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师府衙,后院的一间静室里。
这里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门外,黄得功的亲兵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得如同天牢。
静室的中央,史可法被绑在一张用精铁打造的太师椅上。捆住他手脚的,已经不是普通的麻绳,而是从军械库里找来的、专门用来捆绑重犯的牛皮筋和铁链。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不停地挣扎着。
铁链被他崩得“哗啦”作响,那张沉重的铁椅,也在地面上被拖动,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状态,比在城墙上时更加糟糕。
他时而安静下来,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痛苦和悔恨,泪流满面,嘴里喃喃自语:“我对不起朝廷,对不起扬州的百姓……我对不起张诚……”
可下一秒,他的眼神就会变得无比邪异,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用一种近乎诅咒的语调低吼:“一群愚民,一群腐儒!都该死!只有毁灭,才能带来新生!主人……主人将赐予这个世界……最终的真理!”
然后,两种状态就会开始激烈的冲突。他会用头去撞椅子,用牙齿去咬自己的舌头,仿佛身体里有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黄得功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情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从城墙上把史可法带回来,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
这一天里,史可法几乎没有一刻是安宁的。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在那里进行着一场谁也看不懂的自我战争。
黄得功找来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可那些大夫一看到史可法那双时而金光闪烁,时而红芒大盛的眼睛,就吓得两腿发软,连脉都不敢号,哆哆嗦嗦地说是“中了邪祟”,非汤药能医。
“将军,再这样下去,史大人就算不被那妖法折磨死,也得活活把自己给耗死啊!”一个副将忧心忡忡地说道。
黄得功烦躁地摆了摆手:“我他娘的不知道吗?可现在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发疯吧!”
他心里比谁都急。
史可法是整个江南抗清战线的精神支柱。如果他疯了或者死了,那对整个南明朝廷的士气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更何况,两人相交多年,私交甚笃。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坐视不管。
“将军,要不……我们去南京,请几位得道高人来看看?”副将提议道。
“南京?”黄得功冷哼一声,“南京那帮废物,除了争权夺利,还会干什么?他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至于得道高人?哼,连那紫袍魔头的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来了有什么用?”
他想起了之前玄月仙长那伙人,一开始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呢?不是骗子,就是奸细。他对这些所谓的“高人”,已经彻底失去了信任。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静室内的嘶吼和挣扎,突然停了下来。
黄得功心中一动,立刻凑到门缝前向里看去。
只见史可法安静地靠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宪之?”黄得功试探着喊了一声。
史可法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表情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但他的那双眼睛,却恢复了清明。
既没有邪异的红光,也没有圣洁的金芒。就是他原本那双充满了正气和坚毅的眼睛。
“德功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却不再是之前那两种诡异的腔调。
黄得功又惊又喜:“宪之!你……你好了?”
他连忙让亲兵打开门锁,快步走了进去。
“快,快给史大人松绑!”
亲兵们手脚麻利地解开了史可法身上的铁链。
恢复自由的史可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黄得功,深深地作了一揖。
“德功兄,这次扬州之围,多亏你了。”
黄得功连忙扶住他:“你我兄弟,说这些干什么!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啊!可把我给担心死了!”
他上下打量着史可法,看他神态正常,言语清晰,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你之前那是怎么了?可是被那妖魔下了什么恶毒的咒术?”黄得功忍不住问道。
史可法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摇了摇头,走到旁边的桌子前,拿起茶壶,也不用杯子,就这么对着壶嘴,将一整壶冰冷的凉茶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喝完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一言难尽。我确实……被那魔头污染了心神。”
他的精神世界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刚刚暂时告一段落。
那道来自青铜小钟的金光,就像一支天降奇兵,在他那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精神世界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它重新点燃了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忠孝节义”牌坊的残骸,让浩然正气死灰复燃。
而那个被杨嗣隆种下的,名为“判官”的黑暗人格,则盘踞在新建的骸骨神殿中,疯狂地反扑。
经过一天一夜的惨烈厮杀,双方谁也没能彻底消灭谁,最终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就像两个绝世高手,在比拼内力之后,都耗尽了元气,不得不暂时罢手,各自盘踞一方,舔舐伤口。
所以,他现在清醒了。
或者说,是“史可法”这个人格,暂时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判官”,就像一条潜伏在黑暗深渊里的毒蛇,随时准备着,在他精神最虚弱的时候,再次发动致命的攻击。
“那魔头……将一些……很可怕的东西,灌进了我的脑子里。”史可法斟酌着词句,他不知道该如何向黄得功解释这种精神层面的污染,“他扭曲了我的信念,重塑了我的认知。我……在那一刻,确实已经变成了他的傀儡。”
黄得功听得心惊肉跳。他无法想象,那该是何等恐怖的手段,能让史可法这样心志坚如磐石的人,都变成傀儡。
“那……后来那道金光?”
“那道金光,是另一股力量。一股至正至大的力量。”史可法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和敬畏,“是它,将我从沉沦的边缘拉了回来。它现在,就盘踞在我的识海深处,与那魔头的污染之力,形成了对峙。”
他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全。
他没说,自己现在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那个“判官”的人格,并没有消失,只是潜伏了起来。他甚至能听到那个冰冷的声音,正在他的脑海深处低语。
【暂时的胜利毫无意义。你的软弱,你的仁慈,终将成为你的墓志铭。】
【等着吧,等我恢复了力量,我会让你亲手,把你所珍视的一切,全部撕得粉碎。】
史可法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德功兄,我必须立刻去南京。”他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
“什么?现在去南京?”黄得功愣住了,“你现在这个状况,怎么去?万一在路上又发作了怎么办?不行,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史可法加重了语气,“那魔头污染我,是想把我变成一把刀,一把从内部捅向南都的刀!他给我下达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南京,散播绝望,瓦解朝廷!”
黄得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一个发疯的史可法,固然可怕。但一个被魔头控制,伪装成正常人去南京搞破坏的史可法,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现在,我暂时压制住了他。但我不知道能压制多久。”史可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迫,“我必须在下一次失控之前,赶到南京,将那魔头的阴谋,将扬州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和诸位同僚!让他们早做准备!”
“这……”黄得功犹豫了。他觉得史可法说的有道理,但他的理智又告诉他,让史可法这么一个“定时炸弹”去南京,实在是不妥。
“德功兄,请相信我。”史可法按住黄得功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史可法,生是大明臣,死是大明鬼。就算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让那魔头的阴谋得逞!”
“我意已决,明日一早,便动身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