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算小。
傅西洲想阻止都来不及。
下铺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个子高一点的男人抬起头,往上铺看了一眼,咳了一声,
“这位同志,你们也是去羊城的?”
张会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这会儿说都说了,只能往下看着应道:
“对啊,怎么了?”
高个子男人堆了个笑,
“我们也是,就想问问,你们带的那个鸡,能不能匀一点给我们,我们拿粮票换,怎么样?”
张会民还没说话,傅西洲先开口了,
“不用粮票,你们要吃就吃,分你们一半。”
高个子男人愣了一下,
“那哪好意思。”
“没事,拿着吧。”
傅西洲把剩下的半只鸡用油纸包好,递下去。
“那谢谢了,谢谢,同志。”
高个子男人接过来,跟身边的人分着吃。
傅西洲把剩下几个鸡蛋跟张会民分了,两人吃完,张会民低头问,
“你们也是去羊城探亲的?”
两个男人之前说话的声音太小了,张会民压根没听见。
高个子男人顿了一下,含糊道,
“差不多,亲戚在那边。”
傅西洲在上面听着,没吭声。
张会民性子直,直接问,
“你们去羊城都去哪里转悠,你们熟不?我们是头一次去,不太熟。”
高个子男人把鸡骨头包起来,用手擦了擦,看了傅西洲一眼,
“你们这次去,就是为了看看?”
傅西洲低下头,
“看看,做个小买卖,不知道那边的行情,要看情况。”
“而且二位,不也是去做小买卖的吗?”
傅西洲直接戳破他们的话。
一来张会民已经说漏嘴了,二来他也没感受到他们两人的恶意。
高个子男人愣了愣,没想到他们刚才说话的声音这么低,他还是听见了。
但他觉得傅西洲没恶意,便也没遮掩,直接说道:
“是的,没错,我叫陈建民,旁边这个是我弟陈建华,我们做这个有两年了,羊城那边我们熟,你们要去的话,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们。”
张会民当即就来劲了,
“陈大哥,那我就不客气问了,你说那边现在什么最好卖?”
陈建民往四周扫了一眼,把声音压了压,
“你们是自己去倒,还是带货来卖?”
“两个都想。”
傅西洲说。
“那行,”
陈建民想了想,开口道,
“羊城那边,现在最好的还是港货,香港那边的东西通过边境流进来,款式新,东西好,价格贵,但在北边卖照样卖得出去,买得起的人不少,就看你们怎么找门路。”
张会民接着问,
“啥门路?”
“第一个是自己去高第街那边逛,那条街现在有不少人在摆摊,布料、成衣、小玩意都有,各种货,你们仔细找,能挑到好的。”
陈建民说,
“第二个是认识懂门路的人,有人专门帮你把港货带过来,价格会高一点,但省事,不用你们自己一件件找。”
“那听你这么说,好像第一种更划算?”
张会民问。
“划算,但累。”
陈建民道,
“你们得会砍价,羊城人会做生意,你们北方口音,一开口他们就知道你们是外地来的,价格给你们报高,你们得砍。”
傅西洲记下这些,问,
“除了这个,还有啥好弄的?”
陈建民想了一下,
“衣服。”
“你说的是女装吗?”
傅西洲问。
“对,港货的衣服,那边的款式跟北边差太多了,喇叭裤、碎花的连衣裙、还有那种印着字的T恤,现在南边的年轻人都在穿,你们把这些带回北边,利润不小。”
陈建民压低声音,
“我上回带了三十条喇叭裤回去,不到一个礼拜全卖掉了,货根本不够卖。”
张会民咧开嘴,
“那玩意北边也有人买?”
“怎么没有,有的是爱美的姑娘,再说了,北边现在也开始松了,做个小买卖也没人管你,你们这时候去,是好时候。”
陈建民道。
傅西洲又问,
“那羊城那边,有没有电器类的,收音机啊,或者那种放磁带的东西?”
陈建民点点头,
“那个叫录音机,或者随身听,两种,随身听贵,单台得好几百,录音机便宜一点,但也要一两百,这个利润大,但风险也大,带太多容易出问题。”
“出什么问题?”
张会民问。
陈建民用手比了个手势,
“被人盯上,或者查的时候说你倒买倒卖投机倒把,处理起来麻烦。”
傅西洲听完,没说话,把这些信息都过了一遍。
衣服、布料、小电器,其中衣服风险最小,利润也不差,量走得快,适合头一次去看市场的时候入手。
等路子熟了,再去摸电器这块的门道。
陈建华在旁边插了句话,
“你们要去,最好先住到高第街附近,那边便宜,离市场也近,摸几天再说,别一去就大手大脚拿货,容易打眼。”
傅西洲应了声,
“知道了,陈哥,多谢了。”
“没事,你们那烧鸡挺好吃的,这点小情报就当是我们兄弟两人感谢你们了。”
陈建民笑着说道。
这句话过后,傅西洲也就没继续跟他聊天了。
下午的时候,乘警来巡查。
一个戴着路徽的中年男人走进车厢,挨着检查每个人的票,顺口问几句。
到了傅西洲这里,乘警抬头,
“同志,你去羊城是干什么?”
傅西洲不紧不慢的回复:
“是去探亲的。”
“表叔在那边,几年没见了,去看看。”
“带东西没有?”
乘警继续问:
“换洗衣服,就这些。”
乘警扫了一眼,点了个头,往下一个走。
到陈建民那里,陈建民说的是探朋友,应答也顺溜,乘警没多问。
等乘警走远了,张会民悄声道,
“这人查的挺认真。”
“正常,他们就随口问问,没事。”
傅西洲道。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铁轨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很是单调。
傅西洲靠着枕头,两眼看着上头的铺板,想着陈建民说的那些。
衣服这块确实是个口子。
上辈子他有个狱友在南方那边倒腾过一段时间的货物,他经常说过往的事情,自己就知道那边到后来服装这块的生意有多火,甚至直接带出了一批人,从倒货到开厂,从开厂到出口,做大了的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