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边境的晨雾还没散去,空气里黏糊糊的,带着针叶林特有的潮湿与寒意。
国境线这一侧的林间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停放着一排排墨绿色的重型装甲。
履带压碎了枯枝败叶,陷进湿漉漉的泥土里,留下深达数寸的黑色车辙。
坦克巨大的炮管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冷冰冰的金属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在装甲集群后方,是长达数公里的火箭炮车队,粗壮的发射管斜斜地指向天空,像是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更远处临时搭建的野战机场上,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开始低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带起的气流吹得周围的杂草死死贴在地上。
这一次的动员规模,是建国以来边境反恐斗争中罕见的。
京都指挥部里,除了顾东海,还坐着三位军区的老将军。
他们穿着浆得笔挺的军装,肩膀上的金星在冷光灯下熠熠生辉。
桌上的茶杯里,茶叶已经泡得没有了颜色,但没有人去换。
电话线路一直通往外交部和最前线,每隔五分钟就有一次情况汇总。
所有人的神色都异常严峻,桌上堆满了关于魂帮这些年犯罪行径的卷宗——活人祭祀、边境绑架、秘密人体实验,每一件都令人发指。
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清剿,而是一场卫国之战。
国家要彻底拔掉这颗毒瘤,不惜动用最强硬的军事力量,也要给边境百姓一个交代。
而在距离魔窟入口仅有三十公里的前沿观察哨所里,顾城正趴在伪装网下,
手里拿着高倍军用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那座看似平静的山脊。
晨雾很浓,望远镜里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绿色,
整座山脉宛如一条恶龙,被隐藏在茂密的浓雾之中,像是早已经张开的随时准备吞噬活物的巨口。
顾城的右手紧紧攥着望远镜的钢骨,关节处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的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冰凉的沙子,磨得生疼。
软软......他的宝贝女儿,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甜甜地叫着他“爸爸”的小姑娘,现在到底在哪里?
顾城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软软背着小布包,拿着那六枚铜钱,和自己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的模样。
那时候他摸着女儿的脑袋,还笑话她是个“小神棍”。
可现在,根据现有的情报模糊地显示,软软为了找她那个失踪的师父无为,一路北上,最后的线索就断在这片边境之中。
她一定在里面。
那个五岁的小身体,现在是不是正蜷缩在阴暗潮湿的石洞里?
她有没有挨饿?
有没有被那些不人不鬼的邪教徒吓哭?
或者......她到底找到她师父没有?
如果找到了,无为道长能护得住她吗?如果没找到,她一个人在那个吃人的魔窟里,该有多绝望?
“队长,邻国联合执法的最后通牒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副队长在旁边低声提醒,顺手递过来一壶温水。
顾城没有接,他机械地放下望远镜,声音干瘪得厉害:“气象部门怎么说?雾气什么时候散?”
“六点整,太阳出来后雾气会稀释,到时候空中打击力量可以直接锁定坐标。”
顾城垂下头,看着自己防弹衣上磨损的边缘。
作为父亲,他恨不得现在就脱掉这身军装,单枪匹马冲进那个山洞里,把女儿抱出来。
哪怕用自己的命去换,他也心甘情愿。
可他不仅是父亲,他还是“利刃”特战小队的队长,是这支前锋部队的指挥官。
他身后站着成百上千个风华正茂的年轻战士,他们也是别人家的儿子、丈夫。
魔窟里诡异莫名,之前派去的侦察兵甚至遇到了无法解释的“障眼法”和毒雾,
如果他不制定出最精准、损耗最小的突击路线,这些年轻的生命就会白白送掉。
一边是血脉至亲的女儿,一边是重若泰山的军人使命。
这两种身份像两块巨大的磨盘,在他心里反复摩擦,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磨成了血水。
他只能硬撑着,用最冷酷的面容掩饰内心的天塌地陷。
......
同一时间,京都。
警备区家属院的独栋小楼里,客厅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苏晚晴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一件有些旧的针织开衫。
她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只是盯着茶几上一只洗干净的红苹果发呆。
那苹果是软软最喜欢吃的,平时总要啃得满脸是汁。
她的眼圈红得厉害,眼角有干涸的泪痕,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那双眼睛大得有些空洞。
昨晚,她去给顾东海送换洗衣服的时候,在办公室门外听到了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特种混凝土......”
“十分钟凝固......”
“彻底封死......”
苏晚晴是聪慧的,她不仅是顾城的妻子,也是在这个军人家庭里生活的女人。
她太了解这对父子了。他们有事情瞒着她。
从软软失踪开始,顾城的表现就很反常。
他经常半夜惊醒,看着窗外发呆,晚上睡觉说梦话嘴里念叨着一些关于“山上”、“铜钱”的胡话。
那时候苏晚晴就隐隐猜到了,女儿的失踪不是普通的走失,一定和顾城一直在追查的那群邪恶异教徒有关。
而现在,顾城带着队伍去了前线,顾东海在总部指挥。
两代顾家的男人,要用最惨烈、最不留后路的方式去炸毁那个魔窟。
苏晚晴的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疼。
“老公......你是不是知道软软在里面?”苏晚晴在心里绝望地呐喊。
如果女儿真的在魔窟里,而丈夫又要亲手去炸毁那个地方,那算什么?
一个是她拿命爱着的丈夫,一个是她掉下来的骨肉。
不管是哪一边出了事,她的天都塌了。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照进客厅,冷冰冰的。
苏晚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南方天空的方向,眼泪终于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冰凉的窗台上。
“软软,妈妈在等你们回家......你们都要回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