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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访问(十一)

    1647年9月11日,会川县,平谷乡(今波特兰格雷汉姆市镇)

    清晨,从子午河(今哥伦比亚河)漫延而来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位於乡镇东侧的储备粮库却已是一片喧器。

    大明宣慰使徐文轩站在乡公所二楼的廊檐下,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不能言语。

    在他身旁,户部六品主事李慕皓半张着嘴,手中的摺扇停在半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呆立於围栏前。

    粮库外,从大门向外,沿着夯实的土路,马车、牛车、人力推车排成了一条长龙,估摸约有二里许。

    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些车上的麻袋。

    不是稀疏的三五袋,而是堆得如小山般高,用粗麻绳纵横綑紮得结实实实。

    麦粒偶尔从袋口缝隙洒落,在晨光中闪着金黄色的光泽。

    「这才卯时初刻————」李慕皓喃喃道,「在大明,纳粮的日子,百姓都是拖到日上三竿,能晚则晚。这里倒好,天不亮就来排队了。

    徐文轩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农人脸上。

    离得最近的几辆车上,几个中年汉子正蹲在车辕边,一边啃着乾粮,一边大声说笑。

    一个壮实的汉子掏出菸袋,旁边的一名瘦小男子立刻凑过来借火,两人就着烟锅点着了,满足地吸上一口,吐出的青烟在晨雾中袅袅升起。

    没有愁眉苦脸,没有唉声叹气,反而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松弛的笑意。

    那不是在官府威逼下的屈从谄媚,而是发自内心的轻松,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後的释然。

    「这————这得有多少粮食啊?」李慕皓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徐文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昨日与子午河专区农政司的刘司长闲谈,他预估今年全区小麦产量在30到32万吨之间。」

    「30—32万吨?」李慕皓脸上显出几分尴尬。

    作为户部主事,他精於钱粮计算,但这个「吨」是新华人用的新制单位,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折合大明市石是多少。

    徐文轩看了他一眼,轻轻说出了一个数字:「约合四百多万石。」

    「四百万石!」李慕皓吃了一惊,「前些日子,我们听他们的农政官介绍,整个子午河专区的小麦播种面积不过两百八十万亩,这个数字折算成亩产量,怕是————怕是他竟卡住了。

    不是不会算,而是这个数字太过惊人,让他踌躇着不敢说出口。

    「亩产大概在一石五斗左右。」徐文轩替他补上了答案。

    李慕皓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且不管新华农人田地如此高产,就看这缴纳农税的场景,实在————」徐文轩叹了一口气。

    实在是与我大明截然不同!

    在大明,徵收税粮的时节,往往是百姓最苦的时候。

    进了村先索要「鞋脚钱」、「酒饭钱」。

    过秤时,秤砣可以做手脚,秤杆可以玩花样。

    最狠的是「淋尖踢解」——粮食倒进官解时堆成尖顶,衙役猛地一脚踢在斛壁上,震落的粮食就算「损耗」,全进了他们的口袋。

    另外,百姓往往要卖粮换银,偏又逢粮价被压到最低,一年辛苦,最後所剩无几,甚至还要倒欠。

    而眼前的场景呢?

    雾气已散尽大半,秋阳从东边山脊探出头来,将大地映照地愈发清晰。

    粮库门口,七八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坐在木桌後,核对文书。

    有人执笔记录帐目。

    还有两两配合,负责过秤,不是大明的斗解,而是一台铁制的地秤,有标准的砝码和标尺。

    旁边还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放着五六把陶壶,几个粗瓷大碗。

    一个赶车的老农大概是渴了,自顾自地走上前,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完,还朝旁边那个年轻的「胥吏」笑道:「小李,今年这水咋是甜的?放了糖不成?」

    那被称作小李的「胥吏」擡起头,也笑了:「老陈,我们这里哪来的糖给你们放啊!

    你莫不是咸菜吃多了,觉得一口井水都是甜的?」

    老农抹抹嘴:「嘿,这水是比俺们村前那条溪流强多了!」

    说完放下碗,哼着小调回到自己车边。

    这一幕,让徐文轩看得有些恍惚。

    在大明,百姓见了胥吏,哪个不是战战兢兢、低头垂手?

    哪有这般随意说笑的道理?

    「走,下去看看。」徐文轩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官服,擡步向楼下走去。

    乡公所一层已经忙碌起来,几个文书模样的年轻人正在整理簿册,见他们下来,纷纷起身行礼。

    徐文轩颔首回礼,径直出了大门。

    粮库前的空地上,麦袋堆积如山。

    几名工人正用木制的手推车将过完秤的粮食运进库房。

    那手推车设计巧妙,前有两个小轮,後有两个支撑脚,一人即可推动数百斤重物,沿着木板搭成的坡道运进库房。

    徐文轩一行人走近粮库大门时,正巧一辆满载的牛车过完秤。

    车把式是个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一边用汗巾擦着脖子,一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单子,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两遍。

    「老孔,今年收成不错啊!」负责记帐的是个瘦小的年轻人,说话带着当地特有的平缓腔调,「你家三十亩地,交了公粮还能剩不少吧?」

    「嘿,托新政的福!」老孔头咧开嘴笑,露出被熏黄的牙齿,「农政司给的种子好,乡里还派了技术员指导那啥合理密植」,今年一亩地多收了几十斤。交了公粮、留了口粮,剩下的卖给粮站,够给俺家二小子娶媳妇了。」

    旁边另一辆车上,一个精瘦的老农插话道:「可不是!俺家那十几亩坡地,往年浇不上水,亩产撑死一百三十斤。」

    「今年换了农技所推广的啥抗旱品种」,你猜打了多少?一百六十多斤!俺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坡地能打这麽多粮!」

    李慕皓听得心惊。

    大明北方,上等水浇地,风调雨顺的丰年,亩产一石二斗(约一百四十斤)已经是顶天了。

    寻常年景,一石就不错。

    而这里,坡地竟能收一石三斗多?

    那水浇地该有多少?

    徐文轩上前几步,朝那年轻人拱手:「这位先生,请了。我等大明宣慰使团,巡视贵国四方,见此纳粮盛况,心中感慨,可否请教一二?」

    那年轻人忙站起身回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原来是大明使者。不敢称请教,但有所问,我必实言以告。」

    「本使观此处纳粮,百姓自愿踊跃,胥————工作人员与百姓谈笑如亲友,且过程迅捷公平,不知可有何章程?」徐文轩和声问道。

    年轻人笑道:「贵使明监。我们这纳粮,其实不叫纳粮」,叫上缴农业税」,以实物小麦抵缴。税率是固定的,每亩地收成的百分之十四。」

    「各家在播种後就在乡公所登记了田亩数、预估产量,发了缴税凭证」。现在只要拉粮食过来,我们核对凭证,过秤,记录实缴数,多退少补,过程自然快。」

    「百分之十四?」李慕皓忍不住出声询问,「可还有其他加征?或————或常例」脚费」之类?」

    大明田赋正税不过百分之四上下,想不到新华农税竟然如此之高。

    当然,我大明赋税虽名义上不高,但加上各种加派、耗羡、摊派,以及胥吏层层盘剥的「常例」,实际税负往往超过三四成,甚至五成之多。

    那麽,新华是否也有此类加征杂税呢?

    「这是基本税率。」那年轻人看了一眼李慕皓,耐心地解释道,「国家正赋百分之十,地方额外徵收的杂费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五,但总的税额不得超过百分之十五。若遇灾年,经核实还可酌情减免。」

    「而且,我们工作人员都是领政府薪俸的,严禁索取常例」、脚费」。过秤用的是标准的地秤,定期由度量衡局校验,做不得假。」

    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墙上贴的一张泛黄告示,「制度、税率、监督人都公示着,谁违规,百姓可以直接去地方监察局告发。」

    徐文轩顺着望去,那告示果然写得明明白白。

    他想起大明粮长、胥吏上下其手,田赋帐目百姓无从知晓,心中更是复杂。

    这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来。

    只见一辆带篷的马车驶到粮库门口侧边停下,车身上漆着「新华农商银行」字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存取贷还,便利乡里」。

    车上下来几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搬下一张摺叠桌和一个小木箱。

    方才交完粮的老孔和其他几个农人见状,立刻围了过去。

    「这也是官府的人?」李慕皓问。

    「哦,不是。」那年轻人朝那边望了一眼,「是农商银行的的信贷员。很多农户在交了公粮後,剩下的余粮直接就地卖给粮站。」

    「卖了粮,拿了钱,不少人家就在银行这里办理存款,或者归还核销春季的农业贷款。」

    徐文轩和李慕皓拱手道谢,然後朝那边走近些,只听老孔正对信贷员说:「————剩下的钱,存个定期,嗯,存一年吧,到期连本带利取。」

    信贷员一边熟练地填写单据,一边说:「孔大叔,你要不要考虑买点政府今年发行的债券?这利息可比银行定期存款还高点。」

    「债券?」老孔楞了一下,随即使劲摆了摆手,「不买,不买!俺还是觉得把钱存入你们银行靠谱。白纸黑字存单拿着,心里踏实。想要用了,随时能取。」

    「那个捞什子债券,俺可搞不懂。你说说,俺们新华都立国这麽久了,咋还想着要跟俺们老百姓借钱呢?该不是,国库都亏空了?」

    「哈哈————」那信贷员听了,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老孔,咱们新华政府怎麽可能会将国库搞亏空?」

    「别的不说,金沙河那边的金矿,去年就出了几万两金子;永宁湾的金矿,今年预估能到十万两。还有铜矿、银矿、煤矿————政府手里的金银堆成山,哪里会亏钱!」

    「既然政府手里有那麽多金银,为啥还要向俺们老百姓借钱?」老孔将信贷员开具的存款凭条小心地收好,塞入贴身口袋里。

    「唉,给你说了也不懂。」信贷员已经放弃说服这些农人购买债券了,但嘴里还在念叨:「发行债券,是政府向市场投放货币的一种方式。难不成,要将铸造的金银货币直接抛出来?」

    「你们呀,想给你多增加点收入,还不领情。啧啧,这些债券是五年期建设债券,利息可不低,买上一些,可是比那点存款利息高出不少。」

    徐文轩看到这一幕,不由转头望向李慕皓。

    债券!

    新华政府居然会向老百姓借钱?

    还付利息!

    这在大明简直是天方夜谭。

    大明财政窘迫时,无非是加征赋税、摊派杂捐,或者向富户「劝捐」,但效果寥寥。

    何曾想过堂堂朝廷,会向升斗小民打「欠条」借银子?

    这————这也太不体面了!

    然而看那信贷员的神情,看老孔虽然不买却认真询问的态度,这在新华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时,陆续又有农人办完缴粮,来到银行桌前。

    有的存款,有的取钱,有的归还春季借的「农业贷款」,春耕时如果农人缺钱买种子、农具,可以向银行申请小额贷款,秋收後连本带利归还,利率极低。

    整个粮库门口,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金融集市。

    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农人们秩序井然,不争不吵,只有平静的交谈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里也没有哭嚎,没有呵斥,没有鞭挞,更没有磕头哀告。

    只有秋阳温暖,麦香弥漫,人声熙攘,构成一幅徐文轩从未想像过的百姓「纳粮图」。

    虽然,大明宣慰使一行人搞不懂新华政府弄出的什麽债券,也不明白那个「农商银行」的钱庄为何会不嫌繁琐地区做普通农人几块、十几块的小生意,但他们却觉得这一切是那般的————顺遂与和谐。

    徐文轩想起离京前,阁老曾私下感叹:「文轩啊,闯贼虽暂退,然其势未衰;献贼肆虐川鄂,罗汝才祸乱江淮。」

    「更可忧者,天下田土兼并日甚,江南有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赋役不均,胥吏如蝗,百姓嗟怨,譬如乾柴遍地。稍有火星,便是燎原之势。」

    「你此番出使新洲,当细察其治民安邦之道,或可为我大明借监一二。」

    如今,在这片海外新洲之地,那些原本或许也是逃荒难民、破产边民,却在另一套典章制度下,呈现出一副全然不同的乡土画卷。

    「大人,你看那粮仓。」李慕皓低声提醒。

    徐文轩擡头,望向那一排排高耸的圆形仓廒。

    仓体用水泥构筑,顶上覆着陡峭的尖顶,在逐渐升高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

    仓之间,有木制的传送带和提升机正在将粮食运入高处进料口,竟无需多少人力搬运。

    「此仓如此高大,储粮必多,但防潮、防火、防鼠蚁,岂非难题?」徐文轩轻声问道。

    「贵使好眼力。」随行而来的粮库管事指着粮仓解释,「这仓叫立筒仓」,是建工部设计的标准粮仓。仓壁是水泥浇筑,中间填了防火防潮的矿渣棉。」

    「这种粮仓使用寿命长,可用五十年之久,而且密封性好,防火性能强,坚固耐用。

    为了保障粮食的乾燥性,底下有架空层通风,顶部有通风帽。这麽一座仓,能储粮五百多吨。」

    「五百多吨————」李慕皓又在心里默默折算成石,不禁咋舌。

    这一座仓,几乎可抵大明一个小县的常平仓储量。

    那粮库管事继续说道:「这三座仓全满,可储粮一千五百多吨,而这只是我们会川县六座储备库之一。整个子午河专区,像这样的标准储备库有三十八座。这还不算各乡的周转仓、各农户自家的储粮。」

    李慕皓倒吸一口凉气。

    一座仓五百吨,折六千多石,三十八座就是二十二万八千石!

    而这还仅仅是一个新华一个拓殖专区的储备粮,不包括正在流通、正在消费的。

    对了,这还没算那些大豆、玉米、土豆、番薯之类的杂粮。

    难怪新华能一年吸纳数万移民而粮价不涨,这份储备,这份底气,实在惊人。

    雾气早已散尽,秋阳高照。

    粮库前的队伍在慢慢地地缩短,一辆辆空车吱呀呀驶回田野村庄。

    粮库内的麦山越堆越高,金色的颗粒在阳光下仿佛流淌的黄金河流,最终注入那些巨大的水泥制仓,成为这个新生国度度过寒冬、滋养新增移民的坚实储备。

    徐文轩最後望了一眼这平静繁忙的景象,对李慕皓说:「慕皓,今日所见,一字不落,详记於册。」

    「是,大人。」

    「还有————」徐文轩顿了顿,声音稍稍压低,「打听一下,那些农技所」、合理密植」、抗旱品种」、国营粮站」、建设债券」、银行贷款」——究竟都是何物,如何运作。此事,我大明或可从中借监一二,以挽国事颓废,以舒民生困顿。」

    他隐隐觉得,新华在发展农业过程中有一套精密运转的体系,从土地到种子,从生产到赋税,从金融到仓储,环环相扣,将农人、土地与国家战略紧密联结,从而创造出惊人的效率与稳定。

    而这套体系的力量,或许比他看到的、听到的,要重要得多。

    或许,也更艰难得多。

    远处,子午河宽阔的水面浩浩流淌,如同这个新兴「藩国」充满活力的脉搏,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流向未知而广阔的大洋。

    徐文轩心中蓦然升起一个念头,假以时日,这股新生的力量,终将与古老的母邦发生碰撞。

    只是到时,孰强敦弱,孰盈孰竭,已非今日所能轻易断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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