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小小的弹丸一枚接一枚落下,大部分是石弹,夹杂着少部分铁弹,在元军人从中窜来窜去。对他们而言,运气好的话,撞在攻城车辆上,顶多制造一些破洞和木屑,运气不好的话,这些弹丸的动能就需要元兵的肉体来吸收了。
唐兀卫百户李马赤站在人群之中,满头大汗。
「呼!」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弹落地之後,直接反弹而起,从两名兵士中间穿过,砸在跑在他斜後方的一人身上。
此人也算身强力壮,扛着一把锚斧,攀登上城之後,横扫千军之下,说不定能为袍泽们清理出一片空间,但他直接被弹跳而起的石弹砸在了面门上,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仰面倒地。
李马赤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不想打,他想逃,这个世袭的百户谁爱要谁拿去。
但他现在没有逃的机会了,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炮声仍在继续,又夹杂着密集的箭雨。他一手持盾,勉力遮护住斜上方,一手持刀,下意识对着前路,仿佛有弹丸飞过来时能抵挡一般。
三十步时,箭矢更加密集了,每走一步,都有人闷哼倒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李马赤高举着盾牌,只觉盾面上反覆传来震动,夹杂着「哚哚」之声,估计已经长了一层白毛了。
云梯飞车慢吞吞地往前走着。车腹内的兵士齐声大吼,将这辆沉重的攻城器械一点点推向城墙。
过填平的壕沟时,车身晃了几下,轮子陷在了两条木板之间,急得众人满头大汗。
「轰!」一发炮弹落入旁边的壕沟中,溅起大团水花。
「轰!」第二发接踵而至,再次落在云梯车顶部,将一块早就破损不堪的木板打烂。
「用力!」一名百户站在车腹内,亲自上阵,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着车辆。
军士们亦涨红着脸,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但车辆只晃了晃,丝毫没有往前走的意思。
李马赤等人被堵住了前进的道路,聚集在云梯车後面。
城头的守军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更密集的箭矢落了过来,就连炮弹也更加密集了。
顷刻之间,李马赤只觉盾面上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耳畔更有一枚石弹呼啸而过,落入身後密集的人丛之中,趟出了一条血路。
他都没敢回头细数,只觉方才那一下起码撂倒了五六个人。
「愣着干什麽?跟我上!」千户从後方赶至,怒吼道。
亲兵围护在他身旁,高举着盾牌,一名旗手奋力摇晃着旗帜,示意众人向千户靠拢。
李马赤如同螃蟹般跟着移了过去。
千户踹了他一脚,指了指一队扛着云梯的兵士,道:「去!遮护他们!」
李马赤扭头招呼了一声,带着几名相熟的兵士,举盾上前,走在那队扛着云梯的兵士左前方。
十余人发一声喊,也不再磨叽了,加快脚步冲向了城墙。
李马赤的胸口如同一台破风箱似的,不断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他觉得自己的手已经麻木了,耳畔、脚下不断有箭矢落下,一开始还很清晰,渐渐已经成了噪音,听不太真切了。
前方是一片断壁残垣。被拆毁的羊马墙静静躺在那里,大批身穿青衣的兵士举着盾牌,拿着各色器械,扛着云梯,迅速冲到了城下,奋力登城。
李马赤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模糊了,黏糊糊的,看着那些青衣兵士在断壁残垣上跃来跃去,跃着跃着就倒在地上。
几架云梯搭在城墙之上,兵士攀登而上之後,梯子震颤不休。
须臾之间,一蓬鲜血自长梯上空洒落,仿佛下了一场雨。
屍体如雨点般坠下,落地之後挣扎两下,最後都寂然无声。
李马赤想哭。
什麽狗屁世袭百户,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从来没杀过人,也没打过仗,怎麽一下子就被推到如此残酷的地狱?
没人能回答他。
李马赤只能继续机械地向前,冲向那早已注定的命运。
前方出现了二十几名兵士,有的举着大盾,遮护上方的箭矢,有人拿着锹镐,在墙根下疯狂地挖掘着,面目狰狞。
「嘭嘭!」几块石头、杂物落下,将看似严丝合缝的盾牌阵砸得东倒西歪,接着是倾洒而下的火油以及反覆落下的火箭。
火势一下次窜了起来。
二十余名兵士惊慌失措地四散乱走,几名火人尤为壮观,於烈火中凄声惨叫,手舞足蹈。
李马赤泪流满面。
他机械地跟在人群中,直到长梯靠向墙头,依旧高举着盾牌。
寒风扫过,盾面上的箭羽齐齐晃动,看起来倒有一股妖艳的美感。
一名接一名军士攀登着长梯,向上冲去。
李马赤不敢抬头,也不敢向上看。
他的双耳似乎又恢复了听力,但浑身无力,直欲瘫软。
上方不断传来各种声音:口令声、脚步声、喊杀声、炮击声、火铳声、箭矢破空声、兵刃交击声以及不绝於耳的痛苦惨叫之声。
屍坠如雨!
方才还跟着一起冲锋的袍泽一个接一个落下,连数息都坚持不住,当最後一名军士爬了一半,然後如遭重击地自长梯滚落而下之後,这一批冲锋的十几人已经死伤殆尽,屍体在他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死不瞑目。
不过紧接着,又是数十人奔涌而至,抢在守军将长梯推开之前,奋力攀登而上,新一轮厮杀或者说送命——开始。
李马赤将身体缩了缩。
他也不知道为什麽这样做,仿佛这能为他提供安全感似的。
身旁不断传来闷哼声。跟着他一起举盾遮护的袍泽不断倒下,到最後只剩他一人还站立着。
李马赤有些茫然了,更有些傻愣。
「砰!」一枚火枪弹丸打了过来,早就不堪重负的盾牌瞬间四分五裂。
李马赤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砰砰!」弹丸接二连三打在他身上,李马赤痛苦地说不出话来,五官几乎皱成一团。
他脑海中最後的一个念头就是:我的死相一定不好看。
没人关心他的死相。
须臾之间,城头城下哀嚎死去的人不知凡几。
有人遗憾死前没见到亲人最後一面。
有人哀叹自己命不好。
有人咒骂老天不公,他还没活够。
有人万念俱灰,觉得死了也好,尽早脱离这污秽世道。
更多的人则只有一个念头:痛,好痛!
是的,很痛!
近距离火铳攒射,身披重甲的勇士还没来得及发挥他的十八般武艺,直接就被数枚弹丸打在身上,看似坚不可摧的甲片完全阻挡不住弹丸,剧痛自全身袭来,气力在瞬间流失,结局就是惨叫着栽落城下一其实即便甲片挡住了也无用,那麽大的铁弹丸,那麽近的距离,就算挡住了大概也把五脏六腑打出了严重的内伤,人是扛不住这种剧痛的,下场只有死。
太仓炮、大将军筒、将军筒、盏口炮仍在发射,城头一片烟雾缭绕。
火铳手们机械地发射着弹丸,将烟雾中跃出的人影尽数扫落城下。
射完立刻退向後方,开始装子药,在城楼内待命的火铳手立刻前出,准备下一轮射击。
而在城墙内侧等待的火铳手立刻登城,至各个城楼内待命。
不过即便有火铳手帮忙,时不时还会有敌兵冒死冲上城头,与长直军兵士短兵相接。好在这类人终究是少数,折腾不了多久,最终都会被一一击杀。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元军的云梯飞车终於慢吞吞地抵达了城外。
「啪嗒!」一根根摺叠飞梯被打开,落在墙头。
唐兀兵士呐喊着踩着梯子,冲向城头。
「砰砰!」
「嗖嗖!」
弓弦震颤声、火枪发射声不断响起,前出的元兵如同遇到了一堵无形的空气之墙,撞得头破血流,坠落而下的屍体很快铺满了地面。
更多的元兵冲了过来,一开始是唐兀卫兵士,打到後面,赫然变成了武卫军士卒。
「轰!」火器军的兵士将一门盏口炮抬了过来,塞入五六枚小型石弹,照着元兵的来路,猛地点火发射。
弹丸携带千钧之势激射而出。
盾牌、铁甲在他们面前跟纸糊的一样,弥漫的硝烟之中,几乎听不到惨叫声,唯有一具又一具屍体坠落城下的「嘭嘭」声。
另一侧,五六个元兵冲到了城头之上,与长直军将士反覆厮杀,双方各自有人惨叫倒下。
火铳手又跑了过来,照着元兵身後的云梯猛烈攒射,打得後续增援的元兵惨叫连连,根本冲不过来。
当浓烟再度笼罩这片城头时,方才还在城头生龙活虎的五六名元兵已在人数是他们几倍的长直军兵士的围杀下,轰然倒地。
战斗仍未结束。
城下远处,威武卫千余人正跟在武卫军身後,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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