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结束了一整个晚上把中世纪搅到天翻地覆的地下工作。
路明非和克拉克正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乡间土路走回农场。
这是一种奇异的默契。
路明非是那个在全城散播火种、用一张嘴把贵族老爷们骂到狗血淋头的神秘吟游诗人。
克拉克则是那个潜伏在阴影里、在关键时刻用一双铁拳粉碎暴政的钢铁幽灵。
而到了白天早上,他们只是两个趁着日出回家的年轻人,讨论着吟游诗人也编不出来的传奇。
“公爵先生,你看到今天那个骑士队长的表情了吗?”
克拉克把那件有些不合身的粗布外套搭在肩膀上,脸上带着那种干完坏事后的兴奋傻笑。
“那是必须的。”
路明非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野草,“这叫心理战。”
“我的导师和我说过,杀人只能消灭肉体,诛心才能瓦解意志。咱们现在的战略目标就是要把‘卢瑟是个恶魔’这个概念像黑死病一样传播出去。”
克拉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月的并肩作战,让他那颗原本只装着打铁和种地的脑袋里,塞进了太多新词汇。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公爵先生……”克拉克突然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玩笑,多了点郑重,“您……真的是那位远在东方的公爵吗?”
路明非脚步一顿,但很快恢复正常,“当然。如假包换。”
“是吗……”
克拉克挠了挠那一头乱糟糟的小卷毛,“可有时候……我是说,这可能有点大不敬。但在某些时刻,尤其是在您站在那个喷泉台上演讲的时候,您给我的感觉,不像是那种只想管理好自己领地的公爵。”
他顿了顿,想起了儿时乔纳森给他讲过的那些古老传说。“您像是……皇帝。就像是爸爸妈妈故事里那种真正的国王。”
“那种能够把四分五裂的王国重新粘合在一起,让所有人都吃得饱饭的……明君。”
“如果您能来当这片土地的国王,那大家的日子肯定会好过得多。”
路明非刚想张嘴。
他有一肚子的烂话想要反驳。
你想多了我就是个衰仔我在另一个世界只是个喜欢打游戏蹭饭的小蝙蝠当皇帝多累啊还得批奏折我宁愿在网吧包夜等任务完成了我就要回家和你们说拜拜!
但话到嘴边,被风堵了回去...
这个真诚地注视着自己的年轻人...
路明非咧嘴一笑,拍了拍克拉克的肩膀,正想开口先画一个大饼。
“其实我就一来屠龙的...”
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一切亦是在克拉克的视野中戛然而止。
没有袅袅的炊烟。
农场原本温馨的小木屋大门洞开,旁边那个堆满草料的谷仓被暴力挖开了一个巨大的深坑,仿佛有什么怪兽在那里掘地三尺。
院子里的鸡鸭被踩死在泥地里,一地的羽毛上沾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爸……妈?!”
克拉克的脸色瞬间惨白。
下一秒,地面崩裂。
钢铁之躯以一种超越了音速的速度冲了进去,带起的狂风甚至掀翻了路明非头上的兜帽。
屋内一片狼藉。
桌椅变成了碎片,那些珍贵的陶罐碎了一地,被践踏得不成样子。
而在那张铺着破烂羊毛毯的木床上。
乔纳森昏迷不醒。
那个原本总是乐呵呵的老头,此刻额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半张脸肿得像是馒头,那只常年握着烟斗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玛莎跪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已经变黑的湿毛巾。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
那张总是带着慈爱的脸上,此时满是泪痕,像是老了十岁。
“克拉克……公爵先生……”
她颤抖着开口,“那些黑骑士……他们把……那个大铁块……挖走了……”
......
并不是一场针对性的抄家。
那个傲慢的光头并不知道这对乡村双侠的真实身份,他只是为了搜查路明非之前降临的异象,在歌利亚周边翻了一个遍,恰巧翻到了这里。
于是乔纳森...
这位可敬的老人,为了掩护路明非的天降异象,主动献出了那个在地下埋了十六年的秘密——克拉克当初降临时的飞船。
最后这块稀有的天外陨铁便心满意足地被卢瑟当成宝贝拉走了,临走前习惯性地让骑士把乔纳森打了一顿以示威,就像是个无聊的路过恶霸踢翻了路边的垃圾桶。
而接下来...
“咚——!”
那个巨大的灰黑色金属块,被十几个骑士嘿咻嘿咻地抬了进来,砸在工坊中央。
脖子上挂着绿色石头的卢瑟男爵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我听说了市井的那些传言。”他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扫视着这间充满煤灰味的铺子,“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大力士?打造的农具与武器好用的不行?”
他指了指那个大铁块,“正好,那就用这块只有神能锻造的‘陨铁’,给我打造一副铠甲。”
老乔治上去摸了摸材质,咽了口唾沫:“这……男爵大人……这个材质,哪怕是烧上三天三夜也……”
“一天。”
卢瑟打断了他,“我只给你们一天。”
“日落之前我要穿上它,明天就去参加祭典。如果做不出来,你们这些人的脑袋,就可以用来当祭典的火把了。”
“?!”
老乔治白眼一翻,差点当场晕过去。
从老乔治身上越过,卢瑟在铺子里踱步。
只不过当他走向角落里最高大的克拉克时,这个一米九的壮汉脸色惨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手里那把只有五磅重的小锤都快拿不住了。
“?”
卢瑟停下脚步,厌恶地扫了一眼克拉克,“长这么大个子,结果虚成这样?那些愚民果然只会编造谎言。”
他摇摇头,随手指了指旁边几个还在发抖的学徒,还有正把脸抹得乌黑混在人群里的路明非。
“你……你……还有你……都给我起来。一个人不行,就全给我上。不管是大力士还是哪里来的乞丐,都给我去拉风箱、去抡锤子!我就在外面等着。”
“打不出来,都得死!”
“......”
看着离去的卢瑟,特别是他胸前晃荡的绿宝石。
化身盲生的路明非抓到了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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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第一锤落下,可在陨铁之上却没有任何动静,一道印都没留下。
“我来吧!”
那个该死的辐射源一离开,克拉克就叹着气推开几个瑟瑟发抖的工友。
他一把抓起那柄原本用来敲碎矿石的巨型双手锤。
炉火被拉到了极限。
但这还不够。
那块合金即使在两千度的高温下依然坚不可摧,冷漠地嘲笑着地球人的工具。
直到...
随着克拉克的每一锤落下,那个青年的双眼中,怒火正在具象化...
他有力的呼吸像是在吞吐烈火,他的汗水滴落在烧红的铁砧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在他那双充满了怒火的瞳孔注视下...
奇迹发生了。
那块陨铁...
竟然开始臣服。
克拉克不知疲倦地敲击着。
当其他的学徒早就累瘫在地,甚至连老乔治都已经脱水晕过去时,只有他还在挥锤。
一下,两下,一千下……
每一锤都在重塑这块来自故乡的金属,也像是在重塑他自己。
……
傍晚。
夕阳如血。
卢瑟男爵穿上了那副冷却后还带着温热气息的银灰色铠甲。
铠甲紧紧贴合着他的身体,轻薄得如丝绸大衣,却坚硬得令人发指。
他随手一拳挥出,根本没用力,那堵半米厚的砖石墙壁就像是泡沫做的一样轰然粉碎。
“不错。”
光头男爵随手扔下几枚沾着灰尘的金币,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你们的小命保住了。”
“......”
看着卢瑟那带人离去的背影。
克拉克手中那柄大锤从手中滑落。
“我给了那个恶魔武器……”他叹息着坐在地上,“我亲手把来自我家乡的遗产,打造成了屠杀我的同胞、保护那个暴君的刀……”
“我......”
“你没有。”
脚步声响起。
“因为在这个剧本里,如果没有一个看起来不可战胜的反派,怎么能衬托出最后弥赛亚的降临?”
“他越强,最后爆出的火花就越猛烈。”
走到那个被卢瑟一拳轰开的巨大破洞前。
夕阳从路明非身后照进来,逆着光。
在克拉克模糊的泪眼中,此刻的路明非,那单薄的身影被拉得无限长。
“我说过,我是来屠龙的。”
路明非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块破抹布,动作有些粗鲁地擦掉了克拉克脸上的煤灰和眼泪。
“别哭丧着脸,大个子。神话里,那些大英雄总是要先受难的,不管是普罗米修斯还是大力神。受难是成神的入场券。”
“现在,受难结束了。”
路明非的黄金瞳在工坊里亮起。
“你的君主已经弄明白了一切,接下来...”
“我们就要在祭典上,在整个莱克斯城所有民众们的目光下...”
“沐浴龙血。”
话音落下,他从身后的阴影里拖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铁桶。
这是路明非一下午趁人不注意,偷偷从那块炉子旁收集下来的边角料。
他用镜瞳看了一眼,鼻血就喷下来了...
和克拉拉之前给他看的不能说完全一样,但也八九不离十。
虽然不多,只有几公斤。
可这毕竟是来自更高文明的馈赠。
“别发呆了。”
路明非把那个桶往还在发愣的克拉克面前一放。
“做不了铠甲,可做把能捅穿那种铠甲的宝剑……或者矛头,应该够了吧?”
“趁炉火还没熄,我们现在需要再打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