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蹲在修复台上给一册明代刻本补虫洞。镊子尖儿刚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补纸,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手一抖,补纸歪了半寸。
“微言,我明天到镇江。你那个屋子,收拾一下。”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静、简洁、不容商量。林微言把镊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像小时候考砸了要见家长之前那样,在心里把所有可能被挑剔的角落都过了一遍。
“妈,你怎么突然——”
“怎么,我不能来看我女儿?”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天下午三点的高铁。你不用接,我自己认得路。还有——”
母亲顿了一下,那停顿意味深长。
“叫上沈砚舟。我请你们吃饭。”
电话挂了。
林微言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脑子里嗡嗡的。叫上沈砚舟。她妈亲自开口,用的还是“请”字。这个词从林微言母亲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法院传票还重。
她拨了沈砚舟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沉稳而清晰,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响,大概是在律所加班。
“微言。”
“我妈明天来镇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键盘声停了。
“几点到?”
“下午三点。她说……请我们吃饭。”
又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砚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林微言熟悉的、只有在紧张时才会出现的自嘲。
“阿姨请吃饭。这顿饭不好吃。”
“你怕了?”
“怕。”沈砚舟答得坦坦荡荡,“上次见阿姨是五年前。那天她给我倒了一杯茶,说‘小沈,我把女儿交给你了’。隔了三天我就跟你分了手。这顿饭,她没把我赶出去就是客气。”
林微言握着手机没说话。五年前的事像一根细刺,扎在两人中间,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她妈那杯茶,沈砚舟接过来喝了。她妈那句话,沈砚舟听了。然后他转身走了。五年来,她妈没有问过一句沈砚舟的事,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她的生活里出现过。现在忽然要请吃饭,林微言太清楚她妈的性子了——这一顿饭,吃的不是菜,是态度。
“明天我来接你。”沈砚舟说,“一起去。”
“我妈说了不用接。”
“我说的是接你。不是接她。”
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捏紧手机,闷声道:“……随你。”
挂了电话,她蹲回修复台前,补纸还歪在那儿。她拿镊子重新夹起来,手却不听使唤地抖。她索性放下工具,把脸埋进掌心里。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沈砚舟的车停在书脊巷巷口。
林微言从老宅出来时,看见他靠在车门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深色长裤,比平时在律所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头发打理得整齐,但林微言看得出来他剪过了,因为鬓角的弧度比上周利落。他还换了眼镜,之前那副偏商务的银框换成了深棕色半框,看起来温和许多。
“你换眼镜了?”
“阿姨喜欢稳重的。”
“你怎么知道?”
“陈叔说的。”
林微言扭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旧书店的方向,陈叔正坐在门口摇椅上翻一本线装书,远远地冲她挤了挤眼。她妈来过书脊巷几次,每次都在陈叔店里坐半天。陈叔是她妈的老同学。所以沈砚舟提前问了陈叔,陈叔给的建议。
“陈叔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妈最近在喝中药,让我别带酒,带点温和的普洱就行。我已经准备好了。”
林微言看着他把后车门拉开,里面放着一个纸袋,露出半截茶饼的包装。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就像修复台上那些被虫蛀了多年的古书,忽然有人递来一张严丝合缝的补纸,不大不小,刚刚好。
高铁站出口,林微言一眼就认出了母亲。
林母六十二岁,退休中学语文教师,个子不高,身形清瘦,穿一件藏蓝色改良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她推着一个小行李箱出来,目光扫过接站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林微言和沈砚舟身上。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表情没有变化,推着箱子径直走过来。
“妈。”
“阿姨。”
林母看了沈砚舟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像在课堂上打量一个迟到的学生。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把行李箱的拉杆递给沈砚舟。
“拿着。”
沈砚舟接过来,动作利落。林母转身就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林微言跟上去,偷偷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冲她微微摇头——别说话,跟着走。
车开向市区。林母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上,沉默了很久。
“镇江这几年变化不大。”她忽然开口,“书脊巷那条路还在修,坑坑洼洼的。”
“去年市政说要修,后来搁置了。”林微言答。
“你那个老宅,房梁有没有重新加固?”
“前年加固过。”
“嗯。”
又是一阵沉默。沈砚舟专心开车,从后视镜里观察林母的表情。她坐得笔直,双手叠放在膝上,视线平视前方。这种姿态他太熟悉了——法庭上的老法官就是这么坐的,看着你,其实在掂量你。
晚饭地点是林母定的,一家开在运河边的老饭店,门面不大,里面只有八张桌子。林母显然是熟客,老板一见面就叫“林老师”,引着他们进了靠窗的雅间。窗外就是运河,傍晚的水面映着两岸灯火,碎金般晃动着。
菜单是林母直接点的,没有问任何人意见。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清炒虾仁、白灼菜心、一锅老鸭汤。菜上得很快,热气蒸腾,香味把整个雅间填满了。
动筷子之前,林母端起面前的茶杯,看向沈砚舟。
“小沈。”
“阿姨。”
“五年前的事,我不问原因。”林母的声音很平,“我今天只问你一句话——以后,还会不会让我女儿哭?”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运河水的流动声。
林微言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她刚想开口,沈砚舟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她闭了嘴。
沈砚舟站起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转盘上,转到林母面前。
“阿姨,这里面是五年前的事全部证据。病历、协议、和顾氏的合作条款、以及当年我父亲手术的知情同意书。您想看,随时可以看。”
林母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动。
“我问的是以后。”
“以后——”沈砚舟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如果我再让林微言掉一滴眼泪,我自己会从她身边消失,不用您赶。”
林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看着沈砚舟,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封推了回去,没有打开。
“收起来。病历这种东西,我看不了。”
她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狮子头放进林微言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犹豫了一下,放进沈砚舟碗里。
“吃菜。凉了就腥了。”
沈砚舟低头看着碗里那颗狮子头,喉结动了一下。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林微言低头扒饭,眼眶有点热。她把脸埋进碗里,不让人看见。
饭吃到一半,林母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姓周的医生,最近还来找你吗?”
林微言差点被汤呛到。
“妈——”
“我就问问。”
沈砚舟放下筷子,语气如常:“周医生最近工作挺忙的。前阵子还帮我看了一个医疗纠纷的案子。”
林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了点别的东西。
“你们关系不错?”
“他是好人。”沈砚舟说,“微言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林母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端起老鸭汤喝了一口,忽然道:“这汤里放了陈皮。老板改良过,比老方子少了一味苦。”她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觉得苦的才好。现在想想,能让人喝得下去,才是正理。”
林微言知道她妈在说什么。她没有接话,只是又往母亲碗里夹了一筷子虾仁。
饭后,林母回酒店。沈砚舟送她到楼下,林微言陪着母亲上楼。电梯门口,林母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信封,回头你替我看。看完告诉我结论就行。”
林微言愣了一下。
“妈——”
“我老了。有些事不想自己看,怕看了心里难受。”林母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楼层,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电梯门外的林微言,“他对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就你一个女儿,你选的人,我得认。”
电梯门合上了。
林微言站在电梯门口,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到车上时,沈砚舟靠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汽。他见林微言上来,没有问林母说了什么,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
“哭了?”
“没有。风迷了眼。”
“嗯。风迷了眼。”
他发动车子。车驶上运河边的公路,两岸灯火在后视镜里缓缓后退。林微言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沈砚舟。”
“嗯。”
“我妈让我替她看你那个信封。”
“应该的。”
“你不觉得——”
“不觉得。”他打断她,“那是你妈。她要一个安心,我给就是了。五年前的事,我欠她一个交代,也欠你一个交代。”
林微言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他脸上划过,明暗交替。他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
“你欠我的交代,已经给过了。”
“不够。”沈砚舟说,声音很低,“我自己知道不够。”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转向灯滴答滴答的声音。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深,像运河的水。
“微言,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妈今天问我以后会不会让你哭。我想了一晚上——我可能做不到永远不让你哭。我这个人,嘴笨,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急了还会说错话。你妈那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得漂亮。”
他顿了一下。
“但我能保证一件事——你哭的时候,我肯定在。”
林微言看着他。转向灯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沈砚舟回过神来,踩油门,车子继续向前。林微言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嘴角弯了弯,弯得很小很小。但她知道他看见了,因为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伸过来,握住了她搭在腿上的手。
掌心很热。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林微言推开门,换了鞋,把包扔在玄关柜上。她走到修复台前,那册明代刻本还摊在那里,补纸还歪着。她坐下来,拿起镊子,重新夹起那片补纸。这一次,手没有抖。
她把补纸对齐,轻轻按在虫洞上,用毛笔蘸了浆糊,沿着边缘细细地涂抹。补纸和原纸的接缝处渐渐贴合,纹理对齐,几乎看不出痕迹。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这页修好了。”
“嗯。”
“像新的一样。”
“修复不是让它变新。”林微言没有抬头,声音轻轻的,“是让它能继续老下去。好的修复,是让人看不出哪里修过。过一百年,它还在那儿,还是它自己。”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你也是。”他说。
林微言手一顿,镊子停在半空。
“我什么?”
“你也是。”沈砚舟直起身,走向厨房,“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刚才那桌菜,你光顾着给阿姨夹菜了,自己没吃几口。”
林微言低头看着修复台上的那页古书,补纸和原纸融为一体,平整服帖。她伸手摸了摸接缝处,指尖下是光滑的、温润的、完整的纸面。
“沈砚舟。”
“嗯。”
“加个蛋。”
厨房里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好。加两个。”
窗外,运河的夜航船拉了一声长笛,悠悠地飘过书脊巷的上空。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暖黄的灯光从林微言的老宅窗口泄出来,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温过的黄酒。
酒香不怕巷子深。
日子还长,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