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通济门外。
这座象征着南明国都的雄伟城门,今日显得格外热闹。
城门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都是披坚执锐的京营士兵。城楼之上,彩旗飘扬,甚至还搭起了一个临时的戏台,有乐师正在演奏着喜庆的乐曲。
无数的百姓,从城里涌出来,挤在官道两旁,伸长了脖子,向着北方眺望。
他们在迎接一位英雄。
一位在扬州城下,以凡人之躯,抵挡百万妖魔,最终引来神仙下凡,拯救了全城百姓的……活着的传奇。
——督师,史可法。
然而,在这片看似热烈而又喜庆的气氛之下,却涌动着一股诡异的、紧张的暗流。
人群中,总有那么一些人,不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和崇拜,而是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史大人虽然没死,但人已经不正常了。”
“是啊,我二舅的表哥的邻居,就是从扬州逃回来的,说亲眼看到史大人发疯,眼睛都变红了,要杀人呢!”
“啧啧,真是可惜了。一代名臣,竟然被妖魔给弄疯了。”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这事可不能乱说!”
这些流言,就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悄悄地蔓延,给这迎接英雄的盛典,蒙上了一层阴影。
官道的尽头,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缓缓出现。
正是史可法和他的护卫队。
当看到南京城那巍峨的轮廓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太煎熬了。
史可法虽然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差点对难民动手。但他那不稳定的状态,依旧让所有护卫他的亲兵,都精神高度紧张。
他时而会对着一棵树,慷慨激昂地背诵圣贤文章,痛斥天下奸佞。
时而又会一个人,对着空气,发出冰冷的、不带感情的笑声,嘴里念叨着什么“主人”、“真理”、“毁灭”。
赵武和他的手下,每天都感觉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生怕这位史大人,下一秒就突然变成一个杀人狂魔。
现在,终于到南京了。
赵武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大人,我们……到了。”他骑马来到史可法的马车旁,声音有些干涩。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史可法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抬头,静静地望着前方那座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城池。
他的眼中,一片复杂。
那座城,是他为之奋斗半生的理想。是他想要用自己的身躯,去守护的社稷根本。
可现在,当他再次看到它时,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和……厌恶。
【看啊,多么可笑的一座城市。】
他脑海里,那个名为“判官”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外面妖魔肆虐,江山破碎。而里面的人,却依旧在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你看看那些所谓的‘同僚’,那些‘士大夫’,他们有几个人,是真的在欢迎你这个‘英雄’?他们只是想利用你的名声,来粉饰他们的太平而已。】
【这个王朝,从根上,就已经烂透了。】
“闭嘴!”
史可法在心中,发出一声怒吼。
【为什么要我闭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你想要守护的,就是这样一群蛀虫吗?你想要拯救的,就是这样一栋摇摇欲坠的腐朽房屋吗?】
史可法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无法反驳。
因为那个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就在他心神激荡,即将失守的时候。
城门处,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大红袍,面白无须的大太监,在一大群禁卫和官员的簇拥下,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哎呀!史部堂!您可算是回来了!”
那太监的声音,尖锐而又谄媚,正是弘光帝身边最得宠的内官总管,田成。
“陛下和满朝文武,可都盼着您呢!快,快随咱家进城!陛下已经在宫中,为您备下了庆功洗尘的盛宴!”
田成热情地,就要上前来搀扶史可法。
然而,史可法却像没看到他一样。
他只是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边那个一脸紧张的护卫队长,赵武的身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温和,也不再是冰冷。
而是一种……深邃的,充满了挣扎和探寻的,奇异的漩涡。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赵队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赵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大……大人请讲。”
史可法看着他,也像是在看着所有人,看着这座南京城,看着整个天下。
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说……如果一栋房子,它的地基已经腐烂,梁柱已被虫蛀,墙壁上满是裂痕,里面还住满了只知争食的硕鼠。”
“我们,是应该费尽心力,去修补它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屋顶……”
“……还是应该,一把火,将它连同里面的老鼠,烧个干干净净,然后在废墟之上,重新盖一座新的?”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那个满脸谄媚的太监田成,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到了极点。
赵武,这个只知打仗的粗人,更是被这个问题,问得脑子一片空白,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史可法的身上,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