的事。」
「别进这牌楼。」
哭声慢慢停了。
一个男孩从牌楼里走出来。
他约莫七八岁,穿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口拖到手背。脸上没有伤,却没有眉毛。
「我叫韩顺。」
许二小盯着他。
「谁给你取的?」
「牌楼里的人。」
「你自己认不认?」
男孩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
许二小蹲下来。
「那你先不叫韩顺。」
「你记得啥?」
「记得一只白狼。」
「狼在哪儿?」
「死了。」
「谁见过?」
「我。」
许二小点头。
「那你就是见过白狼的娃。」
男孩看着他。
「可以吗?」
「可以。」
牌楼上的「韩」牌突然燃起黑火。
剩下十一个孩子的哭声再次响起。
许二小冲进牌楼。
牌楼里面根本不是山道,而是一处被木墙围住的小院。十二个孩子分散坐在地上,每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不同的姓氏与名字。
有的已经被刻了七八遍。
有的只剩一道黑痕。
院中央放着一口水缸,水缸里插着一支毛笔。
一个穿黑袄的女人站在水缸旁,手里捧着册子。
「你不该进来。」
许二小举剑。
「俺说过,不进牌楼。」
「进来了,就得留名。」
「那俺把娃带走。」
「他们没有去处。」
「俺给他们找。」
「你一个无户之人,凭什麽替他们找?」
「俺没户,咋了?」
许二小指了指自己胸口。
「俺还有眼睛,有腿,有剑。」
「俺见过他们,就能领他们走。」
女人轻轻翻开册子。
「见过不算亲证。」
「俺不跟你讲那些。」
许二小一脚踢翻水缸。
缸中的黑水泼在地上,露出一张张被泡烂的纸。
每张纸上都写着孩子的名字。
女人脸色大变,袖中飞出一把细针。
许二小抬剑格挡,细针撞在剑身上,发出密集脆响。
这时,林照玄从牌楼外甩入墨线,缠住女人手腕。
「许二小,接册!」
许二小抢过女人手里的册子。
册子第一页写着:「白狼沟孤童十二,待分配。」
後面每个孩子的名字旁边,都画着三个选项。
「归屯。」
「归门。」
「归坛。」
没有一个选项写「自选」。
林照玄跨入小院,墨线一收,女人被拉倒在地。
「这不是照看册。」
「是分配册。」
女人咬牙道:「孩子没有家,必须有人决定。」
许二小道:「你决定了,他们就有家?」
「至少不会死。」
「那你咋不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上去,归坛?」
女人一愣。
许二小把册子撕成三份。
「从今天起,归屯、归门、归坛都不算。」
他把三份纸塞进火堆。
「孩子愿意跟谁,自己说。」
十二个孩子呆呆看着他。
第一个男孩站到他身边。
「我跟见过白狼的人。」
第二个女孩说:「我想去河边。
「」
第三个孩子道:「我记得我爹在南坡。」
他们一个个说出想去的地方。
没有一个愿意归坛。
女人躺在地上,神情从愤怒变成茫然。
「没有人会收他们。」
林照玄从「来处」册里抽出一页。
「那就先记在白狼沟。」
「他们不是无处。」
「他们的暂居处,就是白狼沟。」
牌楼外,石柱上的「许」牌突然裂开。
许二小把十二块孩子木牌全部摘下,反面重新刻字。
不写分配,不写待验。
只写:「白狼沟孤童,暂居,自选去处。」
孩子们脖子上的黑线一根根断开。
小院的木墙开始变淡。
牌楼之外,周衡与宋青禾赶到。
「陆哥儿呢?」
「还没来。」
「王成安和林照玄呢?」
「林哥儿在这儿,王哥儿走另一条路。」
宋青禾看着孩子们。
「他们身上还有借影。」
每个孩子脚下,都有一道细长的黑影,影子连向小院後方的一扇铁门。
铁门上刻着一个字:「韩。」
周衡将铜钱贴上去。
门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孩子必须有一个父亲。」
许二小把剑插进门缝。
「你出来。」
「无父之人,无法在关外立户。」
「那就把俺当爹。」
「你没有资格。」
「资格是啥?你给的?」
门後那声音轻笑。
「你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
许二小的手背青筋暴起。
「家不是你说了算。」
他转头看向孩子们。
「你们想不想出去?」
十二个孩子齐声道:「想。」
「那就跟着自己的腿走。」
许二小一剑劈开铁门。
门後没有人,只有一面黑墙。
黑墙上挂着十二条锁链,分别连着孩子们的影子。
宋青禾提灯照去,锁链上浮出细小的字:「父名。」
「祖名。」
「保名。」
「归门名。」
「主名。」
「总名。」
十二条锁链,六种名目,来回缠绕。
周衡道:「这不是给孩子找父亲。」
「是给他们套上六层身份。」
林照玄用墨线切断第一条。
「没有父名,不等於没有人照看。」
宋青禾切断第二条。
「没有祖名,不等於没有来处。」
许二小一剑斩断最後一条。
「没有主名,不等於没人护着!」
十二道黑影同时脱离锁链,回到孩子脚下。
黑墙中传出一声尖锐的怒叫。
白狼沟上空,忽然飘起一大片黑雪。
黑雪中有个男人从牌楼横梁上倒挂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脸上戴着半张木面具,面具上刻着一个「韩」字。
他倒挂着看向许二小。
「你们救得了十二个。」
「救不了整个白狼沟。」
许二小抬剑。
「那就先救十二个。」
男人翻身落地。
他身形很轻,脚尖刚触雪面,便有四道黑影从袖中窜出,分别扑向孩子。
周衡的铜钱、林照玄的墨线、宋青禾的灯火同时出手。
可黑影并不与他们纠缠,擦着三人的法器掠过,直钻孩子们脚下。
孩子们的影子立刻被拉长。
许二小挡在最前面,短剑斩向地面。
一剑,两剑,三剑。
黑影被他斩散,却又从牌楼柱下钻出。
「你叫什麽?」许二小冲那男人喝道。
男人没有答。
「你不报名字,俺就叫你无脸韩。」
男人的动作明显一顿。
许二小继续道:「你给娃娃乱写名,自己却不敢报本名。」
「你是不是也被人改过?」
「闭嘴!」
男人一挥手,牌楼上九块木牌同时飞起。
其中写着「韩」的两块木牌化为黑刃,直刺许二小胸口。
许二小被逼退两步。
林照玄认出黑刃上的纹路。
「他是删名印的执掌者!」
「第四根手指的掌印就是他的。」
男人摘下木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左脸有一道烧伤,右眼下刻着一个很浅的「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