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安静。
客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苏唐身上。
尤其是沈曼曼。
就像是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看着一只刚刚踏入陷阱的小白兔。
她在等。
等这个少年的反应。
如果是在小说里,这时候主角应该展现出高情商。
用一句幽默的俏皮话把问题挡回去,或者用一种谁都不得罪的方式蒙混过关。
但苏唐不是小说主角。
他只是一个刚刚从那个结束自己的初中生活没多久的少年。
“阿姨。”
苏唐的声音有些紧绷:“我想不出答案。”
沈曼曼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太贪心可不是好习惯。”
“不是...”
苏唐声音有些低,带着特有的诚恳。
他挠了挠头,动作显得有些生涩和害羞,像个不善言辞的笨拙小孩。
“其实…在遇到姐姐们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累赘的人。”
虽然妈妈对他很好,但苏唐一直知道自己其实是妈妈的负担。
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到了这里,同样只是个寄人篱下的拖油瓶。
“但是…”
苏唐声音更小了一些,却字字清晰。
“姐姐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外人,也没有把我当成…捡回来的小孩。”
一个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看惯了别人脸色的孩子。
在这个新家里,得到了一份毫无保留的接纳和宠爱。
他选不出来,因为姐姐们对他的每一份好,都让他觉得在做梦一样。
“哎…”
沈曼曼突然长叹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脸上的那股子戏谑和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看后辈的眼神。
“话说得磕磕绊绊的,人也不够圆滑。”
她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我还以为你会说最喜欢阿姨来讨好我呢。”
啪。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林致远合上了手里的书。
这位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儒雅男人,推了推眼镜,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实诚,你非要逗人家。”
“行了,别紧张。”
沈曼曼伸出手,帮苏唐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动作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
“阿姨就是随口那么一问,看把你吓得,手心都出汗了吧?”
苏唐有些尴尬的把手背到身后,在裤子上蹭了蹭:“没有…”
“还说没有?”
沈曼曼指了指他的腿:“刚才我看你腿都在抖。”
她转过身,视线在三个姐姐身上扫了一圈。
三个丫头,眼光倒是出奇的一致。
在这个年代,居然还能养出这种干干净净、把真心捧出来的傻小子。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唐身上。
“既然姐姐们对你这么好...”
沈曼曼拿起桌上的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总不能一直当个被姐姐们护着的小朋友吧?”
苏唐愣了一下。
他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三位姐姐。
她们漂亮、优秀、自信,拥有着他所仰望的一切。
现在的他,除了会做饭、会做家务之外,似乎一无所有。
“我想快点长大。”
苏唐的声音很低:“然后把姐姐们给我的这些...加倍的还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看着沈曼曼,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好。”
沈曼曼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唐的肩膀:“男人说话,是要算数的。”
客厅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沈曼曼似乎对苏唐的回答还算满意,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开始询问他的学习和生活。
从喜欢吃什么,到平时有什么爱好,事无巨细。
林伊坐在旁边,剥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幕。
和沈曼曼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美不同,林父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像是一杯温润的茶。
“小苏,过来坐。”
林致远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在自己的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等苏唐在他旁边坐下,林致远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小伊这孩子,从小就被我们宠坏了,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我和她妈妈都会想方设法的满足她。”
林致远叹了口气,语气里虽然是责备,但眼神里满是宠溺:“做事随心所欲,性格又有些...古灵精怪,有时候甚至有点无法无天。”
苏唐想了想林伊姐姐平时的作风。
确实...很贴切。
“她看起来大大咧咧,跟谁都能开两句玩笑,好像很好相处。”
林致远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一位父亲特有的无奈:“但其实,这丫头心气高着呢,性格也自我。”
林伊抱紧怀里的枕头,悄悄的撇了撇嘴,不过没有反驳。
林致远笑了声:“这段时间,没少折腾你吧?”
刚才沈曼曼问那个问题的时候,他看小伊那丫头,耳朵都竖起来了。
苏唐摇摇头:“没有,林伊姐姐对我很好。”
“我和她妈妈常年在外面跑,也没什么时间陪她。”
林致远伸手拍了拍苏唐的肩膀:“她能在这个公寓里,遇到小娴和小鹿,还有你...挺好的。”
“叔叔?”
“你是男生,虽然现在还小,但总会长大的。”
林致远的声音变得郑重了几分:“被姐姐们宠着是福气,但你要记住,男人得像树一样往上长,腰杆要硬,肩膀要宽,真遇到事儿了,得是你挡在她们前面,明白吗?”
苏唐赶紧点头:“我一定会记住的,叔叔。”
林致远满意的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
这顿晚饭,吃得意外的和谐。
沈曼曼对苏唐的手艺赞不绝口。
她细嚼慢咽,目光却在餐桌对面的三个女孩身上来回扫射。
“马上就要大四毕业了。”
沈曼曼的视线落在林伊身上:“实习也实习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人生大事了?”
林伊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继续剥虾:“什么人生大事?我现在的人生大事就是给您养老。”
“我真是谢谢你。”
沈曼曼翻翻眼皮:“我是说男朋友。”
“妈,我现在还小。”
“小?”
沈曼曼毫不留情的戳穿:“翻过年就二十二了,在你这个年纪,我都能一手抱你,一手拿着锅铲炒菜了。”
她上下打量着自己的亲闺女。
“长得倒是不错的,但是...”
沈曼曼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数落:“懒,馋,心眼还多,除了这张脸还能看,你还有什么竞争力?”
林伊:“......”
这绝对是亲妈。
火力很快转移。
沈曼曼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的艾娴:“还有你,小娴。”
艾娴抬起头:“阿姨,我打算读研,暂时不考虑这些。”
“读研和谈恋爱冲突吗?”
沈曼曼挑了挑眉:“难道南大的研究生院是尼姑庵?进去之前还要剃度?”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你这孩子,什么都好,长得漂亮,脑子也聪明,就是这个性子...”
沈曼曼摇摇头:“跟个冰柜似的,哪个男人敢靠近你?稍微有点热乎气的都被你冻死了。”
艾娴不吭声,低头喝汤。
最后,沈曼曼的视线落在了白鹿身上。
白鹿正趁着大家说话的功夫,疯狂往嘴里塞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她慢慢抬起头,眼神无辜且迷茫:“沈阿姨...”
“小白啊。”
沈曼曼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你先把肉咽下去,别噎着。”
这孩子...说她傻吧,她在画画上是天才,说她聪明吧,她连生活自理都费劲。
“你们三个女孩子天天黏在一起,多少岁了,连初恋都还在。”
沈曼曼看着眼前这三个性格迥异却又异常和谐的女孩,突然眯起了眼睛。
她伸出手指,在三人之间画了个圈:“住在一个屋檐下,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觉,连骂人的词汇都越来越像。”
沈曼曼啧啧两声:“我估计你们三个现在连审美都同化了。”
作为畅销小说家的脑洞开始疯狂的旋转,已经脑补出了好几场大戏。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我之前写过一本小说,是两个闺蜜抢男人,最后反目成仇,撕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沈曼曼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以后你们要是喜欢上同一个男生怎么办?比如...那种长得好看、会做饭、又听话的男生?”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苏唐正在喝汤,差点被呛到。
林伊第一个接招。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既然是好姐妹,那当然是让给小娴了。”
她伸出手,极其自然的搭在艾娴的肩膀上。
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毕竟小娴这种冰山性格,好不容易开花一次,我怎么能跟她抢呢?对吧?”
艾娴嫌弃的抖了抖肩膀,把林伊的手抖下去。
“以前我们抢东西,哪次不是这样?真要遇到那种情况,你肯定第一个冲上去。”
“我哪有?”
“你有。”
艾娴冷冷的翻旧账。
她和林伊是发小,从小关系就很好。
但小时候的林伊,就是个霸道鬼,爱抢她的东西。
艾娴还记得五岁那年,她妈给她带回来一个限量版的小熊娃娃。
林伊看见了,抱着就不撒手,哭着喊着要在地上打滚。
最后还是艾娴面无表情的把娃娃塞给她,转头去玩自己的乐高积木。
林伊眨了眨眼:“哎呀...那时候还小嘛,以后我们抢东西的话...我都让着你好了。”
艾娴嗤笑一声。
不信。
一直处于状况外的白鹿,突然眨巴着大眼睛。
她茫然的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抢?不能一人一天吗?”
正在喝茶的林致远,嘴里的茶水差点没忍住喷出来。
沈曼曼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呆萌的小画家:“小白,你这思想很危险啊。”
白鹿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就像轮流打扫卫生一样啊,不是很公平吗?”
沈曼曼摇了摇头:“作孽啊...”
她托着腮,看着这三个完全没抓到重点的姑娘,轻轻叹了口气。
傻姑娘们哟,以后有你们闹腾的。
林父林母吃过晚饭之后才离开。
之后,公寓的生活恢复了原状。
在充满了蝉鸣的暑假,锦绣江南公寓的气氛,变得格外微妙。
“小朋友,快过来。”
林伊穿着一件真丝吊带睡裙,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像只慵懒的波斯猫一样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小跑过来,随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苏唐的胳膊。
“姐姐的小说卡文了,急需你提供一点灵感。”
她稍微一用力,就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苏唐谨慎的问道:“姐姐,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陪我采风啊。”
林伊打了个响指,眼神瞬间变得亮晶晶的:“我的小说正如火如荼,现在卡在了男女主第一次约会的关键情节上,我需要你陪我去游乐场、电影院、还有餐厅,帮我找找感觉。”
与此同时,书房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艾娴手里拿着一叠厚厚A4纸走了出来。
“关于高一的课程,我帮你整理了一下各科的重要知识点。”
艾娴拍了拍手里的资料:“高中的知识跨度很大,特别是物理和数学,为了避免你开学后跟不上进度,这个暑假,我们需要进行一下预习。”
“小娴你等一会儿,先采风!”
林伊不再废话,直接上手,拽住了苏唐的左胳膊,往沙发方向拖:“我的读者可是嗷嗷待哺,断更一天她们就要给我寄刀片!”
“跟我去书房。”
艾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悦,伸出手稳稳的拽住了苏唐的右胳膊。
她看向林伊:“前几天你不是说,以后抢东西都让着我?”
林伊眨了眨那双妩媚的眼睛。
她松开一只手,把脸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笑得一脸无辜。
“哎呀...”
林伊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赖皮的娇俏:“那是抢东西...小朋友是东西吗?小朋友是人呀。”
艾娴冷笑一声:“行,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怎么?”
林伊挑衅的挺了挺胸:“你要跟我打一架?”
艾娴松开苏唐的胳膊:“按老规矩办。”
听到老规矩三个字,林伊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睡裙肩带:“可以。”
“什么规矩?”苏唐小心翼翼的问。
“以前,我们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都是这样解决的。”
林伊伸出右手,活动了一下纤细的手指。
苏唐好奇:“比如?”
“比如最后一只大闸蟹归谁。”
艾娴冷冷的补充:“比如谁负责下楼扔那个正在漏汤的垃圾袋。”
她们两个抢东西争不出结果的时候,都是按规矩办。
这个规矩,源远流长。
从她们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开始了。
抢最后一块饼干,抢那个唯一的限量版娃娃,甚至抢谁能在过家家的时候当爸爸。
当武力值和嘴皮子都无法分出胜负的时候,往往会回归最原始、最公平的决斗方式。
也就是石头剪刀布。
既不伤感情,又足够的公平。
全凭天意。
“一局定胜负。”
林伊把平板电脑往沙发上一扔,撸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
两人面对面站立。
“我也要参加!我也要参加!”
一道欢快的声音突然插入。
白鹿手里还拿着半包没吃完的辣条,嘴角沾着碎屑,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只要是游戏,她就一定要凑热闹。
白鹿挤到两人中间,眼神亮晶晶的:“我也要玩!赢了有奖励吗?”
林伊和艾娴对视一眼。
“行。”
林伊挑了挑眉:“那就三个人。”
艾娴也没意见:“赢的人带走,输的人闭嘴。”
十分钟后。
客厅的落地窗前,阳光正好。
苏唐像个布娃娃一样坐在高脚凳上。
白鹿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神情专注。
“别动哦小孩。”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用画笔蘸了一点颜料。
“小鹿姐姐...还要多久?”
“快了快了!”
白鹿完全沉浸在了创作的快乐中。
而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低气压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林伊抱着抱枕,修长的双腿交叠,毫无形象的瘫在沙发里。
艾娴则坐在另一头,手里攥着资料。
她们看着那边玩得不亦乐乎的白鹿,又看了看那个任人摆布的苏唐。
“居然被这只傻狍子搅局了...”
林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怀疑人生的迟疑:“小娴...我们赢过小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