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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2章 醒来后的温情,不该走的路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里。

    林砚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里那种惨白的天花板。

    他想动一下,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搅。

    他闷哼一声,扭过头。

    病房不大,靠墙的地方却堆得像座小山。

    一篮一篮的鸡蛋,一网兜一网兜的苹果橘子,地上甚至还放着一个拿绳子捆着腿,正扑腾翅膀的老母鸡。

    林砚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了床边。

    一个身影趴在那儿,睡着了。

    是苏晚。

    她身上还穿着那天在佛堂里的那件布衣,只是洗得干干净净。她就那么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床沿,睡得很沉。

    几缕头发贴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窝下面是两片怎么也遮不住的青黑色。

    林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看到苏晚的手,就放在枕头边上,虚虚地握着。

    在指缝间,他看到了一个黄铜的边角。

    是猴子的那枚旧勋章。

    林砚伸出完好的右手,想去碰碰她的头发,指尖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旁边的被子上。

    就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她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茫然,在看清林砚的脸之后,瞬间亮了起来。

    “林砚!你醒了!”

    她的声音又惊又喜,带着一丝沙哑。

    “别动!我,我去叫医生!”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一麻,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床头才站稳。

    “咳……”林砚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火,“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苏晚倒了一杯温水,用勺子小心地喂到他嘴边,“医生说你失血太多,左臂的骨头碎了,接了七个小时才接好。”

    水润过干裂的喉咙,林砚感觉自己活过来一些。

    他的第一个问题还是那个。

    “妞妞呢?”

    “在张大哥家,他爱人看着呢,好着呢。”苏晚把水杯放下,眼圈又红了,“小丫头每天都吵着要来看你,我怕她闹,没敢让她进医院。”

    林砚点了点头,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还攥着勋章的手上。

    苏晚也低头看了看,把那枚旧勋章放在了林砚的枕边。

    “将军走之前,让我把这个还给你。”她轻声说,“他说,这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东西。”

    林砚看着那枚磨损得不成样子的勋章,没说话。

    “那些……”他看着墙角那堆东西,问。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都是乡亲们送的。响水村的,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的家里人。拦都拦不住,每天都来,把派出所的张大哥都快愁死了。”

    林砚看着那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那位肩扛将星的老将军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警卫,只他一个人。

    他换下了一身笔挺的军装,穿了身普通的深色常服,看起来就像个邻家气势不凡的老爷子。

    他看到林砚醒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醒了?我还以为你小子打算直接睡到过年。”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林砚那吊起来的胳膊,摇了摇头。

    “医生说你这身体是铁打的,换个人,这条胳膊早就废了。”

    苏晚很识趣地站起来,“首长,你们聊,我去看看妞妞。”

    她说完,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老将军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自己动手拿了个苹果,用小刀削起了皮。

    “安平县,翻天了。”他一边削皮,一边说,语气很平静。

    “从佛爷,到白纸扇,再到县里的马家父子,还有市里、省里牵扯进来的十几号人,一锅端了。”

    “你那兄弟猴子留下的东西,是把最锋利的刀。你,就是那个递刀的人。”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林砚床头。

    “你的档案,我们重新调出来了。尖刀班的兵,一级战斗英雄,身上七处伤疤,军功章能挂满一排。”

    老将军抬起头,看着林砚。

    “我跟上头打过报告了。你这次的功劳,足够抵消你在安平县做的所有‘出格’的事。”

    “你的军籍可以恢复。以你这次的功劳,给你提一级,都不是问题。”

    他盯着林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林砚,部队需要你这样的兵。回来吧。”

    回来吧。

    三个字落在林砚耳里,重重砸在他心上。

    他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医院的院子里有几棵大树,叶子绿得发亮。

    他想起在部队的日子,想起炮火连天的边境,想起跟猴子他们一起在泥水里打滚,分一包压缩饼干的日子。

    那段日子,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病房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是妞妞。

    她身后,跟着苏晚。

    “爸爸?”妞妞小声地喊了一句,大眼睛里带着点胆怯。

    林砚脸上的线条,瞬间就柔和了下来。

    他朝着女儿,招了招那只完好的手。

    妞妞立刻像只小燕子一样,飞奔过来,扑到床边。

    她很懂事,没有去碰林砚受伤的胳膊,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林砚的脸。

    “爸爸,疼吗?”小丫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砚摇了摇头,用手背蹭了蹭女儿的脸蛋。

    “爸爸不疼。”

    他抬起头,目光从妞妞稚嫩的脸上,移到旁边站着的,眼神里写满关切的苏晚脸上。

    最后,他看向了那位老将军。

    “首长。”

    林砚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您。”

    他轻轻摇了摇头。

    “枪我摸够了。血,也流够了。”

    “我现在闻惯了响水村的泥土味,再闻火药味,呛得慌。”

    他的目光回到妞妞身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家的院墙,去年夏天被雨冲塌了一角,一直没来得及修。”

    “我想回家,把墙砌好,把门修好,安安稳稳的,看着我闺女长大。”

    老将军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苏晚和妞妞。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没有再劝。

    “国之利刃,藏于鞘中,也好。”

    老将军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

    “国家不会忘了你,我也不会。”

    他看着林砚,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安安稳稳过你的日子。但你记着,从今天起,在这安平县,谁敢让你过得不安稳,就是不想让我安稳。”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妞妞靠在林砚的胳膊上,小声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苏晚站在床边,看着他,眼里的雾气散了,只剩下水洗过一样的清亮。

    林砚伸出右手,越过妞妞的头顶,轻轻握住了苏晚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被他握住后,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墙角那堆土得掉渣的鸡蛋和水果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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