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潘家园回来的地铁上,林微言靠着车厢门站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一直攥着那把铜书锁。锁面上刻着的那朵莲花,花瓣的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润了,大概是在某个抽屉的角落里跟钥匙、硬币、旧钢笔混在一起,磕磕碰碰了五年,每一道细痕都是一个被遗忘的日子的印记。银丝嵌成的线条在车厢惨白的灯光下不太明显,但指尖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凹凸感,像盲文,写着一个她能读懂但还不确定要不要读出声来的字。
沈砚舟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拎着那个装着《芥子园画谱》和端砚的帆布袋。袋子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中国国家图书馆”的字样,是去年陈叔去北京开会时带回来的,送给了林微言。陈叔说这袋子结实,装十本线装书都不会断。此刻袋子里只有两样东西,分量不算沉,但沈砚舟拎着它的时候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不是累,而是某种说不清的紧张。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经手过标的上亿的并购案,在仲裁庭上面对七人仲裁团都没流过一滴汗,现在拎着一个旧帆布袋,手心全是汗。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玻璃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一起。林微言看着玻璃里的影子,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一个深夜,他们也是坐这趟地铁——准确地说,是这趟线的反方向。那时候沈砚舟刚拿到律师执业证,他们去吃了一顿涮羊肉庆祝。他送她回宿舍,在地铁上她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一只手垫在她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合同法》在看。他那只手被她的脑袋压了四十分钟,收回来的时候手腕都僵了,但他一句没抱怨,只是甩了甩手说“走吧,到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后来才知道,有些夜晚是限量版的,过时不候。
“在想什么?”沈砚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压得很低,大概是因为地铁上人不多,安静得连报站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在想你以前在地铁上看《合同法》的事。”林微言说,目光还停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个影子里沈砚舟的脸——比五年前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更硬了,眼角好像多了一道很细的纹。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时候你那个手,压了四十分钟,回去疼了三天吧。”
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地铁的轰鸣里几乎听不见,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你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的事情比你以为的多。”林微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情感无关的事实。但她攥着书锁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她当然记得。这五年里她最怕的就是回忆,因为回忆像旧书的书脊,看着完好无损,一翻开才发现里面全是虫蛀的空洞,密密麻麻,一碰就碎。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把书锁实实在在地躺在掌心里,冰凉的铜面已经被她焐得发烫,那种实实在在的分量,让她忽然觉得回忆也没那么可怕了。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把吊环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林微言的手背。不是握,不是牵,就是碰了一下。一个试探的、克制的、随时准备收回去的触碰,像在法庭上抛出一个问题,然后等对方决定是回答还是反对。
林微言没有躲开。
她的手背凉凉的,大概是刚才在潘家园蹲了太久,晨风把手吹透了。沈砚舟的手背是热的,常年握笔写法律文书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的纹路像一张简略的地图,标注着一个男人五年来的所有疲惫和坚持。她犹豫了一瞬——那个瞬间短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不过是心跳漏了半拍的工夫——然后她的无名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就这么一个动作,轻得像旧书翻页时带起的一粒灰尘。
沈砚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把目光固定在车窗玻璃上,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嘴角在往上翘,怎么也压不下去。三十一岁的大男人,顶尖律所的合伙人,被一个手指勾了一下,就高兴成这样。他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但转念一想,没出息就没出息吧,反正她看不见——不对,她看得见,玻璃里全映着呢。
列车减速,报站声响起来:“前方到站,东四。”
“我们在这站下?”沈砚舟问。
“嗯。”林微言把手指收回去,动作很自然,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她率先往车门走去,沈砚舟跟在后面,帆布袋在他手里晃悠,里面那方端砚磕在《芥子园画谱》的书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地铁口出来,阳光已经大亮了。东四这一带不像潘家园那么闹腾,街道窄窄的,两侧是上了年头的老居民楼,一楼沿街的铺面有卖包子的、有理发的、有修鞋的,还有一个门口挂着鸟笼子的杂货铺,笼子里一只八哥正在用标准的京腔自言自语:“吃了吗您?吃了吗您?”
林微言带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胡同口有一棵槐树,树龄大概不小了,树干被虫蛀了一个洞,但叶子还是绿油油的。胡同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深绿色的叶子里偶尔探出几朵牵牛花,紫色的,开得正盛。
“你没来过这条胡同吧?”林微言边走边说。
“没有。”沈砚舟环顾四周,目光从爬山虎上滑到墙根下那排整齐的蜂窝煤上,“但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小时候住的地方,胡同口有一棵被虫蛀了的老槐树。”
林微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回头。“我说过?”
“说过。在你大学宿舍楼下说的。”沈砚舟的声音很平静,“那天晚上下雨,你没带伞,我送了你一把。你在楼下站了十分钟不肯上去,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堆小时候的事——说你家胡同口的老槐树被虫蛀了,但你奶奶不许人砍,说树有灵,蛀了也要留着;说你小时候养过一只狸花猫,叫‘小篆’,因为它趴在宣纸上睡觉的时候,缩成一团的样子像个篆书的‘猫’字;还说你不喜欢吃青椒,但你妈非要你吃,你就把青椒藏在饭碗底下,吃完饭端着空碗去厨房,青椒全倒进垃圾桶里。”
林微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眼睛被光切成几个不规则的亮片。她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感动,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严肃的审慎,像修复师在面对一件来路不明的古物,不知道它是真品还是仿品,所以暂时不表态,只是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看。
“你记了这么多年?”
“你的每件事我都记得。”沈砚舟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握着帆布袋提手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白,“你上大二那年冬天,被暖气片烫了手背,留了一个小疤,在右手虎口往上两厘米的位置。你最喜欢吃的零食是学校后门那家老婆婆卖的糖炒栗子,每次路过都要买十块钱的,但每次都吃不完,剩下的全塞给我。你看书看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会犯困,犯困了就唱歌,唱得很小声,调子跑得厉害,但那首《月光》你从来没唱错过。”
“够了。”林微言打断他,声音有点颤。
沈砚舟立刻闭上嘴,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多了——他太急了,像在法庭上提交证据一样,一股脑全摆出来,忘了她不是法官,她是他最怕失去的人。他张了张嘴想道歉,但还没开口,林微言先说话了。
“我问你记了这么多年——没让你把存货全倒出来。”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动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弧度。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又说,“糖炒栗子那家店,后来搬走了,换成了一家麻辣烫。”
沈砚舟跟上去,中间那个五厘米的距离被他下意识地维持着。他注意到林微言说“搬走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怅然。那家老婆婆的糖炒栗子,也是他们共同的记忆——准确地说,是他记忆里关于她的一个坐标。现在坐标消失了,但记忆还在。他忽然觉得,记忆比坐标更重要。坐标会搬迁会拆除会变成麻辣烫,但记忆不会,记忆只会越来越旧,越来越软,最后变成一本翻不烂的旧书。
胡同走到头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楼龄比林微言还要大一轮,外墙的红色已经褪成了暗棕色,墙角长着青苔,一楼住户的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植物,其中一盆长得太茂盛了,从花盆里溢出来,垂在防盗窗的铁栏杆上,像绿色的瀑布凝固在半空。
“进来吧。”林微言推开单元门。门是老式的铁门,合页缺油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调音。
沈砚舟跟着她上了四楼。楼梯间很窄,每层楼的拐角处都堆着东西——二楼是两辆旧自行车,三楼是一摞旧报纸和一个坏掉的电风扇,四楼是三个空的花盆和一把褪了色的塑料凳子。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味道,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时间沉淀下来的气息:旧木头、旧纸张、樟脑丸、楼道里谁家炒菜的葱油香,还有从窗户缝隙里飘进来的槐花味,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市最朴实的气味。
林微言在401门口停下来,从包里掏出钥匙。她的手很稳,钥匙插入锁孔的动作精准利落,但转动的时候却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沈砚舟不是一般人。他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提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五年前就有,到现在还在。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她还保留着五年前的习惯,那就意味着五年前的她也还住在现在的她身体里。不是被时光删改了,只是被一层一层的灰盖住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她的习惯没变,她的习惯就是他的证据——证明他们没有走散得太远,证明他还来得及。
门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窗帘只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外半扇窗户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出一片金色的长方形。这是一套小两居,客厅不大,家具很少,但每一件都恰到好处。靠墙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架上整齐地码着各类古籍修复的专业书和参考资料,有几格的隔板被书压得微微弯曲,呈现出一种长期承重的弧度。书架前面是一张老榆木工作台,台上铺着一层深灰色的毡布,布上放着裁纸刀、镊子、鬃刷、喷壶,还有几页正在修复中的散页。空气里有浆糊的味道——不是工业胶水那种刺鼻的化学味,而是手工糨糊特有的、温和的粮食气息,像小时候过年贴春联时闻到的味道。
“你先坐。”林微言换了拖鞋,顺手把帆布袋放在工作台旁边,然后走进厨房。沈砚舟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燃气灶点火的咔嗒声,然后是水壶搁上去的闷响。她在烧水。
他没有坐。他站在书架前面,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书的书名——《古籍修复技术》《中国造纸史》《书画装裱技法》《文物修复档案规范》《古纸鉴定》《中国古籍版本学》……这些书大多包了书衣,牛皮纸的,手工裁剪,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书脊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书名。他认得那个字迹,五年前就认得。林微言写字的时候手腕很轻,笔画却很用力,像一根羽毛落在纸上,却非要砸出一个坑来。
书架最下面一格放的不是书,而是一个旧木头箱子,箱子的铜扣已经氧化成暗绿色,箱盖上刻着缠枝莲纹。沈砚舟认得这个箱子——五年前在林微言大学宿舍的书桌下面见过。那时候她用它装冬天的衣服,箱盖上堆着零食和杂志。现在它被放在书架最底层,盖子上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纪念着那些已经消失了的宿舍、已经消失了的冬天和已经消失了的不必负担任何重量的青春。
他的目光从箱子移开,落在书架上最中间那一格。那一格没有放专业书,放的是一些闲书——《花间集》《东坡志林》《浮生六记》《陶庵梦忆》《阅微草堂笔记》。每一本都是旧书,书脊用线重新装订过,补丁的颜色比原书浅一点,远看像书脊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这些是她为自己修复的书。
做一个古籍修复师,大概就是这样——把别人的书修好了还给别人,把喜欢的书修好了留给自己,把最重要的那本书修好了也不知道该还给谁。
水壶响了。
林微言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茶几上。茶是龙井,明前的,叶片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在水里轻轻旋转,像刚从枝头摘下来就迫不及待要跳进水里游泳。茶香和浆糊味在房间里融在一起,居然不违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一个是手艺人的日常,一个是生活本身的温度,两者碰在一起,像两页散开的书页被同一条线重新缝上了。
她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小板凳是老榆木的,跟工作台是同一块料子做的,面上磨得很光滑,边角却保留着原本的不规则曲线。她坐下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看着沈砚舟。那个眼神跟在地铁里不同,跟刚才在楼下也不同——更安静,更沉,像是做完了所有的前期准备,终于要开始真正的修复工序了。
“你的钥匙呢?”她问。
沈砚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钥匙很小,比普通的门钥匙要细一半,匙柄上拴着一条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不是这两年的褪色,是那种经过漫长岁月后的褪色,从正红变成粉白,中间过渡着不均匀的橙色,像一张用久了的旧年画。五年前他刻完字、配好钥匙、把钥匙和锁放在同一个盒子里的时候,这条红绳还是崭新的,红得扎眼。现在红绳已经褪成了这样,像一面挂久了的旗,被风吹雨打,颜色掉得差不多了,但还没断。
“给我。”林微言伸出手。
沈砚舟把钥匙放在她掌心里。她的手掌白皙,手指细长,指腹上有常年握镊子和裁纸刀磨出来的薄茧——这些茧在手掌受力的时候不明显,此刻掌心摊开,在午后的光线下,能隐约看到一层淡淡的、不均匀的角质,分布在食指、中指和虎口的交界处,是她的手艺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书锁。左手锁,右手钥匙,中间只隔了大概十厘米的距离——十厘米,差不多就是他们之间现在的距离。从潘家园走到地铁站,从地铁站走到东四,从东四走到这栋红砖楼,中间的距离一直在缩短,但始终差着这么一点点。现在锁和钥匙只差十厘米了。
林微言深吸一口气。她左手握着锁,右手捏着钥匙,两个手指的指尖都微微发白。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动作很慢,很稳,像她修复古籍时第一次把新线穿入旧针孔那样——金属碰到了金属,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清脆声响,咔嗒。这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个标点符号,准确地落在了一段长句子里它应该落在的位置上。
然后她停下了。
“沈砚舟。”
“嗯。”
“这把锁,如果打开了,我就当你这五年……是真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先过了三遍筛子才放到嘴边,“但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我,哪怕只骗了一个字——我就把锁和书一起还给你。听懂了吗?”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脆弱,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就像在做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修复记录。但沈砚舟注意到,她右手捏着钥匙在锁孔里停留了那么久,不是因为不会转——古籍修复师的手,比外科医生还稳,她能在四十倍的放大镜下用镊子夹起一根头发粗细的纸纤维,不可能拧不动一把小铜锁。她不拧,是因为在等他的回答。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小客厅里一共就几步路,但他走得很郑重,皮鞋踩在老榆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木头的回响。然后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低于她的视线。这个姿势是刻意的——不是俯视,不是平视,而是仰视。在法庭上他从不仰视任何人,现在他蹲在一个坐小板凳的古籍修复师面前,姿态放得比什么时候都低。
“林微言。”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得像一把插进锁孔的钥匙,“五年前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手在发抖,但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能过去。后来我发现过不去。不是时间过不去,是我过不去。我在纽约出差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打开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看——不是手机相册,是存在备忘录里的,因为怕别人看到。那张照片是你在图书馆修一本线装书的侧脸,你低着头,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挡了半张脸,你用小指把它勾回去。我把那个勾头发的动作看了几百遍,每一遍都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放手,现在帮你勾头发的应该是我。”
他停了一下。林微言捧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但杯子里水在轻轻晃动。不是她的手在抖,是呼吸,她的呼吸让胸腔微微起伏,通过手臂传到了杯沿。这是她整段话里唯一的破绽,一个只有修复师才能察觉到的、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波动。
“所以你说得对,”沈砚舟的声音继续,“这把锁打开了,这五年就是真的。真在每一次我后悔的夜晚,真在每一回我在搜索引擎里打你名字又删掉的时刻,真在那把书锁丢了之后我沿着东四到潘家园的路找了三天——这些不是证据,没有记录,没有证人,没办法在法庭上质证。但它们是真的,真得像这把锁里的-簧-片,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里面,等着钥匙进来。”
林微言垂下眼睛。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的样子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她蹲在图书馆的地上捡掉落的书页,他也是这样蹲下来帮她捡,那时候他仰着头对她说“你小心别划到手”,语气跟现在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右手轻轻一拧。
咔嗒。
锁开了。
那把在潘家园旧货摊上躺了两年的铜书锁,那把背面刻着“言舟”两个字的铜书锁,那把配了钥匙却弄丢了、弄丢了又找回来的铜书锁,在林微言的手指间,干净利落地弹开了。簧-片弹起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又像一个等了很久的标点终于落回了它该落的句子里。
她把打开的锁放在茶几上,然后把钥匙拔出来,手微微抬了一下,似乎想递还给沈砚舟——按照常理,锁开了,钥匙该还给他。但她的手抬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她的手指收回去,重新握住钥匙,把它攥在自己掌心里。她没有解释,沈砚舟也没有问。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她把书锁留在茶几上,钥匙留给自己——锁是两个人共有的过去,钥匙是她独自拥有的现在。换句话说,门已经打开了,但钥匙她不打算还了。
沈砚舟站起来,膝盖有点酸——刚才蹲得太久了,但他一点都没觉得。他站直之后,发现林微言眼眶有一点红。
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红,而是一种像被风吹过的、淡淡的、隐忍的红。像旧书修补后纸面上残留的水痕——干了,抚平了,只有对着光才能看到那一道浅淡的印子。
“你的《芥子园画谱》,我帮你修。”她站起来,转身走向工作台,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平稳了,似乎她觉得刚才那个场面让她暴露了太多,需要立刻用专业工作来恢复平衡。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第三页的缺角用补纸法,第七页的虫蛀用灌浆法,第十七页的胶带印用小刀刮掉然后重新上浆——工期大概两天。”
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得很直,肩膀展开,是修复师站在工作台前的专业姿态,是五年前他在图书馆看她修书时的那种姿态,一丝不苟,不容质疑。但他注意到她的右手垂在身体一侧,拳头攥着那把钥匙,攥得很紧,紧到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薄薄的衬衫袖子下若隐若现。
“两天能修完吗?”他问,声音里有一点笑意。
“我修书从来不逾期。”林微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那层红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亮而笃定,“逾期了,你来找我。”
“找你干嘛?”
“找我——”她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语言陷阱,闭上嘴,瞪了他一眼。不是愤怒的瞪,而是那种“你又在法庭上学坏了”的瞪。
沈砚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会松下来——肩膀不再紧绷,眉间那道常年皱着的竖纹舒展开来,连下颌的线条都会变软。他笑起来不像律师,像一个终于找到停车位的司机、一个在雨夜找到家门钥匙的夜归人、一个把丢了的钱包在旧外套口袋里摸回来的迷糊蛋。这些比喻一点都不浪漫,但很真实。真实的开心大概就是这样——不是狂喜,不是热泪盈眶,而是浑身上下所有绷着的弦同时松了一寸。
“你笑什么?”林微言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下午——很好。”
林微言没有反驳。她转过身去,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拧开台灯,戴上袖套,从帆布袋里取出那本《芥子园画谱》。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封面上的灰尘,每一刷都顺着纸纤维的方向,从书脊到书口,力度轻得几乎不碰到纸面;然后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记录书页的现状,字体小且密,一排一排,像修复师与旧书之间秘不外宣的对话;最后她拿起镊子和放大镜,开始仔细检查第三页那个缺角的纤维断面。她低着头,头发又从耳朵后面滑下来挡了半张脸,跟沈砚舟手机备忘录里那张照片上的她一模一样。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沙发上,从沙发爬到书架上,最后落在工作台的左上角,正好照亮了那把她刚打开的铜书锁。
锁开着,莲花纹朝上,银丝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沈砚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侧影,忽然想起他在地铁上跟她说的那句话——“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就是原来的我们。” 现在他觉得那句话说得不够准确。不是“原来的我们”,原来的他们已经走散了。是一个更新过的她,和一个更新过的他,重新找到彼此,重新认识,重新决定要不要在一起。
这比“回到过去”更难得。
回到过去是奇迹,但从过去走出来、再重新开始,是选择。
林微言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一直盯着我,我修书会分心。”
沈砚舟立刻把目光移开,看向书架上那本《花间集》。“我在看书架。你的书架很有品位。”
“你面前那一格,书是倒着放的。”
沈砚舟低头一看,确实倒了。他笑了,把书正过来,是那本《东坡志林》。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小字,笔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庚子年春,与微言同游琉璃厂,购此书。砚舟记。”
他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这次没放倒。
茶凉了。林微言在工作台前弯着腰,镊子在她手里像一截延伸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旧纸张被翻动时发出的轻微脆响。沈砚舟坐在她的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身旁是她泡的龙井、头顶是她书架上的书、面前茶几上放着那把已经打开了的铜书锁——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他打赢过的任何一场官司都更让他满足。
不是成就感那种满足,而是你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然后发现那个地方比你想像的还要好。
他端起凉了的龙井,喝了一口。
今天阳光很好。书脊巷外面大概已经热闹起来了,陈叔的书店里大概又有客人在讨价还价,老槐树的树荫大概已经盖住了半条巷子。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下午,和以后每一个这样的下午。
茶水是凉的,但喝下去是暖的。大概是茶杯被她的手捧过的温度还没有散完,又或者是他心里的温度把凉茶也焐热了。说不清。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清,说得太清就像过度修复的古籍,虽然完好无损,却失去了时间的质感。
林微言还在修书,台灯的灯光把她和那本一百多年前的《芥子园画谱》框在同一个暖黄色的光圈里。修复师和被修复的书,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达成了某种默契——都有破损,都有痕迹,但都没有被放弃。
“微言。”
“又干嘛?”她没回头,镊子停在书页上方。
“没事。你忙你的。”
林微言的手腕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工作。阳光又挪了一寸。
这个下午,确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