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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4章 草庐

    到了第二天,通政司接到弹劾齐王的弹章便摞了厚厚一沓。

    韩辑不敢怠慢,连忙命人送入宫中。

    可到了午后,让人意外的是,太后竟然亲下懿旨,晓谕各部司衙门:

    “近日京师内外,无端滋生流言。此等言语,捕风捉影,凭空捏造,皆是奸人构陷宗室、动摇国本之谗言。”

    “齐王乃先帝骨血,素守藩规?诸臣切勿轻信谣言,妄自揣测,更不可以此虚妄无根之说,上疏攻讦宗室。”

    “国丧当前,当以安定社稷为先,勿被流言蛊惑,徒生纷扰。”

    世间事就是这么奇妙,你全力辩解时,没有人相信你说的话。

    可当太后维护起齐藩时,所有人都又开始相信,齐王或许当真干过那等禽兽不如的丑事。

    王氏的动作还没有结束。

    等到了下午,她又召集驸马黄伦、英国公郭福,以及五位阁臣入宫。

    当着诸位重臣的面,王氏又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摸样道:

    “我虽不喜欢齐王,但他好歹是先帝骨血,如今他的丑事闹得满城风雨,先帝在天之灵实在难安。”

    “午后哀家那道懿旨,是对外安抚朝野,保全宗室体面。但诸位臣工或许都听说了内情,今天把你们叫进宫来,哀家的意思是,诸位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诸大臣闻言,连忙跪倒在地答应了下来。

    世间事又出了另一桩奇妙的,当现场超过三个人时,你叫他们保守秘密,那秘密断然是保不住的。

    果然,又过了两日,太后将重臣们叫进宫里,嘱咐他们不要乱说的事情也被曝了出来。

    这下子,很多之前还在怀疑的人,彻底笃定……齐藩所做的事情应该多半不假了,太后不过是碍于皇家的体面,强行遮掩而已。

    一国之君,乃是九五之尊,承宗庙、主祭祀,若是登极之前,便有这般赤身奔走市井的骇人旧事,再叠上宫闱秽乱的传闻,一旦御座加身,这桩桩件件,便是刻在本朝国史之上的污点。

    日后天下万民、后世读史之人,谈起当今天子,第一件想到的,便是这等不堪听闻的往事。如此之人,怎可入继大统,奉祀先帝宗庙?

    朝堂之上,原本力主拥立齐王的声浪,轰然消退大半。许多昨日还在联章上疏、力保齐王伦序的官员,此刻纷纷缄口,不敢再出头了。

    西郊草庐之内,韩辑说着新近传来的朝堂动向,良久才长叹出声,满心苦涩与怅然。

    “我原以为太后颁下懿旨驳斥流言,是有心保全齐藩、平息朝堂纷争。

    万万没想到,这一番操作下来,反倒坐实了所有秽乱传闻。”

    陈凡端坐案前,手捧书卷,神色淡然道:“文和兄,你终究还是看浅了。”

    韩辑抬眸看向他,眉头紧锁:“此话怎讲?”

    陈凡放下书卷道:“太后公开下旨,全盘否认流言,是占尽大义、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落一个顾全皇室体面、护佑宗室的仁厚之名。可她私下单独召见勋贵阁臣,特意叮嘱严守内情、不可外泄,这一步,才是杀招。”

    “世上最藏不住的,便是多人共守的秘密。她越是当众清白否认,越是私下郑重封口,世人便越会笃定——事有实证,只是皇家碍于颜面,不敢公之于众罢了。”

    韩辑心头一震,幡然醒悟:“原来如此!太后是步步为营、刻意为之!”

    “正是。”陈凡微微颔首,“先前齐王市井自污,众人尚且能替他辩解是佯狂避祸、畏祸保身。如今宫闱丑闻叠出,太后欲盖弥彰,两相印证,世人再无半分疑虑。”

    “一个身犯宫闱秽乱、渎乱尊卑,又有市井癫狂失仪劣迹的藩王,哪怕伦序最正,也再无半分入主宗庙、登临九五的资格。”

    韩辑喃喃道:“好算计……不动刀兵,不沾血腥,仅凭一纸懿旨、几句私嘱,便彻底废了先帝最后一脉的继位可能。”

    陈凡眸光微沉,望向宫城方向:“自此,弘文帝嫡系彻底断绝,国本之权,尽归慈宁宫一手掌控啦!”

    韩辑涨红了脸,愤怒道:“那你说,这齐王到底有没有……”

    陈凡打断了他:“文和兄,现在齐王有没有做过那些事,已经不重要了!”

    “我就是不甘心,先帝待我等厚恩,皇嗣却落得这般下场……”

    陈凡重新拾起书:“《国语》有言:‘德,福之基也。无德而福隆,犹无基而厚墉也,其坏也无日矣。’

    谁登大位尚在其次,做天子首重德行,要能取信天下。如今无论齐王本身如何,朝野上下已经不信他的品行。人心既疑,便是失了君位根基,又如何入主宗庙?现如今,我们应该考虑的是,于先帝近支宗藩之中,择其贤良者入承大统,继奉宗庙。”

    韩辑沉默片刻后,垂眸低声道:“伯父前日通过驿路快马递了信来,信中所言与文瑞一般无二。”

    陈凡闻言也来了兴趣,笑着道:“老大人怎么说的?”

    韩辑心有不甘,但仍继续道:“伯父说,这件事要与你商量,近亲宗枝选谁都不要紧,关键是,他让我问你,应该怎么推荐人选上去。”

    陈凡“哈哈”大笑:“老大人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他此刻应该早就胸有成竹,还偏饶了个弯,叫你来问我,这不是为难我吗?”

    韩辑白了陈凡一眼道:“要我说,伯父就是想得多,既然确定齐藩没了入继大统的资格,那我辈便应从先帝兄弟的子嗣之中挑选一个,然后直接上疏言及此事便是。”

    陈凡又是一阵大笑,用手指点了点韩辑道:“文和兄,要说做官,你比你伯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呐。”

    眼看着韩辑脸上挂不住,陈凡这才收敛了笑容道:“你不要掺和进上疏的事情里,但最近这段时间,你若是想好了人选,可以去建安大长公主府,多于黄驸马走动走动。”

    韩辑皱眉疑惑道:“这是为何?”

    陈凡神秘一笑:“黄驸马为人清正典雅,谙熟棋道,这不正是你同好?”

    韩辑见他云山雾罩,就是不直接说,气得豁然站起:“与你说话愈发没有意思了,走了走了!”

    “慢走,不送!”

    刚跨步想要越过门槛的韩辑,听到这话,差点被门槛绊倒,气得他对着门槛道:“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门槛弄这般高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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