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透试药峰终年不散的雾气，斑驳地洒在别院的青石板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那是血腥味、红莲蜈蚣毒液的酸臭味，以及一种类似烧焦羽毛的蛋白质变性味道。
烂皮张正蹲在地上，脸色比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还要惨白。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铲，正在把一截断掉的手臂铲进那个巨大的陶瓷大缸里。
“哎呀妈呀……这叫啥事儿啊……”烂皮张一边干呕一边碎碎念，那一口大碴子味儿都因为恐惧变了调，“俺进宗门是想修仙长生不老的，这咋整得跟屠宰场下水似的？这玩意儿也太膈应人了！”
程羽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正在记录着什么。他脸上戴着自制的活性炭口罩，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组枯燥的实验数据。
“动作快点，”程羽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红莲蜈蚣的毒液虽然有防腐作用，但现在的气温会导致尸体在两小时内开始巨人观化，到时候处理起来更麻烦。而且，执法堂的巡逻队通常会在辰时三刻路过山脚。”
“羽爷，不是俺说丧气话，”烂皮张哆哆嗦嗦地把一只穿着夜行衣的大腿扔进缸里，“这可是金鼎盟的精锐啊，特别是那个没脸的‘影杀’，那可是练气八层的大高手！咱们把人宰了，这梁子可就结死了。万一他们顺着那啥‘魂灯’找过来，咱们这几块料，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赵小乙此刻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虽然比烂皮张镇定些，但手里紧紧攥着的算盘还在微微发抖。
“羽哥，烂皮张说得对。”赵小乙担忧地看着那堆残肢断臂，“修仙界有很多秘术，什么‘血脉追引’、‘因果回溯’，只要留下一根骨头，甚至一滴血，金丹期长老都能隔空锁定咱们。咱们虽然有鬼道人这面大旗，但死无对证才是硬道理。”
程羽合上笔记本，走到那个巨大的耐酸陶瓷缸前。缸里已经塞满了昨晚那几个倒霉蛋的尸块，以及那个被红莲蜈蚣咬得稀烂的影杀。
“你说得对，物理层面的毁灭是不够的。”程羽淡淡地说，“普通的火球术温度只有八百度左右，烧不毁炼气后期修士经过灵力淬炼的骨骼，更别提那些掺杂了玄铁的法器。一旦留下残渣，就是铁证。”
他转身走向实验室的架子，那上面摆放着两个巨大的玻璃罐。
一个罐子里装着发烟的透明液体，另一个罐子里则是淡黄色的液体。
“所以，我们需要一点化学的魔法。”
程羽戴上厚重的橡胶手套，那是他用后山妖兽“胶皮猪”的皮熬制提炼而成的。他先将淡黄色的液体倒入一个大桶，然后极其小心、缓慢地按照一比三的比例，倒入那种发烟液体。
“滋滋滋……”
随着液体的混合，一股剧烈的热量瞬间爆发，混合液迅速变成了美丽的、却又透着致命危险的金黄色。同时，一股刺鼻的红棕色烟雾开始升腾。
“这是啥？颜色怪好看的，咋这么冲鼻子呢？”烂皮张好奇地伸长脖子。
“别闻，闻一口让你肺部纤维化，直接送你见太奶。”程羽一把将烂皮张拽开，“这是‘王水’。在它的字典里，没有‘坚硬’这两个字。”
王水，浓硝酸与浓盐酸的死亡之舞。它能产生高活性的亚硝酰氯和初生态的氯，这可是连金子这种“惰性金属”都能啃下来的液体暴君。
程羽屏住呼吸，将那桶滚烫的金黄色液体，缓缓倒入装满尸块和法器碎片的陶瓷缸中。
“轰——”
仿佛是地狱的油锅被炸开了。
剧烈的化学反应瞬间发生。缸里冒出了滚滚的红棕色毒雾，那是二氧化氮在咆哮。液体剧烈沸腾，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原本坚硬如铁的练气期修士骨骼，在王水的侵蚀下，就像是丢进热开水里的方糖，迅速软化、崩解。就连影杀那把号称“削铁如泥”的中品法器匕首，也在冒出一串串绿色的气泡后，慢慢融化成了液体。
“我的个乖乖……”烂皮张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直蹬，“这……这这也太霸道了！这那是化尸水啊，这是化骨绵掌加特林版啊！”
赵小乙也看得目瞪口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程羽那冷静的侧脸，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自家这位羽哥，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玩起狠活来，简直比魔道还魔道！
“羽爷，这烟……”赵小乙指着那红棕色的毒雾。
“放心，我已经开启了排风系统，这些气体会被通入石灰水池中中和吸收。”程羽一边搅拌着缸里的“尸体汤”，一边说道，“在这个反应过程中，所有的生物组织、基因、灵力残留，都会被彻底打散成最基础的离子状态。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对着这一缸绿水，也算不出他们的生辰八字。”
半个时辰后。
一切归于平静。
那满满一缸的尸体和法器，此刻只剩下一缸澄清透亮的黄绿色液体。
程羽熟练地加入过量的石灰粉进行中和沉淀，然后指了指地下暗河的入口。
“烂皮张，倒了吧。尘归尘，土归土，元素周期表归下水道。”
……
处理完尸体，程羽并没有休息。他手里拿着一个沾满血迹的储物袋——这是影杀留下的唯一遗物。
因为储物袋本身的材质特殊，且设有复杂的空间禁制，程羽并没有将它扔进王水里。
“这玩意儿有锁。”赵小乙凑过来，惋惜地摇摇头，“影杀是练气八层，他的神识禁制，咱们这种练气初期根本破不开。强行破的话，里面的东西会自毁，甚至会向金鼎盟报警。”
“谁说开锁一定要用钥匙？”
程羽坐到工作台前，戴上了一副造型奇特的眼镜——【单目式微观灵视镜】。
在他的视野中，储物袋表面的神识禁制不再是无形的，而是一圈圈正在律动的金色波纹。这些波纹有着特定的频率和振幅，就像是一道复杂的声波锁。
“任何灵力波动，本质上都是波。”程羽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是波，就遵循波的干涉原理。”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注入自己微弱的灵力。但他并没有蛮力冲击，而是控制着灵力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震动。
这是他计算出来的“反相波”。
当波峰遇到波谷，能量就会相互抵消。
“看好了，这就是物理学的魅力。”
程羽手中的银针轻轻点在储物袋的某个节点上。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震颤。
原本坚不可摧的神识禁制，就像是被戳破的气泡一样，瞬间消散于无形。
“开……开了？”赵小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也行？羽哥，你这手艺要是去当飞贼，咱们万宝楼得倒闭啊！”
程羽没有理会他的马屁，将储物袋底朝天一倒。
“哗啦啦——”
一大堆东西倒了出来。
除了几百块下品灵石和几瓶丹药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本黑色的账本，和一块漆黑的令牌。
程羽捡起那本账本，随意翻了几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金鼎盟能在外门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背后没伞是不可能的。”
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贿赂：
“三月初五，送执法堂刘执事灵石五百，压下‘毒丹’事件。”
“五月十二，送内门王长老百年血参一株，求购‘筑基丹’名额。”
……
“这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程羽将账本收进怀里，然后拿起了那块黑色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散发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阴冷气息。
“这是……”赵小乙脸色一变，“这不是金鼎盟的标记，这是……魔道‘炼血堂’的信物！天呐，金鼎盟竟然勾结魔道？”
程羽眼神一凝。
这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金鼎盟会对试药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感兴趣，为什么影杀身上会有那种诡异的血腥气。
“看来，我们卷入了一个比商业竞争更麻烦的漩涡。”程羽把玩着令牌，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不过，风险越大，收益越大。这块令牌，以后有大用。”
……
同一时间，金鼎盟总部。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连续四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魂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正在打坐的李金鼎猛地睁开眼睛，一口逆血差点喷出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供桌上那四盏熄灭的魂灯，特别是代表“影杀”的那盏，碎得最彻底。
“死了？全死了？！”
李金鼎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翻了身旁的紫砂茶壶。
“这怎么可能！影杀是练气八层，擅长隐匿刺杀，就算是练气九层巅峰也不可能让他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就死透了！难道是鬼道人那个老东西出关了？还是说……”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面古铜色的镜子——“血源追踪镜”。
这是他花大价钱从黑市淘来的魔道法器，只要有死者的魂灯碎片，就能以此为媒介，追踪到尸体的位置，甚至能看到死前最后一刻的景象。
“不管你是谁，杀了我也要付出代价！”
李金鼎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子上，双手疯狂结印。
“血引归元，冤魂指路！给我显！”
镜面泛起一阵红光，似乎在努力搜寻着什么。
然而，三秒钟后。
“噗——”
镜子里的红光突然溃散，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李金鼎受到反噬，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地撞在墙上。
“找不到？！”
李金鼎捂着胸口，眼中的愤怒被一种深深的恐惧所取代。
这世间，只有两种情况会让“血源追踪镜”失效：
一种是对方是大能转世，有天机遮掩。
另一种，就是尸体已经被彻底毁灭，连最微小的物质结构都被改变了，仿佛从这个世界上被抹除了一样。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那个试药峰的程羽，绝不是表面上那个五行杂灵根的废物。
“踢到铁板了……”
李金鼎靠在墙上，冷汗浸湿了后背。但他眼中的杀意反而更加浓烈。
既然暗杀不行，既然找不到证据，那就用最原始、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来人！”他嘶哑着嗓子吼道。
几个心腹执事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传我命令！动用金鼎盟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封锁外门所有的药材渠道！”
李金鼎面容扭曲，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
“止血草、回气花、凝神草……哪怕是一根狗尾巴草，都不许流入试药峰！我要让他们没有一粒米下锅，没有一棵草炼药！”
“我要让他们，跪着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