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远深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支袖珍枪，当手触摸到那把枪的时候，阿衡开口了，“霍团长，苏先生这么做其实是好意。”
“当时安安出生的情况您也知道，港城也需要合法的监护身份，否则医院也没办法接收他。”
苏耀华闻言，狠狠剜了眼自作主张的阿衡。
这是他第一次不经过自己的允许，胡乱说话。
哪怕事实是这样的，难道他当时就没有私心吗？他就是要刺激霍远深，也要告诉他，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可能赢过自己。
霍远深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收回来，那一点躁动的戾气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回过神来，眼底的冷意稍微退了一些，刚才若是出手，不光救不出安安，反而会坐实罪名，彻底断了和孩子相见的所有可能，还要连累霍家！
霍远深深吸口气，也怕自己会冲动行事。
原来，再冷静的人也会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望向病房那扇门，隔着门板，仿佛还能看见里面小小的一团。
“苏先生。”霍远深开口，声音平缓，“安安姓什么，在谁的户口本上也改变不了他是我儿子，身体里流着我的血。”
“您家大业大，子女众多，不会看上别人的儿子吧。”
苏耀华却说，“我就看上他了怎么了？是姚曼曼不守信用在先，你们一家三口休想团聚。”
“除非！”苏耀华停顿了下，“你把雯雯的下落告诉我！”
其实苏耀华到现在都还不信，霍远深真的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雯雯，但是他又不敢真的放弃，就是那种听一半留一半的心态。
万一真的是雯雯，他岂不是又要错失一次？
他这辈子还能熬多久！
“我现在不知道她在哪里，那天……”霍远深开始胡编，“我找到她以后，她就留下这个给我，具体的，她不愿意透露，也说，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她不想再说往事。”
苏耀华多精明啊，哪里会信这种鬼话。
“你怎么确定她是我心里的女人，怎么知道她和我的事，她又怎会将自己的过往全盘托出，让你知道？”
“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霍远深不急不缓，“苏先生，您相信缘分吗？”
苏耀华身形一晃。
缘分？
这两个字如同一把锋利的利刃，刺到他心底最深处，让他原本就惨白的脸色越发难看。
“苏先生！”阿衡大惊，就要去叫医生。
苏耀华却扼住他的手，“别大惊小怪，我没事……”
他不过是想起了当年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当时他找了戴雯雯一个多月无果，情急之下竟然去算命。
那人说，“你们二人情深无份，有缘无归。前世擦肩欠债，今生纠缠还债，看似咫尺牵绊，实则山海相隔。”
“她是风中流云，你是岸上顽石，云本无拘无束，石却执念生根。流云终会远去，顽石只能空守，此生求而不得，寻而不遇，皆是天命。”
当时的苏耀华差点砸了那算命先生的摊子。
狗屁！
他苏耀华从不信命。
可现在，二十余年的寒暑更迭、日夜苦寻，满心执念，终究是狠狠印证了那句所谓的天命。
他不信命，拼尽全力逆天而行，到头来，依旧是两手空空。
顽石死守原地，流云早已远去，再也不曾回头。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苏耀华死死咬紧牙关，将那口翻涌的血气硬生生咽回腹中，眼底瞬间爬满猩红的血丝。
“苏先生！”阿衡吓得声音都在抖，再也撑不住的跑去叫医生。
苏耀华再次陷入昏迷。
医护闻声匆匆赶来，围着苏耀华紧急检查，测心率，输氧，脚步声，器械轻响交织在一起。
霍远深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这是他难得的喘息机会。
他第一时间推开病房的门，心心念念的小人儿就在里面，安安静静躺着，孱弱得让人心疼。
他几乎抬步就要冲进去，理智突然回笼。
这么好的机会，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霍远深强行压下想见儿子的迫切，找到护士台借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几乎是秒接。
“舅舅！”
文景东愣了一瞬，又惊又喜，“天呐，阿深！”
“总算有你的消息了。”
霍远深简单的汇报了一下这边的情况，喘了口气才沙哑的说，“舅舅，我抱过安安了，他不太好……”
“所以，我一时半会可能回不来。”
文景东表示理解，“我知道，我是怕你有危险。”
“你知道？”
“苏晴雯都告诉我了，阿深，你看着办，这边已经联系好了医院和医生，安安回来能直接入院，虽然用药和仪器比不了港城，但基本的养护还是没问题的。”
意思是，这件事不能拖！
“我明白。”霍远深喉结滚动，一种深深的焦虑和无力冲击着他，“可我现在最大的顾虑不是安安，是曼曼。”
“她昨晚仓促逃脱，没有告诉我任何去向，凭空消失。”
他垂着眼，痛不欲生。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躲开苏家的追查，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更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落脚之地。”
电话那头的文景东沉默片刻，语气严肃，“阿深，你冷静点，听我说。”
“眼下两难，但你必须分清主次。”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要先救下安安。”
“曼曼聪慧，她能从苏家层层封锁里逃出来，就有自保的能力。她不联系你，肯定是不方便！或许她已经逃离了港城也说不定。”
“一夜已经过去了，我没有听曼妮说任何不好的消息，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霍远深喉头哽咽，心里还是没底，“可我不能放着她不管。”
“没人让你不管。”文景东沉声道，“我已经调动所有人脉，暗线，全力排查她的踪迹，有消息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你。”
“但现在安安才是最重要的，一旦你走了，安安彻底落入苏家手中，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接回孩子，曼曼的逃离，也尽数白费。”
文景东的话精准戳中要害。
霍远深闭着眼，胸腔酸胀发堵！
他明白这个道理，可心底的牵挂与恐慌根本就压不住。
两头都是他的命，两头他都输不起。
“舅舅。”良久，他哑声开口，“务必帮我找到她。”
“我只要她平安，只要她好好活着。”
这是他唯一的诉求。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他们就能团聚。
文景东其实也心焦不已，一夜未眠，他一直在这儿等消息，人都麻了。
顶着巨大的压力，文景东说，“你就放心吧。”
电话挂断，清晨医院的走廊被一种巨大的悲伤笼罩。
一夜未歇的疲惫缠满身体，男人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可他浑身的气场依旧冷冽，只是那深处的牵挂和不安，怎么也藏匿不住。
曼曼，是我想的那样吗，你逃离了港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