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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1章 丈母娘突袭查岗 沈律师见招拆招

    四月的书脊巷,梧桐絮飘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林微言蹲在店门口,用软毛刷子清理一本光绪年间的《康熙字典》书脊上的霉斑。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碎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像陈叔那只肥橘猫趴在她膝盖上打呼噜的触感。

    手机响了。她扫了一眼屏幕,刷子停在半空。

    “妈”这个字在屏幕上跳了五秒。林微言盯着那五秒,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上次通电话是两周前,说了三分钟,母亲在电话那头抱怨隔壁王阿姨的女儿又生了二胎,暗示林微言二十八岁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她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了。现在电话又来了,按照规律,隔两周打来的电话,多半不是单纯的“吃了吗”。

    她接了。

    “微言,妈明天到镇江。”

    刷子上的霉灰簌簌地落在她的牛仔裤上。林微言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明天?”

    “对,明早的高铁,十点半到南站。你不用来接,我自己坐地铁过来,你发个定位给我就行。”

    “妈,你怎么不提前说——”

    “提前说了你肯定找借口不让我来。”母亲的语气不容商量,“我都买好票了。对了,你那个店,能住人吗?不能住我就订酒店。”

    林微言揉了揉额头。她住的地方是书店后面隔出来的一间小房间,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工作台,转身都困难。让母亲住那里,第二天就会听到“你一个人在外面过的这叫什么日子”的经典开场白。

    “我帮你订酒店。”

    “别浪费钱,我睡你那儿就行。我就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挂了电话,林微言蹲在店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刷子,梧桐絮落了她一肩膀。陈叔从隔壁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馄饨,看到她这副样子,乐了。

    “你妈?”

    “你怎么知道?”

    “你那脸色,”陈叔把馄饨递过来,“每次你妈一来电话你就这表情。比人家修书修废了还难看。”

    林微言接过馄饨,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一个。虾仁馅的,陈叔的手艺没得说,鲜得眉毛掉。她嚼着馄饨,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家里哪些东西需要“处理”。

    沈砚舟的痕迹。

    茶几上那本他落下的《民法总则》,浴室里多出来的一把牙刷,阳台上晾着的那件灰色衬衫——他上周在店里帮忙搬书柜时被雨淋湿了,她顺手洗了,晾在那里没收。还有茶几下面,那盒他常喝的龙井。

    这些东西每一样单独看都没问题。但它们放在一起,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中国母亲都会在两分钟内拼凑出一个结论:这屋里有男人。

    而林微言的母亲,恰好是一个经验极其丰富的中国母亲。

    “陈叔。”林微言端着馄饨碗站起来,“沈砚舟要是今天来,你跟他说一声——”

    “说什么?”

    “说我妈来了,让他别过来。”

    陈叔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来。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书店,丢下一句:“你觉得他那种人会听?”

    下午两点,沈砚舟还是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林微言托他找的拓印宣纸,另一个鼓鼓囊囊的,散发着一股卤香味。

    “你妈喜欢吃什么?我路过巷口那家老卤店,买了点卤味。这家的鸭胗和鸭翅是招牌,我想着你母亲从南京来,口味应该偏咸鲜,特地让老板少放了辣。”

    林微言站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拿着镊子,正在给一页虫蛀的古籍补纸。她抬起头看他,发现他今天穿得格外规整。白衬衫,袖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平时随意散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了一块她没见过的表,连皮鞋都擦了。

    “你怎么知道我妈要来?”

    “陈叔说的。”沈砚舟把纸袋放在柜台上,很自然地说,“他说你妈明天到,我算了算,今天该准备的东西要准备。卤味放冰箱明天还能吃,宣纸我给你放工作室。另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放在柜台上。

    “中山路那家桔子酒店,我订了一间大床房,后天退房。你妈住家里不方便,就住这个。酒店离你店走路十分钟,她随时能过来,晚上也能回去休息。”

    林微言看着那张房卡。她什么话都没说,低下头继续补纸。镊子夹着一小片补纸,在虫蛀的缺口处比划了半天,没放上去。

    “沈砚舟。”

    “嗯。”

    “你不用做这些。”

    “我知道。”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腿-交叠,姿态舒展,“但我做了,你就不用操心。你操心太多,手会抖。手一抖,这页纸就废了。”

    林微言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翻看柜台上一本新到的旧书,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说。窗外的梧桐絮飘进来一小撮,落在他的白衬衫袖子上,他浑然不觉。

    她低下头,补纸稳稳地落入缺口。严丝合缝。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林微言的母亲准时出现在书脊巷口。

    林微言去巷口接她。母亲穿一件暗红色风衣,拉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走路的姿态像一阵风。她远远看到林微言,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目光越过她,扫向她身后的巷子。

    “这条巷子倒是没变。”母亲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满意,但嘴上不饶人,“还是这么窄。车都进不来,你每次搬书怎么搬?”

    “有小板车。”林微言接过行李箱,拖着往店里走。

    母亲跟在后面,目光像两把精准的尺子,在巷子两侧的店面上一一扫过。走到陈叔的书店门口,陈叔正坐在藤椅上喝茶,看到她们,笑眯眯地打招呼:“林妈妈来了?微言念叨你好几天了。”

    “陈大哥,身体还好吧?”母亲寒暄了两句,目光已经落在了隔壁的“微言古籍修复工作室”招牌上。招牌是沈砚舟找人做的,木刻的,字体用的是宋体,底下还刻了一行小字——“修书如修心”。母亲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

    进了店,母亲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在店里转了一圈。林微言泡了茶,放在茶几上。母亲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茶几下面那盒龙井上。

    “你不喝龙井。”

    “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林微言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来了。母亲的风格就是这样,不直接问,而是一点一点试探,像拆炸弹一样,慢慢剪线。

    “一个朋友。”

    母亲没有追问。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继续在店里巡视。走到工作台旁边,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后面的小房间。林微言跟进去,心提到了嗓子眼。小房间收拾过了,牙刷收了,毛巾换了,沈砚舟那件灰色衬衫她昨晚就叠好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理论上,应该看不出破绽。

    母亲在房间里站了三十秒。她的目光扫过床铺、衣柜、书桌,最后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放着一盆小绿植——一盆薄荷,是沈砚舟上个月搬来的,说是“你这屋里太素了,添点绿色”。花盆是陶土的,很朴素,但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

    母亲走过去,把那张纸条抽出来。是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沈砚舟的字迹,一句话:“浇水别忘了,两天一次。”

    林微言在心里骂了一声。她忘了这个。

    母亲看着那张便利贴,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便利贴放回花盆底下,动作很轻,像是没看见一样。但林微言知道,她看见了。而且记住了。

    中午吃饭,三人去了巷口那家小馆子。母亲点了三个菜,一个汤,然后把菜单递给林微言:“你看看再加什么。”

    “够了。”

    母亲收回菜单,忽然说了一句:“叫上你那个朋友吧。”

    林微言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哪个朋友?”

    “帮你搬书柜、送你龙井、给你留便利贴的那个。”母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报天气预报,“既然在镇江,一起吃个饭。我做长辈的,总不能连女儿身边有什么人都不知道。”

    林微言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一条信息:我妈让你来吃饭。巷口小馆子。现在。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六分钟。

    他真的只用了六分钟。林微言后来才知道,他那六分钟里,在附近的文具店买了一份见面礼,又去水果摊挑了一盒草莓,还顺便回车上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

    沈砚舟出现在小馆子门口时,母亲正在跟林微言讲隔壁王阿姨女儿的事。他站在门口,先朝林微言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桌前,对着母亲微微躬身。

    “阿姨好,我是沈砚舟,微言的朋友。”

    母亲放下茶杯,目光从他的脸看到衬衫领口,从衬衫领口看到手表,从手表看到手里拎着的东西。她的目光像一把筛子,过了三遍。

    “坐吧。”她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砚舟坐下来,把见面礼放在桌上。一盒点心,一盒草莓,点心的包装纸上印着镇江老字号的印章,草莓上还带着水珠。母亲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草莓往林微言那边推了推。

    “微言,去洗一下草莓。”

    林微言站起来,拿着草莓往洗手间走。经过沈砚舟身边时,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面试结果的人。她忽然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林微言在洗手间里磨蹭了五分钟。她故意磨蹭的,因为她想给母亲和沈砚舟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她知道母亲一定会问话,而沈砚舟一定接得住。她不知道的是,她不在场的那五分钟里,母亲问了三个问题,沈砚舟回答了三个问题。

    母亲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做什么工作的?”

    沈砚舟答:“律师。主要做知识产权和商业诉讼,自己开了一家小律所,在南京和镇-江-都有办公室。”

    母亲问的第二个问题:“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砚舟答:“父亲在南京,身体不太好,前几年生过一场大病,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母亲走得早。家里就我和我爸两个人。”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了第三个问题:“你跟微言,认识多久了?”

    沈砚舟的视线越过母亲的肩膀,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林微言还没出来。他收回目光,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很稳:“五年。五年前我认识她,后来因为一些事分站在开了。现在,我在重新追她。”

    母亲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沈砚舟也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坐着,等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但坐姿没有变,目光没有躲。

    林微言端着洗好的草莓回来时,母亲的茶杯已经续了两次水,沈砚舟面前的那杯茶还是满的,一口没动。

    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母亲问了一些家常,沈砚舟答得不多不少。他没有刻意表现,也没有回避。林微言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母亲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了沈砚舟碗里。母亲看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把红烧肉吃了。

    饭后,沈砚舟起身去结账。母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林微言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比你上次带回家的那个周明宇,眼神定。”

    林微言差点被茶水呛到。上次带周明宇回家是两年前的事了,母亲一直没评价过。现在评价了,还带着一个参照物。

    “妈——”

    “我没说同意。”母亲打断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我只是说,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沈砚舟结完账回来,手里多了一盒薄荷糖——那种几块钱一盒的,老牌子。他把糖放在桌上,对母亲说:“阿姨,我看您刚才吃了蒜泥白肉,这个糖解味。”然后他退后一步,对林微言说,“我下午还有个案子要处理,先走了。阿姨在镇江这几天,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朝母亲微微点头,转身出了门。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讨好。

    母亲拿起那盒薄荷糖,翻过来看了看。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不是临期食品。她打开盒子,取了一粒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散开,她眯了眯眼。

    “他做事挺细。”母亲说。

    林微言没有接话。她看着门口,沈砚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子的拐角。梧桐絮还在飘,落在他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晚上,母亲住在桔子酒店。林微言帮她办入住时,前台服务员说:“沈先生已经付过了,押金也交过了。他交代说如果阿姨要续住,直接挂他的账。”

    母亲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她什么都没说,拿了房卡进了电梯。林微言送她到房间门口,母亲门口,忽然转过身来。

    “微言。”

    “嗯。”

    “他五年前为什么走的?”

    林微言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她准备好的那些委婉说辞全部失效。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地毯上重复的几何图案,沉默了很久。

    “他爸生病了。”她最后说,“需要一大笔钱。他跟一个集团做了交易。对方帮他出医药费,他帮对方打一场官司。条件是——那段时间他不能有‘负面新闻’。有女朋友这种事停,会影响他在那场官司里的‘专业形象’。”

    母亲的表情没有变化。“所以他就跟你分了?”

    “他没跟我分。”林微言的声音很轻,“他跟我说,他喜欢上别人了。让我别等。”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出风口送来一阵凉风,把林微言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了按。

    “你恨他?”

    “恨过。”

    “现在呢?”

    林微言没有回答。母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伸出手,在林微言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明天带我去你店里,我帮你把那批虫蛀的书整理整理。你那个补纸的手法,还欠点火候。”

    林微言笑了。母亲就是母亲,安慰的话永远藏在“你的活干得不行”里面。

    那天晚上,林微言回到店里,发现工作台上多了一个纸袋。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草莓,和白天那盒一模一样。旁边压了一张便利贴:“给你留的。你妈那盒是给你妈的。这盒是你的。别搞混了。”

    她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甜的。窗外,书脊巷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在青石板上。她靠着工作台,吃完了一整颗草莓,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一条信息。

    “我妈明天来店里。你如果有空,可以过来帮忙。她说我补纸手法不行,你手稳,来当个靶子。”

    回复很快:几点?

    “上午十点。”

    “到。”

    林微言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走到窗边,看着巷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路。路灯下,梧桐絮还在飘,像一场不下来的、轻飘飘的雪。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嘴角弯了弯。

    她没告诉沈砚舟,母亲今天在桔子酒店前台,偷偷续订了三天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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