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渊叹了口气,富贵养人,陈老头早已经大变样了。
一群人,都来了陈府,陈府显得格外热闹。
灶房的厨娘正忙得脚不沾地,端出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好菜。
主桌自然是陈二栓和老族长他们,当然,主位让给了王秀才。
王秀才也跟着陈二栓他们一起入京的,在陈府有单独的院子,平时,就在小灶房开小灶,很少和陈二栓他们同吃。
逢年过节时,才会聚在一起。
今天,来了这么多陈氏族人,也算是难得的大聚会,陈二栓自然要把王秀才请上主位。
王秀才也不推辞,捋了捋胡须,含笑入座。
饭桌上,陈二栓起身执壶,先给王秀才斟满一杯,又转向陈守渊,“老族长和族长他们远道而来,这杯酒,我就先干为敬了,还望老族长和各位族亲,不要客气,多吃点多喝点。”
有了陈二栓这个主人带头,气氛活络起来,陈守渊和王秀才在说话。
“老族长也不必太过担忧,礼章这病,肯定能治好。”
陈守渊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宽慰之词,礼章都成那样了,哪里还能好。
他面上不显,端起酒正想喝,就听到旁边的陈知焕声音。
“爹,酒伤身,再说你还在吃药呢。”
要是换作以前,陈守渊肯定不会听,这种场合,不喝几杯,想什么样子。
陈守渊愣了片刻,最终放下酒杯,笑道:“王夫子别见怪,确实不宜喝酒,以茶代酒,敬王夫子一杯。”
王夫子和陈家村的人算得上很熟悉了,教书的那几年,直接住在了陈家村。
现在,又住在了陈府,算起来,他也是陈家人了,自然也不会在乎那些虚名。
“老族长太客气了,咱们之间哪用讲究这些虚礼,你也干一杯,你随意。”
这一顿,大家都吃的很高兴。
陈礼章没出席,进了陈府之后,就关在了屋子里。
等人都散了以后,陈守渊一家子住到了客房,周氏拿着食盒,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陈知勉发现了她的异样,轻声问道:“这是在二栓家,别丢了体面,让人看了笑话。”
周氏眼眶一红,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心里难受,以后,要是有啥事,大家都能上桌吃饭,可礼章却连屋门都出不去。”
想到以后,周氏心里就难受。
走在前面的陈守渊脚步一顿,回头望向两人,陈知勉连忙笑了一声,“爹,咋了?”
陈守渊深深看向周氏,什么话都没有。
陈知勉连忙解释:“她就是心里堵得慌,一时没转过弯来,爹您别往心里去。”
周氏这会儿也缓过了劲,抬手抹了把眼角,低声道:“是我失态了,让爹见笑了。”
陈守渊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去,背影显得佝偻。
等回到了屋子,陈礼章已经睡熟了。
周氏和陈知勉坐在床边,笑声说着话。
“你以后别在爹面前说那些丧气话,你又不是不知道,礼章这样,爹比谁都着急。”
周氏嗯了一声。
陈知勉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些埋怨爹,觉得是爹把礼章逼狠了。”
周氏确实心里埋怨公爹,可她还没糊涂,就算有也绝对不能承认。
“没有的事。”
陈知勉也不戳破,继续道:“高热成了这样,怪不了谁,只能说都是命,以前我觉得礼章和冬生差不多,可现在看,都是命,都注定了。”
周氏眼眶又红了。
陈知勉道:“二栓说去请大夫了,这几天可能都要给礼章看病,说不定能治好,咱们也别往最坏处想。”
然而,连续好几天,京城里能叫得出名字的大夫,都被请过来了。
他们个个摇头叹息,都不敢说能治好,只留下些方子,让先吃着看。
陈知勉原本还有点希望,可随着看的大夫越来越多,那点侥幸没了。
陈知勉找到陈守渊,“爹,一直待在京城也不是办法,哪哪都要花钱就算了,老家那边还有很多事,不可能一直耗下去,咱们还是得回去。”
陈守渊沉默良久,浑浊的眼中满是疲惫,“不给他治了?”
陈知勉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大夫的话咱们都听到了,再耗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陈知勉一直在观察陈守渊的脸色,生怕他动怒。
等了很久,只听到陈守渊叹了口气,“算了,我看开了,礼章还能在身边,有些事不强求了。”
“爹……”
陈守渊抬手,止住了大儿子的话,苦笑一声,“我一直在想,礼章变成这样,是不是都怪我,要是我不逼他,让他在县学当教谕,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陈知勉瞬间红了眼眶,“爹,不怪您,你都是为了陈氏的未来。”
“是啊,为了陈氏,我一直在逼他,这几年,都把他逼成什么样了,我怎么就没早点发现。”
陈知勉直接跪在了陈守渊面前,“爹,真的不怪您。”
陈守渊苦笑一声,伸手将儿子扶起,声音沙哑,“好好的跪什么。”
其实,来京城的这一路上,陈守渊一直都在反思。
以前,他总觉得推一把,就能让孙子再进一步,都已经是举人了,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成进士,入仕途。
可最初,他对礼章的期望只是希望他能中个童生,像他爹一样,是十里八村都得敬重的读书人。
可能是冬生一路高中,从童生到秀才,到举人再到进士,后面更是封疆大吏。
他贪心了,所以才一步步将礼章逼到了绝境,现在回想起来,他错的有多离谱。
要是不逼他,礼章还是举人老爷,在林安县也能受人敬重,何至于落得疯癫的下场。
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陈守渊看着陈知勉,“老大,你把礼章带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爹,礼章他乱冲撞,万一伤到你……”
“把他带过来。”
陈知勉叹了口气,出声,“爹,我这就去叫他。”
很快,陈礼章来了,陈知勉和陈知焕一左一右,一直盯着他,生怕他发疯。
陈守渊看着眼神涣散的孙子,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冲着他招了招手,“礼章,想不想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