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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4章 缴旨

    鸿胪寺内。

    “使团回来了?”

    “嗨哟,这下有乐子可瞧了!”

    “哎,也不知道宫里对那位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出使前还是前途大好的日讲官,回来搞不好就落得个锒铛入狱的下场。”

    旁边有人听到这话不屑道:“锒铛入狱?呵呵,那是入狱能了解的事吗?说不得,掉脑袋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有人捅了捅那名说话官员的胳膊,那官员顿时闭嘴,当他看向院子时,只见一名身着绯红官袍的年轻官员正大步走了进来。

    而自家寺卿正笑吟吟的与之拱手对揖。

    “文瑞一路辛苦了!”鸿胪寺卿萧澄笑道。

    “幸不辱命!”陈凡虽然已经在京十多天了,但依旧装作风尘仆仆的样子,朝萧澄一拱手。

    萧澄神色复杂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寒暄结束,他用既不亲近又不得罪人的语气道:“按照朝廷礼制,贵官出使归来,到我这衙门报备之后,我要递个本子给阁臣们,由几位阁老禀明太后,看宫里什么时候让你缴旨复命。”

    说到这,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文瑞要不要先回去等着。”

    萧澄的意思是让陈凡还是先回家准备准备,四处走动走动,再不济,让家人准备点换洗衣物,说不定今天他就要被投入诏狱,到时候,连个换洗衣服都没有,那实在是有够惨的。

    陈凡哪能听不出萧澄的意思,他感激地一拱手,随即还是正色道:“我还是在寺卿大人这里等着几位阁老的意思吧。”

    萧澄还以为陈凡没听懂,准备再提醒他几句。

    可想了想,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来人,领着陈大人和使团在寺里暂时歇息。”

    随即他又命人去阁臣处传递消息去了。

    文渊阁内,几个阁臣正在商议新科武举新科武进士们的去处。

    却没想到,鸿胪寺卿萧澄派人禀告,说是出使朝鲜的使团回来了,陈凡一行正在鸿胪寺等待召见。

    唐胄闻言,眉头挑了挑,他先是看了看苗灏,见对方无动于衷,心中一阵纳罕,这阵子,宫里波诡云谲,涉及到陈凡,按理说,这苗灏应该是最着急的,可今天却奇怪,竟然脸上毫无波澜。

    可转念一想,也对,护犊子那也要分什么事。

    皇帝身体愈发不堪,真如果有不忍言之事,作为内阁中跟陈凡最亲近之人,苗灏躲都躲不急,怎么可能还上杆子为对方说话。

    唐胄心中暗笑,平日里这苗灏觉得陈凡奇货可居,两人凑在一起,陈凡甚至把自己这个正牌座师都给忘了。

    可现如今,太现实了,大难临头各自飞咯。

    他随即转头对陶玺道:“陶阁老,使团回来了,你又是管着礼部的,现如今,怎么个章程?”

    陶玺暗骂唐胄混蛋。

    这家伙表面上对朝廷礼制不熟,实则还不是韬光养晦,不愿意正面得罪人?

    可这老东西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陈凡眼看着就得意不起来了,竟在这时候还玩这套,真是一点担当都没有。

    这样的首辅,呵呵,国事这几年愈发不堪,不正是因为首辅的水平蹭蹭往下降吗?

    这玩意儿,别说跟太祖、太宗、英宗朝的那些名臣、名首辅比了,就是比他的前任韩鸾,他也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陶玺心里吐槽完,这才正色道:“回首辅,按朝廷的旧例,使团回京,先是去鸿胪寺报备,然后由首辅大人递本子入宫,看陛下和太后什么时候召见。”

    唐胄果如陶玺所想,佯装恍然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烦恼陶阁老写个本子递进去吧。”

    陶玺心里暗骂,坏人都是自己做,你在这束手观看,真有你的。

    不过他也不怕做这个恶人,反正自己跟陈凡早就不对付了,这时候,正是乘他病要他命的时候,他不可能手软。

    于是陶玺起身拱了拱手道:“是,那我现在就回值房,写好了叫人递进去。”

    ……

    慈宁宫寝殿,连日昼夜不熄的药气沉沉堆叠,压得整座宫殿毫无半分春日暖意。

    龙床之上,年幼的景和帝侧卧锦榻,早已没了往日稚子活泼的模样。

    昔日白皙红润的小脸,此刻苍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隐隐泛着枯槁的青灰。

    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眸半阖半睁,瞳仁涣散浑浊,呼吸微弱又细碎,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细微的痰鸣,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便要断绝。

    短短十余日,不过总角之年的幼帝迅速消瘦,面颊凹陷,脖颈纤细脆弱,身上的龙袍空荡荡挂在身上,撑不起半分帝王威仪。

    前几日骤然剧烈咳血之后,他便体虚难支,终日昏沉昏睡,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孱弱喘息,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太医轮番诊脉,日日施药,却只能勉强吊着一丝残命,丝毫不见起色。

    太后王氏枯坐床沿,寸步未离,已然守了整整七日夜。

    往日端庄雍容、发髻规整、衣饰华贵的太后,此刻全然没了母后威仪。

    云鬓松散,几缕白发夹杂在青丝之间,肆意垂落颊边,凤目红肿酸涩,眼底是层层叠叠的乌青,面色憔悴蜡黄,连往日最爱的珠翠首饰尽数撤去,一身素色常服褶皱累累,沾染着浓重的药味与疲惫。

    她始终紧紧攥着幼帝冰凉枯瘦的小手,看着爱子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模样,王氏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密密麻麻的疼,夹杂着彻骨的惊惧与滔天怒火。

    这是她亲生的孩儿,是大梁万民拥戴的天子,是她半生依托、毕生护住的软肋与依仗。

    好好一个鲜活孩童,不过旬月,便被人暗中下毒残害,落得这般苟延残喘、朝不保夕的境地。

    深宫禁地,护卫森严,层层值守,竟有人敢铤而走险,谋害君上,视国法、视皇权、视她这个太后如无物!

    极致的心疼与绝望,早已磨尽了太后所有的温和悲悯,余下的只有冰封般的冷漠与动辄暴怒的戾气。整座慈宁宫人人噤若寒蝉,宫人内侍垂首屏息,连走路都不敢落地有声,生怕一丝一毫差错,惹来杀身之祸。

    殿中一众宫人跪地奉侍,个个身形紧绷,大气不敢喘。

    不多时,一名负责端送汤药的小宫女端着黑漆药盘,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入内。

    她连日紧绷惶恐,心神早已恍惚,走到床前阶下时,脚步微微一晃,手中药盏轻轻磕碰在盘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嗒”声。

    药汤稳稳当当,未曾洒出半分,声响更是微弱,换作往日,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失错。

    可此刻的太后,早已被无尽的煎熬与恨意逼得心智紧绷,半点容不得分毫差池。

    这一点细碎响动,落在死寂的寝殿中,刺耳无比。

    王氏骤然抬眼,原本晦暗疲惫的眸子瞬间覆满刺骨寒厉,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毁天灭地的暴怒:“放肆!”

    小宫女吓得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叩首:“太后饶命!奴婢知错!”

    “圣躬违和,龙体垂危,尔等竟敢在御前惊扰君上!”太后猛地抬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字字冰冷,“本宫日夜守着陛下寝食难安,尔等却如此粗心懈怠,全无敬畏之心!留着你们这群无用奴才何用!”

    她已然被连日的压抑与痛苦逼至临界点,此刻半点宽容也无,厉声喝道:“拖下去,立时杖毙!”

    话音落下,殿外值守侍卫立刻入内,不容小宫女哭喊求饶,拖拽着瘫软的身子迅速离去。片刻之后,殿外传来几声短促凄厉的哀嚎,转瞬便归于死寂,再无半点声息。

    满殿宫人尽数伏地,浑身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

    一条人命,在如今的慈宁宫,轻如草芥。太后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仿佛方才处死的不是一条鲜活性命,只是一只碍眼的蝼蚁。

    心碎、疲惫、恨意、惊惧,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几乎将她彻底压垮。她望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幼帝,眼眶酸涩通红,却早已流不出眼泪,只剩满腔无处宣泄的怒火与悲凉。

    就在这殿内气氛肃杀到极致、人人惶恐屏息之时,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进思,他这个因为皇帝被人下毒,作为王氏亲信而临时入直慈宁宫的太监,轻手轻脚撩帘入内,俯首跪地:“启禀太后,出使朝鲜的使团已然返京,现于鸿胪寺候旨复命。翰林院侍读学士、正使陈凡,依规递禀,恳请入宫缴旨、面见圣驾。”

    王氏闻言,原本死寂冰冷的眼眸,骤然掀起一抹幽深凛冽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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