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人喘气的声音。
悬在半空的张卫国，胸口滴下的血，砸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
林砚的目光，从张卫国身上，移到了轮椅上那个老太太的脸上。
老太太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情绪。
“好。”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白纸扇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凑到老太太耳边，压低了声音。
“佛爷，这小子诡计多端，万一他……”
老太太抬起干枯的手，打断了他。
“给他。”
白纸扇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从身后一个黑衣人手里，接过一个砖头大小的黑色大哥大。
他走到林砚面前，把大哥大递过去，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警告。
“想清楚了，你只有一次机会。”
“敢耍花样，我不但让你看着你女儿被一刀刀割花脸，还会让你这个老排长，活活吊死在这里。”
林砚没理他，单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大哥大。
他报出了一串数字。
那是他之前就跟独眼龙约定好的，一个绝对安全的号码。
白纸扇让手下人核对了一下，确认只是个普通的民宅电话，这才示意林砚可以打了。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林砚把话筒凑到耳边，另一只手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搭在了话筒下方的机壳上。
“东西到手了吗？”
林砚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急，好像生怕对面听不见。
“听着！无论如何，不能伤到孩子！她要是有半点事，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他吼得脖子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白纸扇和那老太太都盯着他，想从他的话里听出什么线索。
没人注意到，林砚搭在机壳上的那根食指，正用一种极有规律的频率，飞快地敲击着。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尖刀班的通讯兵，能用任何可以发出声音的东西传递情报。
一段简单的摩斯电码，通过敲击产生的微弱震动，顺着话筒传了过去。
翻译过来只有四个字。
“延迟，待命。”
电话那头的独眼龙，正守着电话，听到这暗号，心领神会。
林砚的表演还在继续。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万分，对着话筒大吼起来。
“什么？条子过去了？这么快？”
“跑！马上跑！”
“东西呢？东西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脸上现出一种决绝的疯狂。
“沉了！把东西给我沉到护城河里去！”
“马上！现在！一件都不能留！”
喊完最后一句，他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晃了晃。
“啪！”
白纸扇一个箭步冲上来，劈手夺过电话。
他把话筒凑到耳边，里面只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对方已经挂了。
“你找死！”
白纸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把手里的大哥大狠狠砸在地上，那昂贵的玩意儿瞬间四分五裂。
“我操你妈的！你敢耍我！”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砚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原以为林砚会用女儿的安危做筹码，换取一线生机，哪想到这小子是个疯子，竟然直接下令销毁了账本。
大厅里，那几个黑衣人的脸色也变了。
没了账本，他们这些人做的那些事，就死无对证了。
佛爷自然安全，可他们这些办事的走狗，早晚会被当成弃子。
轮椅上的老太太，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盯着林砚，声音冷了下来。
“你以为，毁了账本，你就赢了？”
林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全是嘲讽。
“我没想赢。”
“我只是不想让你们这群人渣，活得那么舒坦。”
“好…好…好！”
白纸扇气得连说了三个好字，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个打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动手！”
“佛爷说了，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两个身高体壮的黑衣人，一左一右，朝着林砚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伸手就抓向林砚那只打着石膏的左臂。
“等等。”
林砚忽然开口。
那个打手愣了一下，停住了动作。
白纸扇冷笑一声。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林砚没看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再次落到房梁上吊着的张卫国身上。
“把他放下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说过，他要是死了，你们什么都别想得到。”
白纸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账本都没了，你还有什么用？”
“账本是没了。”
林砚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可马国邦藏起来的那箱黄金，还在。”
“那串数字的秘密，也还在我脑子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定的笑容。
“现在，这个秘密，是你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杀了我，或者废了我，你们就永远也别想找到那箱金子。”
白纸扇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向轮椅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林砚和张卫国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她朝着张卫国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白纸扇心领神会，不甘心地挥了挥手。
绞盘再次转动，张卫国被慢慢放了下来，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毯上。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白纸扇死死盯着林砚。
林砚咧嘴一笑，摇了摇头。
“不急。”
“我这人有个毛病，不清静的地方，脑子不好使。”
他指了指大厅里那几个拿枪的黑衣人。
“让他们都出去。”
“你！”
白纸扇气的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但没等他发作，老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
“照他说的做。”
白纸扇只好咬着牙，让除了他和那两个准备动手的打手之外的所有人，都退出了佛堂。
大门关上，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五个人，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张卫国。
“现在，满意了？”
白纸扇咬牙切齿地问。
林砚没回答，他突然抬起那只受伤的左臂，主动递到了那个打手的面前。
“来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纸扇一脸错愕。
“你什么意思？”
林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
“想知道秘密，总得付出点代价。”
“今天，你们要是不废了我这条胳膊，我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看着那个打手，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动手啊，等什么呢？”
那个打手都懵了，下意识地看向白纸扇。
白纸扇看着林砚那副不要命的样子，心里反而升起一股寒气。
可事已至此，他没有退路。
他朝着那个打手，狠厉地点了点头。
打手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林砚那条缠满布条和石膏的手臂，猛地发力，向外一拧！
“咔嚓！”
一声让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林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弯腰。
他硬生生挺着，慢慢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穿过所有人，死死地盯在了轮椅上那个老太太的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
那是一头刚从地狱最深处爬回来的恶鬼，在盯着自己下一顿的口粮。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要把人生吞活剥的凶残。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她常年捻动佛珠，那只本该平稳无比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啪嗒。”
一声轻响。
她手里那串盘了不知多少年的深红色佛珠，应声而断。
珠子散落一地，在光洁的地板上，滴溜溜地滚向四面八方，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在死一般寂静的大厅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