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岳殿的烛火把人影扯得歪扭,韩武杨指尖碾着青瓷杯沿,他那“匀出珠市三成利”的试探本是钝刀割肉的慢磨,赵良余却抬眼就应了,喉结滚了滚:“该的。”
赵良余半侧过佝偻的身子,脸对上首左席的魏青,嘴角扯出点浸着苦的笑,声音裹在烛烟里:“珠市让杨鳖那白眼狼搅黄了,勤儿也没了,连累各位跟着折腾。
东市那五间铺、周边三处渡头,都交魏小哥管吧,你年轻,扛得住。”
最后半句,明明白白冲韩武杨去的。
农市东家李麟端酒的手顿了顿,这老狐狸真要退?
珠市攥着的渡头是赤县水脉根子,往来商客、挑夫都得从这过,光是抽成就是日进斗金的路数,能说交就交?
韩武杨摩挲着杯底,也觉反常。
赵良余是威海郡赵家旁支,当年跟流放似的扔到赤县,凭着二十条船、几十号人,硬生生啃下珠市盘口,如今把持渡头、盘剥采珠人、养着打手,哪是会认栽的主?
“赵爷……”穆春剑看着他裹绷带的胳膊,语气发沉,前阵子赵良余被三眼猿擒了,杨鳖趁机用虎鹤手捏碎他的筋骨,要不是早年练过武,此刻早瘫了,“您这是……”
“春剑兄别多嘴。”赵良余摆了摆手,枯瘦的手从怀里摸出张折得齐整的纸,
“这是给勤儿谋的威海郡静心观吏职文书,道官老爷的金印盖在上头。
现在人没了,留着也是废纸,韩兄看着处置吧。”
烛火“噼啪”炸了声,李麟的眼先亮了,吏职是半个官身!
赤县这些地头蛇,要么混帮派当舵主,要么求道官当童子,想碰郡城衙门边都难,这文书就是敲开威海郡的门砖,值百金都不止。
赵良余撑着拐杖站起来,腰弯得像张弓:“伤受不住寒,酒吃够了,失陪。
铺契渡契,魏小哥明儿来取便是。”
穆春剑皱着眉扶他,路过那方文书时,狠狠剜了韩武杨一眼,活像看趁火打劫的豺狼。
朱万堂嗤了声,仰头干了酒:“铁掌阁听韩兄的,我先回了。”
包震也跟着起身:“这桌酒花了五千两,比顺风楼还黑,我找邱师傅算账去。”
殿里很快剩了李麟、胡山和魏青。
魏青指尖敲着桌沿,笑了笑:“我师傅说二级练没成不能碰郡城的事,珠档的活还没理顺,这文书我沾不得。”
他看得透,赵良余把这烫手山芋扔出来,谁接谁就是众矢之的。
李麟眯着眼打了个哈哈:“韩兄主持善后准没错,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
没一会儿,泰岳殿只剩韩武杨,他盯着那纸文书,指节越攥越紧,这哪是礼,是把刀。
魏青出了泰岳殿,牵着从李桂英那赢的“驰风驹”回玄文馆。
陈忠正倚着门栏,见他来,递过把拌了豆粕的草料:“这马能奔九百里,光吃草料不行,得加煮豆和蛋花。”
魏青把草料倒进槽里,无奈道:“总不能半夜爬起来喂,明儿去牙行找马夫。”
“牙行那地方龙蛇混,我给你找了个。”
陈忠朝墙根喊了声,个缺了门牙的糟老头子颠颠跑过来,腰弯得像虾米:“魏爷,我许三,当年喂过大当家的火业狮,十匹马都能养得油光水滑!”
“这里没大当家,叫我陈伯。”陈忠眉峰压了压,“要不是你没沾过命案,玄文馆的门你进不来。”
许三忙应“是”,魏青摆了摆手:“以后你是魏记珠档的长工,住二界桥老宅西厢房,月底结工钱,做工拿钱,是规矩。”
许三阴愣了愣,突然抹起眼泪:“谢魏爷!”
等许三阴去收拾东西,陈忠递过两本册子:
“少爷留的通天五部擒拿手之缠劲功,还有灵猿纵。
一级练筋关满了,该叩骨关换赤血玄骨了。
对了,他说你得写句硬气话,算玄文馆的亲传考核。”
魏青捏着册子笑,萧惊鸿这师傅,总掺些奇奇怪怪的要求。
日头沉到白尾滩后面时,魏青捎着许三阴回了二界桥老宅。
赤巾盗贼刚退,内城的巡夜队提着灯笼满街转,武馆学徒正清理烧成灰的棚户区,农市、珠市的人搭着长棚施粥,粥香裹着烟火气飘了半城。
老宅没遭大劫,只两家成衣铺被砸了,几户穷人在院角搭着草棚办丧事。
魏青推开院门时,阿妹魏苒正扎着马步,呼吸沉得像敲鼓,脸颊泛着气血养出来的红,魏青常分些黑鲽珠蚌给她补,如今她气血攒了七八分,快赶上阿斗的水准了。
“西厢房给你住,后院搭马棚,你管喂马刷鬃。”
魏青跟许三交代完,又补了句,“有人问,你就说是魏记珠档管事长平叔的亲戚。”
许三点头如捣蒜。
夜里魏青烧了桶热水,刚脱了衣,就觉血气往皮肤外撞,从赤巾盗贼攻城到斩了杨鳖,他提着硬弓穿了三条街,那股杀气压都压不住,玄肌宝络的底子让他浑身像烧着的炭,洗了一遍还是热的。
寻常一练筋关满了,不过是筋膜像强弓,拳脚带响,他却能让劲力钻透四肢,毛孔收放间把气血存进肉里,越积越厚。
捏开陈忠给的册子,“缠劲功”的图谱跃在纸上,这功夫是藏劲的,筋肉里裹着劲,看着软,发出来能绞断铁条。
魏青默记了图谱,指尖刚顺着筋脉走了一遍,腕上的转运符突然亮了:
【技艺:缠劲功(初掌)】
【进度:0/900】
【效用:劲如缠索,柔裹刚崩】
“是省了几十年弯路。”
魏青低笑,又翻到踏云步的页子。
【技艺:灵猿纵(初掌)】
【进度:0/900】
【效用:提气踏风,捷若灵猿,纵跃如飞,轻身腾挪】
这是轻身功夫,配合缠劲功的“蛇盘”势、奔云掌的“龙行”势,能让劲力串遍全身,一分气血能使出八分力。
他在院里踩开步法,脊柱里像窜起条活龙,气血跟着涌到指节,动静像白尾滩涨潮的浪。
烛火下,他身上泛着层淡金的光,闪转时像礁石边的宝珠,透着股沉实的亮,玄肌宝络,果然不是虚的
同一夜,李桂英攥着马缰绳,跟在李麟身后往李家庄走:“爹,我想进威海郡。
大哥把参庄、猎狮庄管得妥帖,农市早晚是他的,我在赤县跟着天勤武馆的师傅,学不到真东西。”
李麟勒住马,眼角的纹皱起来:“你是看着萧教头的本事,又瞧着魏青一个采珠的能斩杨鳖,心野了吧?
威海郡道官坐镇是安稳,可那地方藏着大蛟,你在赤县是主家,去了九汇行的公子宴,连门都摸不着。”
李桂英脸涨红了:“我就是想谋个前程……”
“那吏职文书是纸糊的!”李麟声音沉下来,他知道自己这儿子想的什么,
“郡衙的胥吏都是世传的,你拿着文书也挤不进去,无非是道官的杂役,连童子都不如。
要是你能等明天,我去初阳观,给你谋道院的名额,修道的仙师,才是真的高人。”
李桂英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李麟叹口气,一夹马腹窜出去:“你这心性,送你进道院也是让人吃干抹净。”
后面的卫队跟着走,李桂英甩了自己一巴掌,望着黑沉沉的山道,悔得牙痒。
转天的晨光刚扒开云,赵良余坐在自家大宅的凉亭里,手里攥着把鱼食,池子里的鱼翻着白肚,臭水味裹着风往鼻子里钻。
杨鳖死了,勤儿死了,连使唤的下人都跑了大半,旁人都觉得他要垮了,可他眼底的狠劲像淬了毒:“想分我的珠市?做梦。”
他把鱼食砸在地上,声音发紧:“信该到了。”
话音落时,东市码头传来船锚落水的响。
一艘两层的大船泊在那,桅杆上挂着“赵”字灯笼,像头卧着的猛虎,没人敢靠近。
一个穿海蓝云纹箭袖的青年踏出船舱,白玉冠压着刀裁似的眉,脚踩朝天靴,站在那就是股熏人的贵气。
他低头看着泥泞的码头,反手脱下金线褂子垫在地上,才踩过去,褂子沾了泥,他连眼都没眨。
“轿子呢?”
老管家弯着腰:“候着呢。”
青年钻进软轿,没一会儿就骂开了:“不长眼的!让我用衣裳铺路?下次扒你们一层皮!”
抬轿的仆役大气不敢喘,脚不沾地地往赵良余宅赶。
到了地方,青年掀帘出来,扫着掉漆的门栏就皱了眉:“赵三叔就住这破地方?”
赵良余早迎出来了,腰杆突然直了,笑声亮得反常:“八少爷,好久不见,你抓周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呢……”
青年没理他,径直往院里走,指着假山花圃:“这拆了立照壁,花草拔了重种,池子填了。”
赵良余笑着应,等进了马厩,青年才转过身:“我爹收到信了,说你没后,我过继给你,给你养老。
珠市的产业,外人别想碰。”
赵良余脸白了:“八少爷,是武行和农市逼我……”
“废什么话。”青年抬了抬下巴,老管家突然闪到赵良余身后,一掌砸在他后脑勺。
赵良余眼睛瞪得老大,软倒在地上,嘴歪眼斜地抽着。
青年扫了他一眼,对着下人扬声说:“干爹中风了,珠市的买卖,以后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