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陌生而隐晦的探查炁息,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只在吕良感知中留下几圈迅速消散的涟漪,便再无踪迹。院外巷陌恢复了寻常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证明着世界仍在正常运转。
但吕良的心,却无法再回到之前的全然宁静。
他没有立刻惊动王墨,而是独自在屋内静坐了许久,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知反复回味。冰冷,僵硬,格式化的秩序感……这与吕家如意劲的诡谲多变、明魂术的灵动阴柔截然不同,也不同于他所知的任何常见门派功法。更偏向于……某种训练有素、追求高效统一的组织风格?
公司?这个念头再次浮现。作为管辖异人界的官方机构,公司内部确实网罗了各种流派的异人,其行事风格也往往带有某种“制度化”的影子。如果是公司的人,他们为何而来?是因为马仙洪?还是因为……自己这个“失踪”的吕家叛徒、双全手可能的觉醒者?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麻烦。
接下来的两天,吕良的修行多了几分外松内紧的意味。他依旧按时进行红手的内炼与蓝手的梳理,研读那卷“固魄安神”的皮纸,练习王墨教的基础拳架。但在进行这些时,他总是分出一缕心神,如同无形的雷达,时刻关注着小院外围的动静。他将这些日子锻炼出的、更加敏锐的灵魂感知力,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如同最纤细的蛛网,布设在院落周围的“气机”流动之中,警惕着任何异常的扰动。
幸运的是,那种陌生的探查气息没有再出现。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路过,或是对方极其谨慎,在初步确认了某些信息后便暂时蛰伏。
但吕良不敢放松。他知道,无论是吕家还是公司,一旦盯上了这里,绝不会轻易放弃。王墨这个小院看似普通,但以王墨的能力和谨慎,必然布置有隐匿和防护的手段,对方之前未能深入探查,或许与此有关。可这并不代表安全,只是将冲突的时间点稍微推后了一些。
他将自己的担忧,在一次日常修行结束后,向王墨提了出来。
王墨正在用一把小刷子,慢条斯理地清理着一尊造型古朴的青铜香炉内壁的积灰。听到吕良的描述,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抬起。
嗯,知道了。”他的反应平淡得让吕良有些意外。
“前辈,会不会是……公司?或者吕家?”吕良忍不住追问。
“都有可能。”王墨终于停下动作,将刷子放在一边,拿起一块柔软的细布擦拭香炉表面,“津门虽大,但也非世外桃源。你在这里住了这些时日,气息虽被遮掩,但并非完全无迹可寻。有心人若花费足够代价和精力,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他将擦亮的香炉轻轻放回原位,这才抬眼看向吕良,银白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你怕了?”
吕良一怔,随即摇头:“不是怕。只是……不想再像之前那样,毫无准备,任人宰割。”
“那就继续准备。”王墨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外敌来不来,何时来,非你我所能完全掌控。你能做的,便是在他们来之前,让自己变得更强,让你的‘准备’更充分。”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修行,修的是自身。但身处世间,便难免与外界碰撞。这碰撞是劫,也是验。检验你修行的成果,也磨砺你的心志与手段。你若只想躲在安静角落里修成一个与世无争的‘高人’,当初便不该觉醒这份力量,更不该跟我离开吕家村。”
吕良默然。王墨说得对。从他觉醒双全手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他成为端木瑛血脉继承者的那一刻起,平静就早已离他而去。力量带来改变,也必然带来纷争与注视。
“我明白了。”吕良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继续修行,也会……做好应对的准备。”
王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这次简短的交谈,让吕良心中最后一丝因外界窥探而产生的浮躁也沉淀下来。是的,恐惧和担忧无济于事。唯有力量,以及对力量的清晰认知与掌控,才是面对未知威胁时最可靠的依仗。
他的修行变得更加专注,也更有针对性。除了继续深化对自身“性命”的调和与体悟,他开始有意识地思考,双全手的力量,在应对可能发生的冲突时,能发挥怎样的作用。
红手方面,他不再仅仅满足于修复和强化,开始尝试进行一些极微小的、不涉及根本的“预设性调整”。比如,他可以预先将某处无关紧要的皮下组织的“韧性”略微提升一丝,或者将某条次要经络的“通畅度”调整到最佳状态。这些调整极其细微,几乎不影响日常,但若在紧急情况下,或许能让他的身体反应更快一丝,承受力更强一线。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控制力和对自身结构的深刻理解,正好契合他当前“入微”修行的方向。
蓝手方面,除了继续稳固灵魂、提升感知,他开始谨慎地尝试一些更“主动”的应用。不是去干涉他人,而是针对自身。比如,他尝试在意识中“预设”几种简单的应对模式——当感知到强烈敌意时,如何瞬间将灵魂感知收缩凝练,增强防御;当需要高度专注时,如何迅速屏蔽无关杂念的干扰;甚至,他开始摸索,如何用蓝手之力,在灵魂层面给自己下达一个简短的、强化的“指令”,比如“镇定”、“敏捷”、“专注”,看看是否能对自身的临场状态产生微弱的正面影响。这同样艰难且充满不确定性,但理论上是蓝手干涉自身意识能力的延伸。
这些尝试都建立在绝对安全、不伤及根本的前提下,进展缓慢,且大多时候效果微弱到难以察觉。但吕良乐此不疲。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或危机中,胜负往往就在那一线之间。任何一点微小的优势,都可能成为关键。
与此同时,他对那卷“固魄安神”皮纸上的静功也练习得更加勤勉。他发现,当自己进入那种深度凝定的状态时,不仅灵魂更加稳固清晰,对外界危险的“预感”似乎也会变得敏锐一些。这或许是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后带来的直觉提升。
王墨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依旧很少插手,只是偶尔在吕良的尝试明显走偏或过于冒进时,才出言点拨一句。
院外的窥探再未出现,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偶然。但小院内的气氛,却在吕良这种“外松内紧”、针对性极强的修行中,悄然多了一丝沉凝的备战意味。
春寒料峭,墙角的泥土里,已有不知名的草芽钻出点点新绿。
吕良站在院中,缓缓打着一套王墨教的最基础的养生拳架。动作舒缓,呼吸深长,心神却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时刻保持着对外界的警惕与对自身的清晰感知。
他的掌指间,随着气血流动,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微光,那是红手之力在无意识地进行着最细微的“温养”与“调整”。而他的眼神深处,则映着院墙上斑驳的光影,沉静中透着一种经过思考与准备后的、锐利的清醒。
阴影或许正在远处汇聚,风暴或许正在暗中酝酿。
但至少此刻,他站在这里,气息平稳,眼神坚定,手中握着的不再是虚无的恐惧,而是日渐增长的力量,以及一份关于如何运用这力量、守护自身道路的、越来越清晰的认知。
修行之路,亦是征途。而征途之上,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逃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