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的问题是冲着自己来的,陈凡虽然跟在董选和刘一儒身后,但也只能走了出来。
看着说话众人,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贾十六,这些事我已经知道了,衙门里正在商议这件事,你们且缓一缓。”
贾十六他爹,就是当时陈凡入城时,带头跪地的贾大。
贾十六闻言立马道:“大人,那为什么来咱这干活的人也全都换了,你看,你看!”
说到这,他用草帽遮雨,跑到一处墙角,这是陈凡设计图纸里,街巷中的一个公共厕所。
只见他也没用大力,只轻轻一脚就将那泥胚包砖的墙给踹倒了。
“这不是糊弄事吗?地基也没打,土里也没掺秸秆,万一哪一天倒下来,是要砸死人的。”
一众官员和吏员看到这一幕,脸色都是铁青。
尤其是刘一儒,转头狠狠瞪了一眼何汝贤。
何汝贤也是一脸委屈,可现在董选在场,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盯着刘一儒的目光低下了头。
这时,董选招了招手,让陈凡过来。
“怎么回事?这是给百姓们砌的房子?”董选问。
陈凡摇了摇头道:“这里按照我的学生设计出来的图纸,是这两条街公用的厕所,就是茅房。”
董选并没有像别的文官一样,听到这种腌臜地方便皱眉。
事实上,这些年他也经常住在军营之中,备倭时,什么腌臜的条件他没经历过。
听了陈凡的话,他反倒是颇感兴趣:“哦?为什么要设置公用的那个——厕所呢?”
陈凡躬身道:“回禀抚台大人,这里面有三方面的考虑。”
他如数家珍道:“其一,咱们松江府地狭人稠,光是府城的人口就超过了十万,这人一多,就会滋生【无厕可用】的境界,有些人,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随地便溺,这样,既不合礼法,也不雅观,最重要的是,街巷、河边到处都是粪尿,大人也看到了,到了这雨天,城中秽水横流,蚊蝇滋生。”
刚刚这一路上,董选也是忍着恶心,一路蹚水过来,听到陈凡这话,心里当然连连点头。
陈凡继续道:“第二,医家说,秽气致疫,公厕集中收纳污秽之物,可以减少苍蝇、老鼠这些病媒滋生。”
在场的都是刚刚经历过麻脚瘟的瘟疫,听到这话,心中更是讶异,他们都知道苍蝇、老鼠不是好东西,但他们完全没有把这些跟瘟疫联系在一起,听到陈凡这话,顿时紧张起来。
董选也是深情凝重地点了点头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前宋街道司制度,每日派“粪夫”清运城中污秽,这样可以将污秽拉出城去沤肥肥田,前宋都知道的道理,咱们却生生浪费了这许多,这公厕就是变废为宝,也为咱松江府的地力出一份力才是!”
不要小看这污秽之物,另一个时空的民国上海,公共卫生体系基本为零,全城200多万人的粪便处理,被粪帮牢牢掌握,这粪帮的背后,就是黄金荣的老婆林桂生。
据说当年粪水被林桂生手下的粪帮把持后,规定粪水卖给郊区菜农,每顿售价从20文涨到一百文,年利润超十万银元,也就相当于5000万RMB。
所以,变废为宝不是一句空话,陈凡心里清楚,这东西,如果搞好,不仅能给这城市带来不一样的改变,还能养活一大群人,造成良好的社会循环。
陈凡知道,可董选等人并不知道,他对陈凡说得第三点不置可否,但对陈凡说得前两点倒是深有体会。
他又问:“这是谁砌的房子?你们不是将这些事都委给匠人了?”
陈凡看了看董选,没有回答。
董选心里一下子了然了。
他也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带着一群人继续朝前走去。
来到一处深井前,他对刘一儒道:“刘府台,叫人把这井盖打开看看。”
刘一儒连忙叫来两个快手,废了老鼻子力气才将石制井盖打开。
井盖刚刚打开,就听见水流砸在井中积水水面发出的“哗哗”声,董选小心翼翼凑过去一看,好家伙,很深,周围四个管道哗哗地朝井中淌水。
董选又来兴趣了:“这水都积到井里,为什么井没有漫溢呢?”
陈凡向他解释了什么叫高差,最后说,这井里的水都通过管道流到城外的塘里去了。
董选在恒乐坊越看越有兴趣,足足冒雨在这坊中看了半个时辰。
又找了个稍稍干爽的地方,听了陈凡描述准备怎么砌盖这些民房。
他听得很仔细,时不时提出几个问题。
陈凡组织学童们设计的图纸,既符合这个年代的审美和刚需,又兼具后世的实用。
而且清一色的砖包土墙,董选可以预见,只要真得按照陈凡的想法,将这恒乐坊全都建好。
这恒乐坊可能会成为大梁最好的坊,甚至不少达官贵人都会想方设法来这坊里居住。
可是……
这一切,在进行顺利的时候,出了施工质量的问题,这让满怀憧憬的抚台大人眼里隐约出现了一丝愤怒。
具体的情况,他不知道,但他能隐隐猜到,应该是跟刘一儒有关。
虽然知道,但他不想管。
他的职责,皇帝派他来苏松,最首要的任务是军,其次才是民,涉民的职责,又以财税为先,地方上的琐事,管太多,就是舍本逐末了。
想到这,他心里有些憋闷,但看着陈凡的目光却越来越柔和。
“这是个能做事、会做事、敢做事的人!”董选心里不由生出对陈凡的评价来。
就在这时,有人急急忙忙冒雨赶来,刚进这残垣断壁之中,那人跪倒在地,声音惊惶道:“府尊,不好了,西城刚修的那一段……塌了!”
听到这话,刘一儒还在懵逼的时候,董选的脸一下子黑了。
城墙,就是城防,就是他苏松巡抚的首要之务。
在他视察松江的节骨眼上,松江的城墙塌了?
何汝贤眼睛瞪得死死的,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随即反应过来,身体跟筛糠似的,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