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督师府衙。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了静室之中。
史可法端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袅袅的蒸汽,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对面,黄得功一脸愁容,欲言又止。
经过一夜的休整,史可法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他的眼神清澈,举止从容,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温润如玉的史部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是表象。
在他的精神识海深处,那座新生的骸骨神殿,与那座重新焕发生机的金色牌坊,依旧在对峙着。
那个名为“判官”的黑暗人格,虽然暂时沉寂,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力量,正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恢复。
就像一场大病初愈,身体虽然看似好了,但病根未除,随时都有复发的可能。
“宪之,你真的……非去不可吗?”黄得功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南京那地方,就是个龙潭虎穴。你现在这个状况,孤身一人回去,我实在不放心。”
史可法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德功兄,我何尝不知。但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被钉死的窗户。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魔头,不仅仅是想杀人,他是想诛心。”史可法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想毁掉的,不仅仅是大明的江山,更是我们这些读书人,数千年来所信奉的道义和人心。”
“他之所以选择我,就是因为我这个‘史部堂’的身份,在江南士林和军民之中,还有几分薄名。如果连我都‘投靠’了他,那对天下人心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我能感觉到,他给我下达的那个‘任务’,就像一个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引诱我,腐蚀我。我多在外面一天,就多一分被它彻底控制的危险。”
“我必须回到南京,回到朝堂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阴谋公之于众。只有这样,借助朝廷的龙气,借助天下的人心所向,或许才能彻底将这股邪念,从我心中拔除。”
这番话,半真半假。
去南京揭露阴谋是真。
但想借助朝廷龙气拔除心魔,却是他自己的一种奢望。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判官”的人格,已经和他自己的灵魂,深度绑定,根本不是外力能够轻易拔除的。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把自己这个“危险品”,置于所有人的监督之下。
如果,他真的有一天,控制不住那个“判官”了。
他希望,那时候,能有人,在他造成更大的危害之前,杀了他。
黄得功听着史可法这番话,沉默了。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诛心不诛心的大道理。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史可法此去,是为了整个大明,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我明白了。”黄得功站起身,对着史可法,郑重地抱了抱拳,“宪之,大恩不言谢。你放心去,这扬州城,有我黄得功在,就绝不会再让一个妖魔踏进来!”
“只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一个人上路,我不放心。我派我最精锐的亲兵卫队,护送你南下。他们不听南京那些鸟官的,只听我的命令。一路上,既是护卫,也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史可法明白他的意思。
也是监视。
如果自己真的在路上失控了,那些亲兵,会毫不犹豫地执行黄得功的密令。
史可法心中一暖,他知道,这是黄得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
“好,就依德功兄。”他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于是,一个时辰后,一队人马,从扬州城的南门,低调地出发了。
队伍的中心,是换上了一身普通儒衫,面容略显憔悴的史可法。
他的周围,是二十名由卫队长张诚的副手,一个名叫赵武的壮汉带领的,黄得功的亲兵。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眼神冷峻,煞气逼人。
队伍一路南行,晓行夜宿。
头两天,风平浪静。
史可法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似乎是在对抗着体内的心魔。
赵武等人虽然时刻保持着警惕,但看他一直很安分,也渐渐放松了一些。
然而,在第三天,当他们路过一个因为战乱而荒废的村庄时,意外发生了。
村口,聚集着上百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他们是从更北边逃难过来的,听说扬州大捷,妖魔被天神击退,便想去扬州城讨个活路。
看到史可法一行人衣着光鲜,还带着马车,这些饿疯了的难民,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
“大爷,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
“我们都三天没吃东西了!”
“求求您了,救救我的孩子吧,他快饿死了!”
一时间,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亲兵们立刻拔出刀,将难民挡在外面,一脸戒备。
“滚开!都滚开!别挡了大人的路!”赵武大声呵斥道。
马车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了。
史可法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幅人间惨状,看着那些伸向他的、一双双充满了渴望和绝望的眼睛,他那颗仁心,被深深地刺痛了。
“赵队长,住手。”他开口道,声音温和。
他从怀里,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钱袋,又让亲兵从马车上,取下了所有的干粮和水。
“把这些,都分给他们吧。”他轻声说道。
“大人,不可!”赵武立刻反对,“我们的补给本就不多,要是都给了他们,我们路上怎么办?而且这群乱民,万一抢夺起来,起了歹心……”
“无妨。”史可法摆了摆手,“我们少吃一顿,饿不死。但他们,可能就真的会饿死。去吧。”
赵武还想再劝,但看到史可法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手让手下开始分发食物。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但总算没有发生抢夺。
史可法看着一个母亲,将一块干硬的饼,小心翼翼地掰碎,泡在水里,一点一点地喂给怀里那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婴儿,他的眼眶,湿润了。
这,就是他为之奋斗,为之牺牲,想要守护的万民啊。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真是可悲的妇人之仁。】
【一群蝼蚁而已,他们的死活,与你何干?】
【你的任务,是去南京,是去执行主人的意志。把宝贵的资源,浪费在这些无用之人的身上,只会拖慢你的脚步。】
【弱小,即是原罪。他们之所以会饿死,是因为他们太弱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才是宇宙的真理。】
史可法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温情和怜悯,在飞速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难民,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没有生命的物体。
“赵队长。”他突然开口,声音变得低沉而又陌生。
“属下在。”赵武心中一凛,他感觉到,史大人的状态,好像又不对了。
“你说,如果把他们都杀了,把他们的血肉,作为祭品,献给我的主人……主人,会不会很高兴?”
史可法缓缓地抬起手,他的指尖,有黑红色的邪异能量,在悄然凝聚。
赵武和周围的亲兵,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噌”的一声,全部拔出了刀,对准了那个刚刚还在救助难民,此刻却说出如此恐怖话语的史可法。
“大人!您……您清醒一点!”赵武的声音都在发抖。
史可法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那些难民,嘴角,咧开一个僵硬而又诡异的弧度。
“多么鲜活的生命啊……多么……美味的灵魂……”
他一步,一步地,向着那群还在感恩戴德,对危险毫无察觉的难民走去。
赵武的额头上,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黄将军的密令,在他的耳边回响。
——“如果他失控,威胁到无辜之人,杀无赦!”
动手,还是不动手?
赵武的心中,天人交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不——!!!”
史可法突然发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嘶吼!
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另一只手上凝聚的黑红色能量,瞬间消散。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什么。
“滚出去……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他用自己的额头,狠狠地撞向地面,一下,又一下。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胆战。
很快,他的额头上,就磕出了鲜血,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赵武和亲兵们都看呆了。
他们终于亲眼见识到,史大人的身体里,到底在进行着何等惨烈的战争。
最终,史可法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地上,再次昏死了过去。
赵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看着昏迷的史可法,又看了看那些被吓得四散奔逃的难民,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这趟去南京的路,怕是……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