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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访问(十三)

    十月的巴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焦虑。

    这种焦虑不仅源於持续不断的战争和日益严峻的财政危机,更源於一个令人揪心的消息:年仅九岁的国王路易十四已经高烧不退整整八天了。

    罗浮宫西翼的国王寝室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只允许几缕苍白的秋日光线透入。

    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火焰,却驱不散房间里的阴冷与压抑。

    空气中混杂着燃烧的蜂蜡、苦药草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路易十四躺在巨大的四柱床上,绣着金色鸢尾花的丝绸被褥下,他小小的身躯显得格外脆弱。

    此时,他面色潮红,汗湿的金色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的左小腿暴露在被子外,伤口处的溃烂触目惊心,从最初被石头磕破的小口,已经扩散成手掌大小的坏死区域,边缘红肿发黑,中央渗出黄绿色的脓液。

    半个月前,新华使团来到巴黎,向法国王室敬献了一些礼品,其中包含数柄精钢锻造的锋利短刀。

    年轻的路易十四见了爱不释手,时常携在身边把玩。

    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後,他在御花园中模仿先祖亨利四世冲锋陷阵的姿态,挥舞钢刀冲向一座石雕假想敌,却不慎被湿滑的鹅卵石绊倒,右腿磕在花园台阶的锐角上。

    初时,宫廷御医们尚不以为意,认为只是一个小伤口,简单清创後便做了包紮。

    然而,没过几日,国王的伤口开始化脓腐败,额头也发起高烧,病势沉重起来,一直绵延到现在。

    床边的安妮王太後双眼红肿,紧紧握着儿子滚烫的手,一遍遍祈祷。

    她不过四十六岁,但这几日的煎熬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

    「王太後殿下,我们必须做决定了。」首席御医吉夏尔沉重地说,手中捧着一份由六名御医联合签署的诊断书,「伤口坏死太严重,唯一的希望是————截肢。」

    房间里一片死寂。

    财政大臣富凯下意识地摩挲着怀表金链,陆军大臣则避开王太後的自光望向窗外。

    站在壁炉旁的枢机主教马紮然缓缓转身,烛光在他深紫色的法衣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这位实际统治法国的义大利人右手紧握胸前十字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不!」安妮王太後猛地擡头,「他才九岁!一个没有腿的国王————」

    「但活着的神圣国王,总比死去的完美君主更能稳定法兰西。」吉夏尔单膝跪地,言辞恳切,「但如果继续拖延,腐坏创口会危及陛下的生命。」

    「我们已经试过放血、蛆虫清创、烙铁烧灼、所有已知的药膏和草药————全都无效。」

    「感染在扩散,高烧不退。再这样下去,恐怕连截肢都来不及了。」

    马紮然转过身,面色凝重:「还有其他医生可以谘询吗?」

    「我们已经请来了全法国最好的外科医生,甚至从荷兰请来了赫尔曼·布尔哈夫的学生,从义大利请来了帕多瓦大学的教授————所有人都给出了相同的结论。」吉夏尔摇头,「陛下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蹟,但奇蹟不会永远持续。」

    就在这时,寝宫的门被轻轻推开,王室总管德·布雷泽伯爵走了进来,在安妮王太後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太後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确定?那些新华人说————真的能治?」

    「是的,王太後殿下。他们的使者今天再次主动提出,说有一种特效药,专门治疗伤口溃烂和感染引起的高烧。」

    「荒谬!」吉夏尔立即反对,「王太後殿下,我们连欧洲最顶尖的医学都束手无策,那些来自世界尽头的异教徒怎麽可能有办法?这————这恐怕是某种巫术或骗局!」

    马紮然却擡了擡手,制止了吉夏尔的激烈言辞,然後缓步走向总管,「伯爵,他们具体怎麽说的?」

    「新华大使哈维先生说,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治癒过类似的病症,并有专门针对这种炎症」的药物。他说————可以立即见效,一天内退烧,三天内病情平复,五天内伤口开始癒合。」

    「不过,他们有一个要求,就是在治疗前,可以与王室签署一份————免责文书。」

    「免责?」一位始终沉默的宫廷大主教终於忍不住出声,「这是承认他们可能害死国王!如此异端之术,绝不可————」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心中除了几分怀疑,还掺杂了一丝犹豫。

    马紮然走到床边,看着年幼的国王痛苦的面容。

    路易十四是他的学生,是他精心培养的未来君主,也是他权力合法性的基石。

    如果国王死了,法国的王位将传给年幼的奥尔良公爵,而摄政权力的争夺将撕裂这个本已脆弱的王国。

    更糟糕的是,西班牙人会利用法国的混乱,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可能会介入,蠢蠢欲动的投石党人将得到推翻王室权威的最佳藉口——————

    「王太後殿下,」马紮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方法。如果这些新华人真的有什麽我们不知道的知识————」

    「但他们不是基督徒!」又一位大主教激动地说,「让异教徒触碰国王的身体,这违反教规!上帝不会允许!」

    「若上帝已不再聆听我们的祈祷,」安妮王太後突然站起,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我宁愿向魔鬼求助!我的儿子在死亡边缘徘徊,而你们在讨论异端!」

    她转向总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去,把那些新华人带来!立刻!」

    一小时後,位於罗浮宫不远的维孔特宅邸的新华使团驻地陷入一股莫名的紧张氛围之中。

    大使哈维、副使林阿福正在与使团首席医官葛天方紧急商议。

    「情况似乎有些严重。」葛天方面色凝重,「从法国人的描述看,坏死已侵及筋膜层,很可能伴随血行感染。青霉素虽对化脓菌有奇效,但若已形成深部脓肿或败血症————」

    「那你有把握吗?」哈维沉声道,「法国人突然召见,说明国王的情况已经危急到让他们愿意尝试任何可能性。」

    葛天方沉默片刻,打开一个精致的檀木药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六支密封的细小玻璃瓶,瓶中是一种淡黄色的粉末。

    「不敢完全保证。」他苦笑一声,「虽然,青霉素已经在数百治疗案例中证明了它的独特效用,但其中也有若干失败的病例。总的来说,它效价无法精确测定,过敏风险也未知。」

    「另外,注射器的银质针头虽已经用酒精和沸水反覆消毒,但你知道,法国宫廷那般情况,没有真正的无菌环境,可能会有再次感染风险。」

    说着,他取出一套奇特的装置:一个玻璃圆筒,配着皮革密封的活塞,末端连接着细长的银针,「这是我们已经能做的最好配置了。如果感染控制不住,我们可能会背上害死法国国王的罪名。」

    哈维沉默半响,深吸一口气:「那就赌一把。若是能将法王救活,那我们新华将名扬整个法兰西。」

    「况且,马紮然枢机主教和安妮王太後也亲笔签署的免责文件,授权我们进行治疗。」

    「所以,准备吧,宫廷的马车已经到了。」

    当三位新华人带着他们的神秘药箱抵达罗浮宫时,迎接他们的是怀疑、敌意、好奇,以及王太後眼中那最後一丝绝望中的希冀。

    国王寝宫内,气氛更加凝重。

    除了王太後、马紮然和几位重臣,还有六名全副武装的王家卫队士兵站在房间角落,他们的手按在剑柄上,显然是防备「治疗」出现意外时立即采取行动。

    葛天方对周遭视线恍若未见。

    他先以铜盆中的热水和自带的香皂反覆搓洗手部直至肘部,再用浸透蒸馏酒精的棉布擦拭每一根手指。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几名法国医生们眉头紧皱,因为在他们的观念中,手部的「医生气息」(即长期接触疾病形成的特殊气质)反而是经验的象徵,一般在对病人治疗过程中,从不清洗双手。

    比如,着名的法国外科医生帕雷,虽然改进了创伤包紮方式,但他在治疗过程中根本不洗手,甚至认为手上的污垢和脓血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层」。

    做完了清洁,葛天方戴上了一个口罩,走近床边,轻轻掀开覆盖伤口的亚麻布。

    伤口的坏死组织已经开始扩散,脓液散发着恶臭,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祥的紫红色。

    但仔细观察後,他心中稍定,脓液虽多,尚未出现败血症特有的皮下出血斑点。

    小国王虽虚弱,瞳孔对烛光仍有反应。

    「必须彻底清创。」葛天方低声说道,「坏死组织如同毒树之根,若不挖除,任何药剂都难生效。」

    「我们已经试过了!」吉夏尔医生激动地激动地指着墙角一堆沾满脓血的绷带,「每次切除,伤口只会扩散得更快!」

    「因为你们的工具带着看不见的病气」。」葛天方选择了一个对方能理解的说法。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套闪亮器械:柳叶刀、弯头镊、刮匙,全部浸泡在盛满高度白酒的铜盘中,随後划燃火柴。

    蓝色火焰修然升腾,包裹住每一件金属器具。

    这违背「常识」的一幕让大主教在胸前连画几个十字,连马紮然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

    「这是————什麽仪式?」有人喃喃问道。

    「呃,消毒。」葛天方笑了笑。

    这帮子欧洲土鳖,估计根本不懂医疗器械消毒的概念吧。

    待火焰熄灭,器械冷却後,他转向安妮王太後,「王太後,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即使国王处於半昏迷状态。我建议————」

    「做你该做的。」王太後的声音颤抖但坚定,「只要能救他。」

    葛天方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取出一小瓶透明的液体—这是局部麻醉剂,从古柯叶中提取的,能稍稍减轻病患痛苦一小心地将其涂抹在伤口周围,待皮肤微微麻木後,开始动刀清创。

    锋利的刀刃切入坏死的组织,黑红色的脓血涌出。

    葛天方手法熟练而迅速,每一刀都精准地切除坏死部分,保留尚有生机的组织。

    整个过程中,路易十四只在最初的几刀时发出微弱的呻吟,随後又陷入昏睡。

    清创结束後,伤口看起来更大更可怕了,但至少露出了鲜红的健康组织边缘。

    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一群法国人看着他取出一支玻璃小瓶,用某种特制的液体溶解,然後吸入一个奇特的玻璃注射器中。

    银质针头在烛光下闪烁,他小心地排空气泡。

    「哦,上帝,这是要做什麽?」吉夏尔医生低呼道。

    「————」葛天方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嫌弃他出声打扰到救治过程。

    王太後安妮立即转头,狠狠瞪了吉夏尔医生一眼。

    这名新华人的施救过程看着非常专业而独特,她心中已然升起无尽的希望。

    葛天方抓起国王的一只手臂,仔细地寻找静脉。

    当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安妮王太後猛地抓紧了胸前的十字架。

    马紮然也向前迈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缓慢推入的玻璃管。

    药液全部注入後,葛天方拔出针头,用一小块浸过酒精的棉布按压穿刺点。

    「嗯,行了。」他开始收拾器械和药瓶。

    「然後呢?」吉夏尔医生忍不住问道。

    「然後?」葛天方笑了笑,「然後,我们就等待国王陛下慢慢恢复健康。」

    「他真的会马上恢复健康吗?」王太後安妮关切地问道。

    「应该可以吧。」葛天方回头看了一眼沉沉睡去的小国王。

    等待是煎熬的。

    葛天方和哈维被「请」到隔壁房间休息,但门口却有两名士兵守卫。

    罗浮宫内,祈祷的声音此起彼伏,从王室小教堂一直传到国王寝室。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壁炉上的铜制时钟敲响了晚上八点,然後是九点,十点————

    深夜十一点,一直守在床边的吉夏尔医生突然冲出寝室,激动得语无伦次:「退了!

    国王陛下开始退烧了!」

    马紮然第一个冲进房间,只见路易十四脸上的潮红确实有所减退,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更令人震惊的是,一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陷入了真正平静的睡眠,而不是之前那种痛苦的昏睡。

    「哦,上帝,这真是一个奇蹟————」吉夏尔喃喃道,「没有任何药物能这麽快起作用————」

    淩晨三点,新华人又给国王陛下注射了一剂「特效药」。

    待淩晨五点,当巴黎天际泛起鱼肚白时,路易十四的体温已经接近正常。

    他短暂地醒来,虚弱地说:「我渴————」

    安妮王太後喜极而泣,亲自用银杯喂儿子喝水。

    这是八天来国王第一次清晰地表达需求。

    上午九点,当灿烂的阳光照进罗浮宫时,奇蹟已经显而易见。

    路易十四的高烧完全退了,伤口周围的红肿明显消退,坏死的恶臭被新鲜肉芽组织的气味取代。

    午後,葛天方与哈维在罗浮宫享用了一顿丰盛的王室午餐,十余名宫廷大臣作陪。

    当新华人提出要对国王陛下进行复查时,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而且病房了挤满了人。

    不仅是王太後和马紮然枢机主教,还有闻讯赶来的王室成员、重臣,甚至几位原本坚决反对的大主教。

    路易十四完全清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够坐起来,吃下一些清淡的食物。

    他好奇地看着腿上包紮整齐的伤口,又看了看房间里的陌生人。

    「母亲,他们是谁?」他指向葛天方和哈维。

    安妮王太後擦去眼角的泪水:「他们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我的儿子。他们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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