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月色之下,整个元军大营内都有些垂头丧气。
王菩萨坐在一辆损坏的牛车上,无意识地把玩着马鞭。
几名老兄弟围在他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白天的战事。
「金陵那边吃了大败仗,也没听说朵歹找回面子,估摸着不敢东进了。」
「原先还说拿下金陵、镇江、常州後,就从那边运粮来扬州,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不是有骑兵过河了吗?说是泰州那边有人接应,供给粮草?邵贼的兵多在扬州、淮安,骑军东去之後,兴许能抢到不少资粮。」
「抢了有你的份吗?先前送过来的营妓,说是好人家的女子,身娇肉嫩的,结果一看,痴痴傻傻的,玩不了几次就死了。你还信侍卫亲军分你东西?做梦吧。」
「哎,我也就是这麽一说。」
众人说了半天,王菩萨都未发一言。
而他不说话,众人说着说着也觉得没意思了,便不再多言。
「说那麽多有屁用!」王菩萨一甩马鞭,起身道:「都管住自己的嘴,别让人挑了毛
病,明日派你们上阵攻城。
众人愕然。
他们今天之所以没上阵,主要原因其实是与万户同样来自洛阳—河南府义兵今日出动了两个千户,分别来自孟津和巩县,各自折损了一半人而还。
而他们出动了这一次,几天内应该轮不到了。
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会派许州义兵、康里卫、真滁万户府之类的部队上阵。
威武卫、高丽女直万户府、宣镇侍卫也有可能,因为这三支部队地位太低,要麽是遣散後重新招募的兵士,要麽是京城市人,比他们这些义兵好不到哪去,偏偏人数还挺多。
像今天出动的唐兀卫、武卫死了一千二三百人,那是真心疼,威武卫死再多都不会心疼。
康里卫介於两者之间。
这支部队同样是新组建的,但却曾是侍卫亲军。早在武宗朝,康里人因为拥立有功,龙颜大悦之下,给予他们编制,设立广武康里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
不过成也拥立,败也拥立。康里卫在武宗朝时势力扩张极快,主将阿沙不花都当上了中书平章政事,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武宗去世後,仁宗继位,对康里卫诸将十分警惕,於是在朝廷各派的联合下,遣散了这支功勳部队。
如今他们又重新组建了,人数还不少,步骑皆有,明天肯定要出动的,但地位多半在义兵、威武卫之流上面。
晚饭时分,王菩萨拜访张万户时,两人合计了下,觉得接下来三天内不可能有他们什麽事,於是就放心了,而今该避免的是祸从口出,被人盯上後强行押着攻城,那可就惨了。
王菩萨见众人已经晓得厉害了,便缓了缓口气,压低声音道:「这仗我看打不下去的,今日你们也看到了,邵兵火铳大炮打得那叫一个猛,根本冲不上去,徒耗人命罢了。
各部加起来折损了两三千人,长此下去,这麽点人够打几天的?我看搠大夫早晚要下令退兵,届时可就有说道了。」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追问。
王菩萨却不肯再说了,只叮嘱道:「自去岁冬月至今,三个月了,河南、腹里都快被榨乾了,若江西、湖广、江浙的粮食没法顺利运到江北,这仗就很难打下去。言尽於此。
唉,打又不好打,抢又抢不到什麽东西去了,还不如放我等回去,各自经营。」
一听「各自经营」,众人眼前一亮。
奉朝命南下出征,难道都是为了朝廷?非也。
一是听说这边富庶,想大抢一把,二是想取得朝廷的承认,以便名正言顺在河南府发展,当土皇帝。
而今攻到扬州城下,众人早就精疲力竭,偌大的城池又打不下,听闻金陵那边还败了一场,就更没指望了。
而今——该为後面打算了。
******
搠思监的大帐内愁云惨澹。
康里卫都指挥使曲律不花、真滁万户府副万户张世和、许州义兵万户陈脱欢、威武卫副万户哈散不花四人慾言又止。
搠思监朝他们摆了摆手,然後说道:「今日这里没外人,便和你们说些心里话,出了这个大门我可是不认的。」
说到这里,搠思监来到大帐门口,见只有亲兵戍守之後,又走了回来,道:「今日你们也看到了,贼军铳炮犀利,所谓长直军也不似那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老夫实话实说,这城不好打。但—」
搠思监看向众人,叹了口气,道:「还是得打啊。」
「曲律不花,朝廷每年赏你们部落五十万锭钞、二十万石粮,可不是让你们坐在家里看戏的。」搠思监看向康里卫主将,道:「你扪心自问,若邵贼全取江浙,则方国珍必然降他,朝廷最後一点漕运也断了。而侍卫亲军在大都路的屯田才刚起步几年,未见大的成效,不可能有余裕支援你们。你好好想想,部落里那麽多人丁怎麽活下去?这会跟着朝廷大军搏一搏、拼一拼,兴许还能有转机。若还敷衍了事,不豁出性命去打,则朝廷永远无
收复两浙的可能,康里诸部就等着喝西北风吧。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曲律不花沉默片刻,问道:「元帅,敢问金陵之败损兵几何?」
「老实和你说吧,不下三万。」
「这三万都是些什麽人?」
「其他都不可惜,唯宁国、池州、徽州、广德四地的镇戍军没几个人回去,颇为可惜。」
「就只有这四万户?江西之兵呢?」
「朵歹手里还有七个万户,除淮安万户府外,剩下六个万户都是江西兵,全在呢。」
「他们现在在做什麽?」
「七日前收到过消息,还在围攻太平府城,损失不轻,但杀伤也颇大,贼水师、定海军、太平府军被斩首者数以千计。」
「还在攻城?」曲律不花眉头一皱。
「收到金陵败报後,兴许已经罢手了吧。」搠思监说道:「朵歹手中还有三万人马,江南战局倒也不至於完全崩坏。他们不缺粮,倒还能维持。」
曲律不花沉默许久,最後拱了拱手,道:「既如此,我一会回去便和将士们说清楚,让他们明日卖力点,不为别的,就为家小的生计。」
搠思监大喜,连忙拉住曲律不花的手,道:「值此之际,国事真的就靠你们了。」
曲律不花不答,只叹气。
今日攻城,所有进攻都是自城南发起,城东、城西连策应都没有,不是不想,而是发动不起来。
至於屯驻在夹城西北的二万人马,听闻尝试着攻了下宝佑城,但没什麽战果。
这般打法,守军完全可以将主要精力投注在城南,真的不好弄。
搠思监慢慢松开了曲律不花的手,又看向真滁万户张世和,道:「张将军,王师远征数月,好不容易帮你把六合、真州夺了回来。此番若不能击破邵贼,撤兵之後,真滁万户府该如何自处?你家世为滁州大户,良田千余顷、邸店数十家,一旦兵败,可就什麽都没有了。明日出战,莫要偷奸耍滑。这不单是为了朝廷,也是为了你们自己。」
张世和闻言苦笑,起身行了一礼,道:「元帅所言极是。真滁万户府还有两千八百众,明日便拣选精壮之士八百,我自己出两千匹绢,激励将士死战。」
搠思监展颜而笑,叹道:「若朝廷将官都如张万户一般晓事,国家又何至於此。」
说完摇了摇头,状似十分痛心。
许州路义兵万户陈脱欢见搠思监慢慢把目光移向他,暗道不好,但这会也没别的办法
了,只能起身道:「元帅有何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坐下,坐下。」搠思监和颜悦色地看向他,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只听他说道:「陛下从不差饿兵。明日你部若力死战,老夫便向朝廷作保,请你兼领许州州尹,将长社、长葛、郾城等五县交给你打理,如何?」
陈脱欢一听,愣了愣,压住心头的狂喜,道:「末将愿率部死战。」
别看现在朝廷设立了很多义兵万户,但与其说是团练乡勇,不如说是新军,因为给他们让渡地方治权的并不多。
以许州万户府为例,该部五千人确实是陈脱欢自募的,但器械及首批赏赐都是朝廷发放的,操练时也有朝廷军校帮忙,官府更是给他派了个达鲁花赤作为监军,时常指手画脚。
按照朝廷给的晋升通道,其实就是让他们这些人战场建功,然後赏赐官爵罢了。这固然很有吸引力,但到了这会,人心长草,野心勃勃之辈不知凡几,陈脱欢的胃口也大了。
方才搠思监说是让他「兼领」许州州尹,意味着他还可以保留许州义兵万户之职,那不就是军政一把抓,从此许州五县地界上他说了算?
这个条件可以,非常可以,他很乐意接受,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兑现。
搠思监最後看向威武卫副万户哈散不花,道:「哈散将军,明日换一拨人出战。京中那些高丽人,市侩油滑,平日里除了当牙人、卖狗肉、收烂帐还会做什麽?明日挑些身子骨强健的,一股脑派出去。」
没有许任何条件,就只是驱使他们卖命。
曲律不花、张世和、陈脱欢都用同情的目光看了过来。
哈散不花沉默许久,就在搠思监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重重叹了口气,道:「遵命。」
一场军议到此进入尾声。
说军议可能不太妥当,更准确地说是一场掺杂着利益交换的军事动员。
搠思监也是没办法了,能给的不能给的好处,先许下便是,至於以後怎样,以後再说o
他现在就是一个被天子催逼着的赌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