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卢家父子暂居的大帅府客院门外,便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卢永祥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竟是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袁克定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面容与袁世凯有几分相似,但少了些武人的剽悍,多了几分书卷气和精明。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失礼数。
“卢督军,卢公子,早。”袁克定微微颔首,“家父吩咐,二位初来北京,让我这几日陪同,在京城各处走走看看,熟悉熟悉风土人情。”
卢永祥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袁世凯的用意——这是要进一步拉拢,也是更近距离的观察。他连忙侧身将袁克定让进屋内,笑道:“有劳袁公子了!大总统日理万机,还惦记着老朽父子,实在惶恐。”
袁克定摆摆手,笑容不变:“卢督军客气了。家父常说,卢督军坐镇江浙,劳苦功高,是国之栋梁。卢公子更是少年英才,能献上重宝,足见赤诚。家父让我多向二位请教呢。”
“不敢当,不敢当。”卢永祥连连谦让,随即话锋一转,捂着腰,露出些微痛苦之色,“只是……不瞒袁公子,老朽年纪大了,这北地干燥,腿脚旧疾有些发作,怕是难以陪同公子四处走动,扫了公子的兴致。”
他看向一旁的卢小嘉,眼神示意:“小嘉,你年轻,腿脚利索,就陪袁公子好好逛逛北京城吧。你们年轻人,年纪相仿,定然有许多话说。”
卢小嘉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对袁克定拱手道:“袁兄若不嫌弃,愿为向导,还要请袁兄多多指点。”
袁克定目光在卢永祥“不适”的腰腿和卢小嘉年轻俊朗的脸上转了转,心中了然,也不点破,爽快笑道:“伯父身体要紧,好生休息便是。既然卢兄(他改了口)有兴致,那便由我们两个年轻人出去走走,也自在些。”
于是,卢小嘉便随着袁克定出了大帅府。两人都没带护卫——在这北京城里,袁大总统长子的脸就是最好的护身符,谁敢不长眼来招惹?
袁克定显然对北京城极为熟悉,带着卢小嘉穿街走巷,避开那些达官显贵常去的雅致去处,反而一头扎进了烟火气十足的早市。
“卢兄,尝尝我们北京的早点?跟你们南方定然大不相同。”袁克定指着一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早点摊,笑着说道。他言语间颇为随和,似乎有意放下架子,与卢小嘉以平辈相交。
卢小嘉自然从善如流:“早闻北京小吃名扬天下,今日正好借袁兄的光,一饱口福。”
两人在略显油腻的木桌旁坐下,点了豆汁儿、焦圈、炒肝、卤煮等几样颇具北地特色的早点。卢小嘉尝了一口豆汁儿,那独特的酸馊味让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又夹起一个焦圈,配着咸菜丝,吃得津津有味。
“卢兄,觉着如何?可比得上江南的清粥小菜?”袁克定笑问,眼中带着一丝考较。
卢小嘉放下筷子,认真道:“南北风味,各有千秋。南方早点精细清淡,讲究本味;北方早点……口味更重,用料更扎实,吃起来酣畅淋漓,别有一番滋味。就像这炒肝,浓厚香醇,暖胃提神,是南方少有的豪迈。”
他顿了顿,看向袁克定,语气真诚:“若他日袁兄有暇南下游玩,到了杭州,定要让小弟做东,请袁兄尝尝西湖醋鱼、龙井虾仁、片儿川,还有我们那的早点,定不会让袁兄失望。”
袁克定听得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卢小嘉不过是个运气好、会投机的纨绔,没想到谈吐间颇有见地,对饮食文化的点评也到位,更难得的是不卑不亢,还懂得适时抛出邀请,拉近关系。
“卢兄好见识,好气度。”袁克定赞了一句,笑道,“一定,一定会有机会的。”
两人边吃边聊,从早点聊到南北风物,又从风物聊到时事见闻(自然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气氛倒是颇为融洽。袁克定有意无意地打探着卢家在江浙的虚实和卢小嘉的“志向”,卢小嘉则滴水不漏,既显示了一定的能力见识,又不过分张扬,言谈间对袁世凯和中央政府表示了足够的尊重。
吃完早点,两人信步走在喧闹的早市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生活的活力。袁克定似乎很享受这种混迹于百姓之中的感觉,不时指着一些老字号或特色摊贩给卢小嘉讲解。
就在两人走到一处卖糖人、面人的摊位前,饶有兴致地看着手艺人捏制栩栩如生的孙悟空时,一个带着明显讥诮和恶意的声音,突兀地在他们身后响起,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鼎鼎大名的‘卢公子’吗?怎么,在杭州混不下去了,跑北京城来讨生活了?还是说……被张家大小姐退了婚,没脸在南方待了,躲到北方来了?”
这声音尖酸刻薄,瞬间打破了早市和谐的气氛。
卢小嘉和袁克定同时转身。